黄裕涛：卤香沾衣襟 | 《中国文化报》

休假结束，我从重庆荣昌返回南岸家中。刚刚进入楼栋电梯，旁边的邻居便翕动鼻翼：“好香的卤鹅味！哪儿来的呢？”我暗自诧异：带回来的卤鹅明明密封在塑料盒内呀。侧头细闻，原来衣襟上竟沾染了淡淡的卤香，一时间哑然失笑。

荣昌素有“中国卤鹅之乡”美誉，这座小城是我的第二故乡，我随父迁居，在此生活了30余年。这里的万灵古镇、夏布小镇、安陶小镇沉淀着千年文脉，铺盖面、黄凉粉、酸辣粉撩动四方宾客的味蕾。然而，最令我念念不忘的是那只荣昌卤鹅。在荣昌，无论老巷还是新城，卤鹅店几乎三五步一家，一抬眼便可看见，有风过街穿巷时，满城尽是卤鹅香。

《齐民要术》介绍过“缹鹅法”和“捣炙法”，晚唐诗人孙元晏写过“春暖江南景气新，子鹅炙美就中珍”的赞赏诗句，《名医别录》记载鹅肉具有“补肺气，健脾胃，消暑生津，平喘化痰”等多重功效。千百年来，炖、烤、腊、酱……鹅的烹饪方式层出不穷。但尝过五花八门的鹅肴、品过应有尽有的鹅全席，我依然认定，万般滋味，终究抵不过一盘地道的荣昌卤鹅。

荣昌卤鹅的核心原料是荣昌白鹅，其养殖史可追溯至元末明初客家人迁徙时期，清光绪年间列为县域名产，作为四川白鹅核心种群，曾载入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关于荣昌卤鹅，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源自“湖广填四川”移民浪潮。经过客家人300多年的改良，以“老卤”为魂，融合粤菜与川菜之长，孕育出独一无二的地域风味。《荣昌县志》与荣昌卤鹅文化陈列馆对此均有清晰记载。

你瞧，门市橱窗里的一只只卤鹅，体态丰盈饱满，色泽油润泛黄，香气温厚持久。切一小块入口，鹅皮软糯腴润，鲜香缓缓在舌尖绽开，若蘸一碟红油佐料，那香辣味骤然升腾，与浑厚老卤交融，一柔一烈，层层铺展，就像漫步老街深巷，拐弯转角，总能遇见别样的风景。

荣昌卤鹅制作技艺早已列入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不同于潮汕卤鹅的清甜口感，也有别于普通川卤的浓烈麻辣，荣昌卤鹅依托荣昌白鹅的优良肉质，以20余种天然香料搭配的老卤慢煨——每次续料不换汤，百味在锅里慢慢交融、升华，形成所谓的“老卤”。这道菜具有极高的辨识度，曾入选“渝味360碗”。如今，不少卤鹅企业已引入标准化、智能化生产线，但撑起绵长卤香根基的，依然是架上那一排排、一层层码放整齐的姜葱、花椒、辣椒与各色草本香料。

少时家境困窘，卤鹅相当于“奢侈品”。每每放学途经荣昌煤矿工人东村的卤鹅摊，我的双脚都会被那股浓郁的香气拖住。父亲是煤矿掘进工人，有时拿到超产奖金，才会称上半斤卤鹅，为全家改善伙食。这时，我总会紧紧跟在母亲身后，偶尔能得到摊主赠送的一截鹅颈或半只翅尖，慢慢啃、使劲吮，那份简单的满足，时隔多年依然清晰。

岁月流转，卤鹅早已走上寻常百姓餐桌。乡村坝坝席少不了它，城市夜摊深得青睐，高档宴席也有一席之地。招待远方来客，它是拿得出手的家乡招牌菜；走亲访友，它是一份健康美味的土特产。随着网络与物流发展，荣昌卤鹅更已走出小城，连锁店开到了全国各地，线上线下都有店铺。

夕阳缓缓西沉，千年荣昌尽显温婉。我想起文彦博咏昌元故城的诗句：“昌元建邑几经春，百里封疆秀气匀。鸭子池边登第客，老鸦山下著棋人。”灵山秀水滋养人间烟火，故人乡愁萦绕心头，这座小城的味道就像卤鹅一样，余味悠远绵长。

又一次告别荣昌，搭乘高铁奔赴主城上班。当我走进荣昌北站广场时，熟悉的卤香扑面而来。抬眼望去，不少外地游客手中都提着卤鹅礼盒。一缕卤鹅香气，承载移民文脉，凝聚非遗匠心，拴住普通人的乡愁。这香气，浸染衣襟，跨越山水，从荣昌老城出发，一路飘向远方。

本文刊发于《中国文化报》（2026年09月17日 第 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