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源:《小说月报·原创版》2024年中长篇小说专号 作 者:叶子 日 期:2024年12月12日
1
李妥是我的第二个合租者。她来花里巷的那个下午,我穿着公仔熊在UME发DM单,单子上是本周即将上映的电影预告。临近下班,刚开手机,“笃笃笃”蹦进来一连串短信,机身抽搐。清一色房东来电,大概是说有人租了房子,她没带钥匙,让我下班早点儿回,租客在老张茶馆等,云云。
女子坐在茶馆门口,身旁耸着两个行李箱,身后两排筒子楼参差排列往深处蜿蜒。这个时间老张茶馆没有茶客,坐在那里就显得有些突兀,女子看一下手机张望一下巷口。我皱了皱眉,竖起衣领,原本想上楼等,要进门洞时我退了回来。她还在朝巷口张望。
“你是李妥?”
女子扯了扯风衣,站起来。个子不高,但匀称,腰顺着线条细下去,仿佛一把就能掐住。她点点头,拢了拢披散的头发,从手腕上褪出个皮圈儿,瞬间绾结成翘翘的马尾,脖颈挺拔,像一截刚从池塘里拔出的莲藕。我心里亮了一下,像灰烬闪着光,朝一个暗暗的地方坠去。她一手抓一个行李箱,说麻烦带个路。细声细气。进楼洞时我接过行李箱,挺沉,提着上五楼,她说了声谢谢,猫一样跟在后面。
打开门,我把钥匙递给她,说:“刚配的。”李妥说了声谢谢,从箱包里摸出一盒伊利纯牛奶,递给我,又说了声谢谢。我说,“别客气,有什么吱一声,我姓叶,同事们叫我绰号,豹子。”
她笑了笑,浮光掠影似的。我把伊利喝得嘬腮,说:“小身板,名不符实。”
即便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碰到李妥。我倒两班,白班上午10点上班,闹钟会在9:20响起,起床冷水抹脸,在楼下麻子豆花店买上豆浆油条,跑步打卡。19:00点下班,又在豆花店来碗石磨豆花,油泼辣子下米饭,然后上楼睡觉,偶尔也写分行文字,写完投稿,倒头闷睡。夜班基本要凌晨1点左右才下班。小伙伴们都说我们过的非人间时间。能碰上李妥的机会自然不多,两头无交集。碰到过几次,她都是急匆匆出门或者进门。出门背包,鼓鼓囊囊,提一个沉沉的黑色塑料袋。进门背包,鼓鼓囊囊,提着牛奶和面包。
周末我赖床,睁着眼想事情,乱七八糟的过往像炸窝的蜜蜂,劈头盖脸蜂拥而至,蜇得我生痛。昨天影院发新年挂历,原本不想领,漂在外面的人,有时看起来刀枪不入,一碰到时间,瞬间崩溃,比玻璃还易碎。去年的这个时候,梧桐叶发出毁灭自己的破碎声,我们脚下缠着雾气,关运长被警车带走。哦,快一年了,恍恍惚惚就过来了。我感觉脸上有冰凉的东西在爬,一摸,是泪。我选了幅“年年有鱼”的挂历,十二张,全是大海中鱼种的简介,我佩服那些庞大的、细微的、花里胡哨的、浅水的、深海的动物,甚至崇拜。我们和鱼,两个世界两种动物,因为“捕捞”这个动作,联系在了一起。海水养活了它们,也禁锢了它们,它们一旦挣脱禁锢,一定会走向死亡吗?正胡思乱想,卧室门响了几下,开始以为是鱼挣脱挂历的声响,待敲门声再次响起,我从床上弹起来,喊:“等一下。”
2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差不多有一年,我都在UME做销售,公仔熊套在身上,为我挡住了外部的世界,我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放飞想象。用贝壳的话说,没有想象,做这个活儿会疯掉,逃犯除外。贝壳是我的主管,以前领导我和关运长,关运长进去后领导我。她是UME的老员工,大学毕业干到现在,有四年了吧。一脱掉公仔,我会赶紧在手机中记下想象的内容,偶尔有豆腐块见诸报端。贝壳时不时感叹,何德何能,我竟领导着一个诗人。她劝我趁年轻,另外找份工作。她还想说什么,终于没说。“蛮带劲的。”我说。这不是虚与委蛇,我迷恋这个逼仄的空间,也许是因为安全,也许是因为不直接与人打交道。她递给我一个鸡腿,说:“也是,”她环顾大半圈儿,“关门闭锁的,能有碗饭吃,满足。”说完露出两排贝壳似的牙,啃鸡腿。
所以李妥递给我一张晚报时,我没感到意外。她问:“叶老师,这诗是你写的?”我扫了一眼副刊版,诗是上月写的,《覆盖一生的雪》。我说别叫我老师,打工人,然后点点头,感觉点得老气横秋。“老乡呢,”她嘴角向上,露出糯米一般的牙,她指着诗后面的简介,“我在万州读过书。”她说,“长江穿城而过,平湖秋月,美。”赞叹变成了自语,满脸回忆,高古超拔。头发湿漉漉的,飘拂着清淡的柠檬香。后来我发现,李妥可以随时随地陷入过去,她像住在沼泽边上,一抬脚,就能陷进去。“你要出去?”我把她往沼泽外拉。李妥瞬间黯淡下来,整个人像垮了那么一下,她说到磁器口画人像,找稀饭钱。我说画人像得到朝天门,喊得起价。她摇着头,把黑色塑料袋提到胸前:“还得发传单,市政管得严,偷偷发。”
“发传单?”
她紧抿嘴角,没有说话。我不好再追问,说:“今天休息,也想去磁器口逛逛。”我有些吃惊,赶在以往,我会睡个回笼觉,今天竟然有闲情逛磁器口。显然,逛磁器口是一个借口。把一个借口说得如此顺溜,我自己都不信。李妥似乎没有其他想法,走在前面开路。其实在沙坪坝一年,我也没有真正去过磁器口,有次陪关运长去,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发怵,我没进去,在入口处的黄桷树下等了老半天。黄桷树下围了一圈儿画人像的,大部分是川美的学生,穿着花哨,男的长发披肩,女的短发冲天,画风夸张,周围摆满了刘德华、舒淇、张曼玉等港台明星的画像。黄桷树对面是吊脚楼,青石栏杆,苍苔点点。游客涌过来,嘴里数着刘德华、舒淇……顺势坐到马扎上摆角度。比较起来,李妥的画摊显得寥落。咖色风衣显得她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土,有些乡,但她的价格便宜,少数游客图个性价比,还是坐到李妥的画摊上。画完,李妥递过画像,顺便递给对方一张传单,游客走多远她盯多远,眼里像要长出爪子。没走几步,游客将传单往垃圾桶里一丢,李妥被爪子一扯,跑过去,捡出传单,抖几下折好,放进黑色塑料袋中。
她说复印越来越贵了。
传单上是一则寻人启事。标题抓人:重金寻人。内容文绉绉的,说男朋友秋人君于某年某月某日离家出走,身高175cm,穿咖色风衣,背咖色挎包,右边下巴上有一粒“主席痣”……后面是李妥的联系电话,还有一张复印的照片,照片模糊,估计复印时垫的彩色照片。
李妥说得感谢我陪她,无论如何要请我吃顿饭。馆子上不起,买菜自己弄。她忙进忙出,两菜一汤,番茄炒蛋、鱼香肉丝和蘑菇汤。李妥说:“两年多,今天算认真做了一回晚餐。”李妥让我去她房间拿酒。床头柜上有大半瓶泸州老窖,还有个粉色趴兔抱枕,瞳孔暗红,眼神笃定。李妥说她不喝酒,但有时冷得睡不着,就喝上一小杯,保准睡得像猪。我转过身时看见书架上有个相框摆件,是李妥和一个男人的合影,李妥偏头靠在男人肩上,没心没肺地笑。男人下巴上有颗光溜溜的痣,阔脸。李妥在寻人启事上没有说他的嘴——大,地包天,像始终含着一口水,乡里人叫猩猩嘴。目光从四四方方的黑铁镜框上方射出,让人冷一激灵。相框旁边有个巴掌大的紫砂瓷盘摆件,颤动两片君子兰叶片,偶尔会拂一下男人的脸颊。盘上覆一层苔藓,青翠欲滴。
刚开始都不说话,即便说几句也是关于万州的。李妥问我:“高笋塘的水塘还在不?”我摇着头说填了。她说可惜了,一到夏天,很多人划水的。我说填了修了广场,夏天地砖烙脚板,没人敢走。李妥说她和秋人最喜欢高笋塘,在塘边的茶馆喝茶,能待上一天。然后是大段的沉默。我说,“我可以帮你发传单的。”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帮她发传单,该怎么给贝壳说。李妥就敬我酒,酒辣得她“嘶嘶嘶”抽冷气。酒下肚,话多起来。我突然感觉我和李妥似乎认识了很久,估计这和一直漂着有关,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当然,听我说这么多话的人,李妥是第一个。我说,“李妥你今后喊我叶哥或者豹子,老师这个称呼别扭。”李妥愣怔半晌,说,“秋人和我都是老师。”她一脚又踩进了沼泽地,意态忽忽。我赶紧问,“秋人怎么走的?”她摇着头说不知道,“你知道高笋塘边的书房巷子吗?”我说知道,往里是个农贸市场,在那儿摆过地摊儿。李妥抿了口酒,酒气全浮在脸上,是薄而浅的红。“有段时间就住那条巷子,夜幕时分出去塘边散步,秋人陪着,他是绝不让我独自出去的。那段时间家里人跟踪我,放言抓到我就绑回去,反抗就当场打死。”李妥又涕泪满脸,说父母的心真硬,差不多三年不见面不通音讯,权当没生这个女儿了吧。李妥坚持再弄一个下酒菜,顺便把剩菜热一下。我看见她蹲在厨房里,双肩抽搐。接下来说了些什么记不得了,我不胜酒力。醒过来口干舌燥,摸水杯时摸到了趴兔抱枕,我恍惚记得哪里见过,隔了一会儿脑子一个激灵,暗光里我发现睡在李妥的铁床上,她和衣躺在另一头,身上裹着件风衣,微鼾,偶尔还咂巴嘴。我睁着眼,躺在黎明前的暗光里,突然很难受,类似在水中扑腾的人,抓不到哪怕是一根稻草的那种难受。我轻脚轻手起床,抓起椅子上的衣服,踮起脚尖,逃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李妥喊我吃早饭,红糖阴米粥,卧着荷包蛋。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里吃早饭。我说真好。李妥甩出一句川剧高腔:“陋室空堂,何好之有?”
3
我把贝壳说哭了。贝壳流着泪,时不时插一问:“真的吗?”
“真的,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李妥蓦然回首,秋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多积德啊。”
每天我会找李妥拿一摞传单,一分为二,我和贝壳分别发给那些合影者。UME前面是两排繁茂的桂树,沙磁名人像站立其间。与人像合影与人偶合影的人多。我和贝壳一般躲在树干或者人像后面,把传单递给他们。很多人瞄一眼,压到屁股下面坐下来,这苦了我们,得不时盯着,等人一离开,迅速捡回来,即便这样,不少传单还是被捡垃圾的抢走,贝壳说:“好像垃圾是他们的命。”我能理解,我亲眼看到一个老头,跑到马路中间捡矿泉水瓶子,小车擦身冲进人行道的门面里,店主吓得尿了裤子。过了十来天,贝壳和李妥熟了。贝壳就笑李妥,“这个秋人要是在重庆,老早该现身了。不现身只能说明两点。”贝壳停下来喝水,李妥急着问:“哪两点啊?”贝壳像在给我们开晨会,竖起骨感的食指,“第一,他不在重庆。”李妥将头摇得像甩呼啦圈,说,“肯定在,他亲口说过,他不属于那蜗牛角。他说他至少属于重庆,当然北京也可以。我在北京海淀待了一年多,只差把各大美院掘地三尺了。”李妥又陷进去了,喃喃说,“应该在重庆的。”
“秋人是美术老师?”
“嗯,画山水的,但是……”李妥迟疑着,向四面八方寻找词语,“那个学校不适合他,他把它比着蜗牛角。你们知道的,专业不受重视,职称一直上不去。第二呢?”
“第二嘛,”贝壳望望我,说,“另寻了新欢。你想想……”李妥霍地站起来,力度猛了些差点儿没有站住。她说要去磁器口。我恨了贝壳一眼,贝壳倒无所谓的样子,小声说,“得让她醒醒,一看这男人就是个灾星。”我喊住李妥,“天快黑了,你去磁器口干嘛?”李妥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声音含混,反身回了房间,关门闭锁。我和贝壳晾在客厅,半天找不到话。贝壳抹了把脸,她一有新想法总是先抹把脸,探着油油的手掌说,“有没有其他办法,传单没屁用?”
我找来一张纸,画思维导图,这是贝壳教的,她说思维导图可以理清思路,特别是工作思路。我们商讨了与秋人有关的各种可能及突破方式,密密麻麻画了整张纸。刚好画完,李妥出来了,红着眼圈。我把导图和笔递给她,贝壳说:“咱们豹子人粗心细,过去的找法过于单一了不是?”我点点头,李妥看完图,眼圈又红了,清瘦的脸上施了层浅粉。李妥说:“遇到你们真好。”贝壳嘴快,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客气,姐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是不是,豹?”我对着李妥点点头,说,“老乡帮老乡,两眼泪汪汪。”
李妥划掉了几项。李妥说秋人离开后她问了学校,没敢直接问,那段时间学校的旮旮角角都发酵着秋人与李妥的传闻,所以李妥找到以前教自己色彩的老师,老师通过学校教务处,得知了秋人走了谁也没告诉。李妥说“学校”这个项可以划去。在“秋人的物品”项中,李妥直接划掉了手机项,李妥的解释是原号码已经停用,她通过移动公司的同学查的,也没有注册新号码。我说也好,划掉,免得走冤枉路。贝壳问我:“豹,我们像不像搞侦探的?”“比侦探难,侦探至少有线可摸,有迹可循。”贝壳笑我看那么多东野圭吾,见证奇迹的时候该到了。在“寻找方法”项中,李妥划掉了“登报”“人肉”“报警”“朋友圈”四项,她拿出刊我诗作的晚报,指着一则寻人启事,说在北京首先是登的报,重庆也登了的。那是一个小五号字的小框,夹在中缝中,跟房屋租赁、设备出租、停水通知等混杂,像悄无声息的浪,淹没在一片文字的海洋中。李妥认为“人肉”不是我们该用的,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我和贝壳对望了一眼,意思直白,现在那个姓秋的人光了明正了大吗?但我们谁也没说,李妥很专注,嘴里喃喃着“报警”,停一会儿,想想,说学校应该做了这些工作的。她在“微信朋友圈”这个选项上踌躇良久。我们以为李妥有所顾忌,这可以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讲,这还是人家李妥的隐私,特别不便让圈里知道。但李妥说,“几年前秋人还不会用微信,但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她最后肯定地说不会,因为李妥几次要教他,被秋人严词拒绝,他也不用QQ。
贝壳说要是秋人心有灵犀,知道我们这样找他,应该分分钟出现才对。我点点头。
李妥见我们说得斩钉截铁的样子,某种力量又回到了她身上,有种死灰复燃的劲头,甚至听得见复燃时的噼啪声。其实剩余项令我和贝壳沮丧,发传单、贴传单、网络贴吧。我发现很多事情都如此,刚开始觉得办法多,甚至通天的办法都能想到。到最后总很尴尬,想办法倒成了困境。比如我高考落榜,失落过一阵子,之后想偌大的天下,即便东南西北都不亮,留在老家养鸡养鱼也是一条生路啊,电视里不是天天播养鳄鱼、养蚯蚓、养蝎子创业成才的新闻吗?于是我跟着撵,无根豆芽、自制洗衣粉、蟑螂自杀膏……不断折腾,不断亏本。刚开始我爸卖了生猪支持我,后来觉得我就一搞搞神,直到堂屋里码起一堆“三无”产品,父亲每天进出院门都会看见它们。现在想起来,那得有多坚强的心脏。父亲终于恍然大悟,认定自己扶持的是一堆烂泥,这堆烂泥甚至连墙都无法找到。我最后被一广东人忽悠,代加工测电笔,交货支付加工费。后来遵照合约日期交货,却找不到收货人,在不知道有多大的广州城转悠几天后,才恍然明白上了当,他们就骗拿货押金。我爸卖了几千斤陈谷子,替我给村里的大爷大妈们付了工钱,我扛着一截楠竹棒棒来到县城,边下散力边摆地摊卖测电笔。后来把一堆测电笔丢给收破烂的,来了重庆。几年下来,做过棒棒,给扬州搓澡师傅打过下手,当过门童、跑堂……总之,什么挣钱干什么。
想着这一百多斤是我最后的资本,不禁黯然。其实,望着李妥,我觉得她剩下的也不多,像个丢失糖果的孩子。但比我多,至少,多一个念想。
4
我主动承担起了贴传单的任务。不管白班夜班,天晴下雨,闹钟准时在早上六点响起,我裹着风衣,风衣裹着一叠传单和一盒米汤,穿过三峡广场、南开中学,再碎步跑过重大足球场,来到张贴栏下。张贴栏干净,清洁工在六点前清理完毕,我将整个张贴栏糊上米汤,然后整整齐齐贴满。米汤是李妥头天熬好的,李妥说浆糊是耗材,用不起。根据经验,半上午开始,我贴的传单会被覆盖,寻物启事、奥数培训、家庭教师、钢琴考级、办证、翻新沙发……每天海量的信息席卷张贴栏,我只是力争有那么一块儿没有被遮蔽,这涉及概率学的问题,还有,这种贴法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一整板,郑重,让人感觉不计成本,甚至还有点儿庄严。我坐在足球场边的石栏杆上,额头冒热气,望着自己的杰作,揣摩秋人看到整板启事后会想些什么。他决然想不到的是,这是豹子的杰作。第二天我就坐429路转441路公交车去黄桷坪,在川美校区同样贴一整板,然后返回沙坪坝上班。这样苦了贝壳,我时不时需要调班,她总是可以用各种理由帮我调整,时不时帮我顶班。她认为自己的任务比较轻松,一有空,就钻进各大美院的贴吧灌水,她说灌了大半个月,不见水泡,照说应该有个结果的,现在的人都怎么了?一搭腔都成了动物世界,不是开房就是撸串!“豹,你说这个秋人真那么大魅力?”我撇撇嘴,说这是个案,特殊。贝壳说豹,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个老男人怎么能跟咱们年轻帅气的豹子相比。我脸红到脖子根儿,摆摆手,咱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这正应了网上的话:一贫如洗两袖清风三代贫农。看得出,贝壳多少有些泄气。谁碰上谁泄气。当然,也不能说没有收获,她竟然聊上了一个川美油画专业的研究生。有天研究生来UME找贝壳,我当班。斯斯文文戴副眼镜,钛金边框,条脸,下巴溜尖,脸色苍白。他坐在休闲区等贝壳上班,我赶紧给贝壳拍了个视频,好半天贝壳回话,让我说已请了病假。我对研究生说:“贝壳病了。”研究生夸张地问,“哪家医院?”我说那还不至于。研究生跑出去买了一把康乃馨,让我转给贝壳并问候她。研究生依依不舍离开UME时,我竟有些不忍。我问他喜欢贝壳什么,他咬着嘴唇,卷着舌头说普通话,声儿音,温柔甜丝丝儿的。贝壳在贴吧里留的是自己的电话。从此,我笑贝壳就有了新梗,我咬着嘴唇说,声儿音,温柔甜丝丝儿的。贝壳会追着打我,喘着粗气喊,我可不想成为李妥第二。
李妥还是早晚去磁器口画人像,有段时间李妥没有去,懒在客厅沙发上发怔。我问怎么回事,她说碰到一个西安的游客,指着传单说在西安美术学院碰到过这个人。李妥加了西安游客的微信,从此,这个昵称叫“无敌碎碎念”的男人不分早晚,给李妥发一些暧昧的图片,语音,还有某种暗示的链接。我说拉黑他,李妥说万一哪天他真发了秋人的照片呢。我说你魔怔了是吧,哪来那么多万一呢。李妥听出了我在生气,说:“当初没遇见,该多好。对了,怎么没想到西安呢?”她盯着书架上的相框凝神。
“难不成,你要去西安?”
李妥点点头,好半天,又摇摇头。
我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摔门而出。走出楼洞,在老张茶馆坐了很久,茶馆热闹,取快递的,打麻将的,往来不绝。老张喊我,“豹子,凑个角儿,三缺一。”这里打牌的是清一色女性,三四十岁的样子,她们下午打牌,等着对面舞厅开场。那天手气狗屎,盘盘输,女人们喜笑颜开,嚷着说豹子要是这样输下去,姐姐们就免去夜场挣钱了。我从挎包里摸出一叠传单,递给打牌的女人,说帮忙找找。几个女人说好像见过,但不敢肯定。我追问,“在哪见过?”女人们齐声说床上。我丢下麻将,又回到出租屋,不见李妥,画具不见,估计还是去了磁器口。躺在床上,四周阒寂,但总感觉有钢丝一样尖细的声音穿透耳膜,细听,又消失了。我寻找着生气的答案,满脑糨糊,不得要领。后来有次贝壳请我吃饭,靠着研究生的肩对我说,莫名其妙对一个异性生气,表明心里已有了对方。贝壳说了句名言。可惜那时身在局中,不解局语。
能解局语时找到李妥,她已在四面山朝源观代发礼佛。那是我第二次来朝源观,还是贝壳点醒我的,贝壳说豹啊,人都脱形了,还憋着干嘛?去四面山请神。
5
在此之前,我以为李妥就那么一说,说完了事。现在看来,她的脑子一定被一扇叫秋人的门夹过。根据我的理解,去一个地方能够说走就走,必定得有两个条件,一是财务自由,二是时间自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个条件李妥都不具备。在贴了大半个月传单后,我明显感受到每天李妥给我的传单量在变少,刚开始我以为是她对我贴传单的效果产生了怀疑,这不怪她,一眼望不到底和一眼望得到头,都让人心生恐惧。每次李妥给得少了点儿,我就去老张茶馆取。我私下复印了几捆,放在老张茶馆备用。以前我总劝李妥一次多印点儿,免得每天磨鞋子。后来我去复印,店主问有个女的也复印同样的内容,每次印很少。她是你什么人?我说朋友。店主说昨天你朋友赊了账的。我才知道李妥画人像的业务日渐清淡,不光是她的摊子清淡,是整个画人像行业都不景气。据说出了一款名叫灵意的APP,上传一张照片,选择“素描”“写真”“写意”“速写”“复古”等风格,AI瞬间就会生成你想要的图片。我想起这个时代很多产业死得不明不白,无处说理。店主问要不要把朋友的账一起结了。我摇摇头。
回到出租屋,李妥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萎靡不振,和平日判若两人。我给她冲了杯速溶咖啡,她抖着手接了。半天工夫,才缓过劲来,满脸忧郁,对我说:“豹子,能不能帮我个忙?”我赶紧点点头。
“我想找个工作。”
李妥是老师,教小学生美术、手工。我带她去找教育公司的黄总,我在他手下干过校聊。公司门大开着,几百平的教学区空无一人,原先画满了笑脸和鲜花的墙上,被红和黑的字体占据,触目惊心,“欠债还钱”“缉拿扼杀孩子灵魂的元凶”……凶神恶煞,满屋喧嚣。李妥脸色寡白,我连声说抱歉,解释说我离开时正值教育公司整顿。刚下电梯,碰到以前的同事,我问起黄总,他嘿嘿嘿笑了几声,干巴巴的,说水总都救不活了,还黄总。然后转向李妥问,“是不是想找个工作?”李妥望我一眼,没敢接话。
同事摸出一张名片,塞到李妥手里,说:“这边差个助理,实习后上岗。”我正要说话,同事朝我摆摆手,说,“只要女性,”又指指李妥,“想好后联系。”
第二天向贝壳请了半天假,陪李妥去上班。导航到同事发的地址,是一栋半新不旧的居民楼,楼道四处贴着办证、开锁等牛皮癣。一间办公室,门口一张办公桌,靠里一张办公桌,墙上书一横幅:马到成功。同事说公司主要帮小公司处理公共关系,工作内容主要是请客吃饭。同事尖嘴猴腮,身材干瘪,整个身子倾向李妥,神秘地说,“这个工作干好了会结识很多贵人。”李妥跃跃欲试,我也替李妥激动。
最初李妥挺忙的,经常半夜才回来,进屋一身酒味,倒床便睡。但上班相对自由,晚上有活动的话,可以下午去上班。其实上班也没什么可以做的。几天下来,李妥对业务流程了然于胸。老板请了两个跳广场舞的大妈扫楼,就是将印着业务范畴的小卡片,往每栋楼每个房门里塞,如此反复。接到卡片的大多是皮包公司,他们在运营的过程中常常会有一些打擦边球的行为,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那种,但真要化得找人,找到真正的阳光,雪球才会悄无声息化掉。李妥他们就是阳光的使者,李妥说其实和拉皮条没有两样。我告诫她,喝酒悠着点儿,伤肝。李妥笑笑,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说谢谢豹哥。
工作半个月李妥就拿到了一笔奖金,强烈要求请我和贝壳吃饭。
饭店地处温泉小镇,绿意环绕,哥特式建筑,装潢考究。贝壳在廊厅等我,满脸不自在。我们进去时李妥也刚到,她张罗着点了一桌子菜。我说:“吃得了吗?”贝壳问:“妥妥暴发户啦?”李妥揪了揪贝壳的脸蛋,说:“得感谢豹哥和咱们贝壳,吃不完打包。”
那天我们都休息,李妥说放开喝,不许耍赖。说完把包里的海王金樽掏出来,拍拍,说:“今天不用这个。”又朝贝壳挤眉弄眼,贝壳哈哈哈笑起来。我不明所以,再三问贝壳笑什么,贝壳缄口不说。后来在出租屋,贝壳在醉意朦胧中,才告诉我,听完让人心酸。
李妥说自己运气好,有个冤大头,做保健药的,DM单上夸大宣传,从头到脚内脏到发肤包治。在酒店搞会销时被当场端了,这事老板本不想掺和,因为正是风口,牵扯的部门太多。恰恰我前几天陪过一次酒,豹哥知道,就是我喝醉的那天,当时原本吃了海王金樽,但市场处处长非得要认我为干女儿,又喝了第二台。冤大头的事,我就给他那么一说,他打了几个电话,事情就算搁平了。冤大头把钱送过来,老板说这次就当奖励我,全给了我,让我请干爹吃饭,哈哈,请了你们两个干爹。我们都笑了,李妥严肃地说,你们别乱想,我又不是小女孩,豁不倒我(豁:重庆方言,骗)。
我常常想起这顿豪华夜宴,世事都是会变的,比如李妥,之前不会喝酒,现在开口就说我先干为敬。生活的面子和底子,似乎在我们这里,变得比生活本身还易碎。
6
大年初二上午,我从瑞河场坐班船,上了万州到重庆的高铁,回到重庆时已是中午。三峡广场里里外外的行道树上挂着灯笼,枝干上绕着彩灯,临时搭建的年货大集没有撤,人流量比平时小,但年味比任何时候都浓。营业员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面,见人只笑不招呼,年味让人心照不宣。李妥手托一袋麻花,跟几个营业员围圈烤电火炉。见我招手,李妥猛站起来,人并没有走出来,又半蹲身子,捂住眼睛定了定神。旁边的小个子营业员扶了李妥一把,对我说,“过年不带媳妇回家,差点儿遭我们卖了。”李妥红了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紫,整张脸像幅抽象画。我低着头拉过她的手,对营业员摆摆手,扶着她回到出租屋,赶紧用被子给她裹上,给她熬了碗姜糖水。
李妥是初二早上到的重庆。腊月三十天,她逃出西安,一路惶恐,直到抵达成都,到邱珍家后给我发的短信。我当时没有看到短信,酒喝多了,一个下午醉醺醺的,歪在火炉边迷糊到晚间新闻,我爸看我醒了说咱去蹦一盘大地红。我说得万响的。我爸说那必须的,李麻子的货色。我妈端来两碗红糖水荷包蛋,看着我们喝下去。刚点燃炮仗,李妥的电话来了,我对着电话喊,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李妥没有回声,等鞭炮炸完,她才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我正要问李妥是不是在西安,她挂断电话。
夜里我一直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儿,又被噩梦惊醒,醒来胸口发紧,拿过手机准备给李妥发条短信,才看见一天前她发过来的短信:去他娘的西安。早上7点到。新年快乐。
我彻底睡不着了。
李妥离开重庆那天刚好春运第一天,UME给每个员工购买回家往返票。我给贝壳说把李妥也登记上吧,漂在外面都快漂白啦。贝壳立即给经理打了个电话,朝我比了个OK,我给李妥打电话,关机。我又给她老板打电话,对方好像还在睡觉,说话瓮声瓮气,我问,李妥在吗?他说,谁?李妥啊,李妥没上班。说完挂了电话。
我对贝壳说名额留起,下班了回话。穿上公仔服前我给李妥发了个微信。
晚上下班不见李妥,我以为她晚上有活动,刚拿了奖金嘛,乘胜追业绩。第二天我休息,贝壳过来敲门我才起来。贝壳问李妥的信息,说公司今天订票截止。我说没看见李妥,我和贝壳赶到李妥上班的地方,也是关门闭锁。我和贝壳商议分头寻找,她去重大,我去川美,下午一起去磁器口。在磁器口的吊脚楼前,我和贝壳甩着腿并排坐在石栏杆上,临近年关,磁器口游人稀稀落落,让人生出一种不安的安静,画摊还剩一两个,想必是挣过年钱的吧。我们挖空脑子想李妥的去处,贝壳说怎么不省心哟,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怕不是回老家了吧。她转头问我,见我不作声,用手抹了一把头发,走,问一卦。我被贝壳拉着去了后街的宝轮寺,传说明建文皇帝朱允炆为逃避追杀,避难于此,召集旧部,厉兵秣马,只待卷尘杀回京都。贝壳知道真多,她像导游我像学生,我给贝壳买了瓶农夫山泉,问,后来呢?贝壳拍拍我的肩,说,好学的孩子,回去不写首诗,枉来宝轮寺。后来,后来一代皇帝立地成佛。我不禁咋舌,皇位不要要佛位啊。那天贝壳让我摇签,摇完她问我心里默念的什么。没等我回答她又说,不说我也知道。解签的和尚坐在一缕青烟后面,问,是你什么人?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多了,我在想哪个答案准确一些。贝壳说,女朋友。和尚说,此人往北找。贝壳打开高德地图,我们沿着重庆往北看,手指绕过成都,我猛喊,西安。指头按着西安不动,生怕西安跑了一样。
没过一天,李妥就给贝壳发来消息,说勿念,人在西安。贝壳看着短信发愣,说女人有一段刻骨的爱情,伤神也美。
7
李妥到西安待的时间原计划不会超过一周,也就是说小年前她可以回重庆。到的那天她直奔西安美院,学校刚放假两天。她找到美院教务处,说明来意,值班的老师上了岁数,看起来心情不错。老师关了电脑上斗地主界面,调出教师课表和在籍学生花名册,眼镜抵着电脑看了十几分钟,摇摇头。李妥急了,说有人看见就在你们学校的。轮到值班老师惊诧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妥,问,女娃子,没问题吧?李妥也感到了失态,是啊,你不能让人家无中生有,变一个秋人出来吧?她赶紧说了声对不起,刚要出门,值班老师叫住她,说你可以去研究生院了解一下。老师还写了地址和电话给她。
李妥是隔天去的研究生院,在地铁上她给贝壳发了条短信。研究生院教务处没人,门开着。李妥就在一楼的大厅等,大厅的电视上正播一个访谈,嘉宾是美院的教授,但教授谈的不是美术,而是诗歌。教授说中国第三代诗人着力于解构,他们把铁板一块的传统,进行了手术刀式的解构,解构英雄,解构崇高。比如韩东的这首《关于大雁塔》……李妥的心一下子收紧了,悬起来,她感到心脏在晃荡。恍惚中屏幕上的教授戴上黑框眼镜,双眼比天空还深邃,耸着双肩给全班朗诵,“……也有有种的往下跳/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那就真的成了英雄……”,朗诵完毕秋人请李妥的同桌王艺解读,王艺说秋人老师,我们是学国画的。课堂气氛有些尴尬。秋人问,同学,在你的理解中,诗中没有中国画?王艺犟着脑袋反问,这首鼓励跳楼的诗有吗?李妥拉了拉王艺的衣角,被王艺甩开了。秋人靠着讲台说,其实,你不适合学国画。王艺的脸“腾”一下红了,没有过度,像真的在台阶上开的一朵红花,这种应景让教室中传递着细微的笑声。王艺突然歇斯底里吼,拿诗歌唬人,怪不得还是个讲师。
李妥坐在西安美院研究生院的大厅,形若泥塑,目光发直,她依然能够感到隔着时空而来的杀伤力。那堂课如何收场的,李妥倒是记不得了,但是,《关于大雁塔》,李妥句句铭刻在心。后来这件事闹到了校长办公会,据传秋人把校长办公桌上的玻璃拍碎了。王艺调整到了另外班级,同学们叫他“王红花”。
来关门的是个研二的学生,听李妥说要找人,问,从哪所院校过来的?李妥只说他是画国画的,诗也写得棒,讲得也棒。研究生说没听说过,这几年来的老师多,但基本上是人才引进过来的,清美央美居多,但没听说是诗人。研究生顺手递给李妥一本《人才引进指南》,说,你不会也想进西美吧,那得多难。
西安的每一块砖瓦都是历史。李妥顺道去了大雁塔,就在美院旁边。秋人在课堂上不止一次提起的塔,到底长什么样,她想看看。冬日下午的西安,夜色迫近,游人穿梭。北广场的水景最早暖场,喷泉联袂而行,随旋律款款错杂起落,像一场大唐盛世的宫廷宴舞。水让人安静,像浸在梦里。人群“哦”了一声,突然惊醒,大雁塔亮了起来,七层方塔。李妥双手合十,她听旁边的导游说方塔里每层放有舍利,她再望时感觉塔身通体透明。导游说这几天过来的游客很幸运,可以观瞻一乘佛宝,据说是印度法师的舍利。李妥就随了进去,没有跟去看舍利,她直接抵达顶层,朔风当紧,长安古城灯火璀璨,让人怀疑是不是到了天上宫阙。李妥望了望塔下的台阶,反射着冷峻的光。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变轻了,像一朵落红飘下。李妥掏出手机,拨了一串数字,屏显“秋人”二字,一遍一遍听着“对不起,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突然瞪大眼睛,对着天空咬牙切齿喊,我操——,惊得周围的游人纷纷侧目,她依着栏杆缓缓蹲下,喃喃地说,你他妈有本事,把我变成一颗舍利试试。她像一只蜷缩的猫,满脸是泪。
李妥讲得断断续续,她把双手捂在我腋下,从背后抱着我,我感觉她在抖。李妥说,我以为见不到你了,豹子。
8
初三大早,李妥去了沃尔玛,采购了一大堆年货,城口腊肉、川味腊肠、土鸡、青虾、鲈鱼……我起床时她正挂两个卧室门的中国结,对联已经贴好,饭厅区域挂了一串跑马灯,两个锅不知煮的什么,咕噜咕噜散着热气。我抽抽鼻子,喊:“哇,清蒸鲈鱼啊。”李妥笑起来,“豹子,你该改叫狗子。”年货大包小包堆码在条椅上。
“你人高些,过来挂中国结。”李妥去了厨房,我用透明胶粘好中国结,准备从凳子上下来,一转头,看见李妥罩在热气里,抻长脖子,嘬嘴试勺里的饺子,有一缕阳光进来,刚好打在不锈钢勺上,反射的光斑泊在眉梢,纤毫毕现。
我脱口说漂亮。李妥偏过头,说那当然,挂起来就喜气。
厨房里响起“当当当”切姜丝的节奏,她嚷着让我往碟子里倒些老陈醋,滴几滴辣油,我看见众多调料旁边,有一盒绿茶,一瓶干红。我说,“这么奢侈?”
“过年啊,得像个年样子,”停顿半晌才说,“还得迎接新人的到来。”
“新人?”
她把嘴笑成一朵花瓣,咬了半口饺子,点点头。把另一半喂到我嘴里,问,“有味不?”我吸着冷气,“嗯嗯”回应。
李妥从西安回重庆身无分文。李妥的行李,包括钱包、钥匙、口红等,全部丢在了西安,手机都还是临走时成都女人给她的。
我把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说我不急着用钱。见我拿卡的手一直没有收回来,李妥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那我先替你消费。然后补充一句,肯定得还哈,加倍。
按照李妥的说法,她磨蹭到大雁塔关门才下来,原想打道回府,但还是给“无敌碎碎念”发了个新年快乐的问候,顺手发了大雁塔的照片。她说那叫不死心,也叫不作不死。半个小时后,无敌碎碎念过来接她,李妥笑着说为了安全起见,她得拍个车牌号发给朋友。无敌碎碎念裹在羽绒大衣里瓮声瓮气说在西安,没人敢动你。
李妥说到这里就了,闭着眼像是运气,人微微抖动,如衰草拂风。我赶紧说:“不说了。回来就好。”李妥闭着眼问我,“见过网上铁链女新闻没有?”没等我回答,她说,“要不是邱珍,我已魂断西安了。”
我盯着这张苍白如纸的脸,嘴角挂着的疲惫,显而易见。
后来我去成都的珍姐家。邱珍的父亲告诉我,当初他一度把李妥当成了骗子。“一副逃荒的样子,难怪人家怀疑。”直到李妥拿出一个戒指,老人看了戒指内环刻写的“QZ”后,顿时老泪纵横。
两居室的屋子杂草般凌乱,棉袄棉裤内衣红领巾高压锅充电器成团的充电线书包菜篮子全部挤到客厅,生活的惊慌失措摆在明面上。
老人说他陪李妥去的派出所。当时李妥还陷在某种情绪中无法自拔,周遭的年味浓得起丝,蓉城的大街小巷都是喝茶聊天的人们,法国梧桐还剩几片叶子,树枝上挤满中国结和红灯笼。
李妥是在去体检时逃脱的。邱珍告诉她,女卫生间有扇密闭的窗户,几号蹲位的插销是松的,用插销一撬,窗户就开。李妥对作笔录的警察说。
邱珍是谁?什么身份?
李妥把自己在西安被骗的经历告诉了警察。李妥说邱珍也是被骗去的女子,临时看管新钓的鱼。
邱珍怎么被骗的?
李妥说问过邱珍。邱珍对李妥说,如果李妥能够回来,一定要去成都看看她女儿。李妥点头时感觉身上全是鸡皮疙瘩,邱珍像是在托孤。邱珍说在怀孩子期间,老公跟一个小姐好上了,让她堵在了家里,她把小三拖到街上打了一顿。你猜怎么着?李妥摇摇头。狗日的竟然扇了我一耳光,就那一耳光,扇飞拉爆。邱珍长吁口气,像是终于跑到了山路的尽头,她说离婚了时日空虚,有朋友一约就喝得烂醉。钓鱼的就趁虚而入,先网聊,后来约见面,一见就回不去了。还好孩子跟她姥爷亲。李妥听见邱珍憋着嗓子在哭。邱珍在地窖里曾经说过,要不是还有老父亲和女儿,自己早已一了百了。
警察转眼盯着老人。老人垂下头,点了点。
她(邱珍)为什么要帮你?
李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她是一个母亲。
她(邱珍)为什么不跑?
李妥说,她是一个母亲。
几楼?我的意思是卫生间在几楼?
一楼。窗户后面是个小树林。跳下去后我的衣服被树枝挂烂了,按照邱珍说的,小跑到医院门口打的到西安火车站,直接到火车站派出所办临时身份证。
没人追?
当时带我体检的两人,一个疤瘌眼男人,另一个就是邱珍。邱珍和疤瘌眼在卫生间外聊天,我听邱珍聊天声音很大,我跳到小树林后他们还在聊。我上出租车后,看见他们从医院慌慌张张跑出来了。
你说你的东西都留在西安了?
嗯。主要就一个旅行箱,装了日常衣物等。手机和钱是邱珍提前放厕所水箱里的,用的密封袋。
一旁的老人也点点头,说自己收到了李妥带回的钱。
为什么不在火车站派出所报案?
李妥说也想过,但值班的是协警。加上怕疤瘌眼追过来。
做完笔录,老人坚持留李妥住一晚再走。李妥当晚给我发了短信。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稀落的雪花在飘,路灯像刚刚入睡,老人坚持把李妥送到了高铁站,孩子没来,李妥离开时,孩子抱着全家福相框睡得正酣。
老人絮絮叨叨说完,我看到了邱珍的孩子。刚放学回家,孩子十来岁,宅在小房间不肯出来。老人喊了几声,孩子磨蹭着出来见了,瘦长个子,衣服明显短了一截。我说:“开春了,李妥托我给孩子带几件衣服过来。另外,”我舔舔干壳的嘴唇,“这点钱,是邱珍打过来的。”我把两沓钱摁到老人手里。顺便问了孩子几句话,孩子都盯着天花板想半天,才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李妥说自己回到重庆的这两天,天天噩梦。梦一醒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变幻着出现。那张脸仿佛收藏了世间所有的沧桑。父亲肯定想不到李妥身陷虎口。父亲的嘴里全是真善美,作为小学德育处主任的李庆田,全身流淌着温良恭俭让的血液。父亲喜欢给小学生李妥讲《一千零一夜》,在小李妥的心中,父亲就是她的神灯。但似乎还剩一个剪影的过往,是那么遥那么远,在黑暗中像一个急遽消失的光点,令人绝望。
李妥脑子里响起一片絮絮叨叨的声响,仿若水中的蚂蟥,听不得水响。絮叨的对象是父亲,李妥惊讶的是,父亲总是沉默不语,仿佛认定了母亲的说法。小时候的李妥总是在父亲大段大段的沉默中,迅速替他解决问题,收拾刮胡刀,冲洗洗碗槽。反过来,父亲吃完饭就往办公室跑,似乎迟了就会被蚂蟥叮上。看得出来,父亲在力争少和母亲碰面,这有点儿像是逃跑。李妥后来想,是不是父亲的逃跑,促成了自己的逃跑?答案不得而知。
从西安到重庆算自己第几次逃跑?李妥一时很糊涂,但她明白看起来很美的追逐,其实很可能成了另一种逃跑。父亲如此,秋人如此,自己也如此。当时邱珍告诉李妥逃脱方法时,李妥说我们一起走。邱珍狠狠抓住李妥的双肩,压着嗓子说,走?我还能走吗?银行卡、身份证、照片全在他们手里,哪一样不要我的命?面对邱珍的女儿,特别是那双探究天花板的眼睛,大而空洞,仿佛又世事洞明,李妥彻底明白了邱珍的绝望,相对于女儿而言,邱珍选择了另一种逃跑。
“你怎么看?”李妥问我,大概是见我没转过弯来,补充说,“有点担心邱珍的安危。”我说:“惊险。”感觉自己说得肤浅,又说,“希望不要露了马脚。那些杂碎毫无人性。”
李妥垂下头,像犯错的孩子。书架上的黑铁相框倒扣着,旁边的君子兰早干成两根铅笔线条,苔藓枯卷,像块泛黄的创可贴。收拾房子时,我说苔藓枯了淋水即活,正要拿去厨房浸水,李妥过来一把夺过瓷盘,使劲掼到地上,瓷盘竟然没碎,旋了两圈,躺平在李妥脚下,李妥抓起高跟鞋,高举高打,瓷盘瞬间炸裂,碎片四溅。我把碎片扫进垃圾桶,李妥挑出萎缩成一团的苔藓,丢到煤气灶上,打火,我看见蓝色的火苗猛窜出一截金黄,苔藓动弹了一下,噼啪一声化成一缕青烟。她关掉火,站了很久,炉盘上有几粒灰烬,李妥低下头,轻轻一吹,灰烬散尽,有两滴眼泪落下来,滋生一缕白烟。
“豹子,再求你个事儿,”李妥转身抓住我的臂膀,泪痕明显,“能不能去看看我爸妈,偷着拍张照片也好。我都想不起他们的样子了。”李妥把话说得湿漉漉的。见我有些疑惑,李妥说,“我要回去的话,估计就出不来了。再说,年一过,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9
按照李妥说的路线图,初四一大早就出发,带了两个面包,坐车到城口县城。呼啦了一海碗豌杂面,坐上了去巴山镇的班车。到巴山天擦黑,给李妥报了个平安,李妥让先在镇上歇息一晚,明天上午再去村子。镇子一条独街,半个弧形。借着明晃晃的雪光,站在街中间,很难分清楚哪一家是旅店。李妥让我打开视频,顺着她的指点,找到街尽头,门下有光透出,依稀有人说话,拍了几下,哐哐的响声吓得犬吠此起彼落,顿觉心惊肉跳。卷帘门哗啦拉开,光晃人眼睛,有个黑乎乎脑袋冒出来问干嘛?我说住店。对方一把把我拉了进去,说冷死先人了。屋子里暖和多了,屋子中间燃着烤火炉,炉面上堆着花生瓜子,还有一坛酒,插着几支吸管。四五个男人围着酒坛嘬嘴吸饮,像几只猪崽嘬一只奶子,样子滑稽,已经有了醉态,嘴里还囫囵问着好。店家说我给你整碗面条,你先烤火嗑瓜子。然后朝一圈人努努嘴,“榆林的,回家过年雪封了路。”
旅店是两层砖楼,我睡二楼靠里,照说已经很安静。只要一闭眼,马上就有类似创可贴的东西晃在眼前,泛黄的一张,毛茸茸的。如果还闭着,创可贴就会扑过来,封住眼睛,鼻孔和嘴,每次都在快要窒息时猛地张开眼,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房间有股很旧的味道,我下意识闻了闻被子,樟脑丸的气味在这个冬夜格外凛冽,屋顶窸窸窣窣,听得出那是雪花踮着脚尖点过的声响,像跳芭蕾,旋过去,旋过来,一刻未能停止。
我看见了那个伤口,乌黑的边缘接近干枯,我不敢拨开那层干枯,我怕一片红彤覆盖我,但我在这个冬夜明显听见了伤口撕裂的噗噗声。我暗自发问,明天还下雪吗?会不会封住去村子的路?没有答案,我索性披衣坐起,给李妥发微信,我住205。李妥秒回,嗯,我住过。
一时无话。我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这次到巴山,看起来我是在帮李妥的忙,因为她说巴山已经把她当敌人了,其实我感觉自己更像小偷,目前已掀开窗帘的一角,窥探着一个家庭的过往。我说你有创可贴吗?李妥回什么?我说睡吧。李妥说嗯。
上楼前店家问我来巴山找谁,我按照李妥说的回答,找李妥。店家很诧异地望着我,那种目光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店家的油脸像开过光似的,吐了块瓜子皮儿,说,恐怕找不到了。
为啥?
嗯。店家大概四十来岁,全身裹在草绿的军大衣里,说有些话不能乱说的,全镇子都是她老汉的学生。他抬手朝进门右边的墙角一指,还有几个快递在那儿,李妥的,退回来了没人取。
很小的纸盒包装,蔫气瘪肚,有两个豁着口子,我问,寄的啥?
瞎,说你不信,苔藓,都枯成粉了。
我明显感觉心脏疼了那么一下,像不小心被马蜂偷蜇。眼前是四处炸开的碎片,反着光,呼啸着溅向四周。我摇摇头,跺跺脚,说,丢了吧,她不会要了。
店家给我打来一盆热水,水汽一下子把灯光跑得满满的。我上楼时店家悄声对我说,据说那女子疯了?
谁?
李妥啊。
睡不着就睁着眼,让自己融化在雪落的声响里,脑子里闪着一些发光的碎片,伴随尖利的破碎声,隔着一层雾气,迷迷蒙蒙。
我看见巴掌大一块苔藓,瞬时成灰。
10
去巴山村只有一条机耕道,现在被雪覆盖着,好在路边杂树丛生,这个季节叶子掉光,剩下凌乱的枝干,路标一样列队两旁。雪路上竟然没有脚印,野物的脚印也没有。我拿着店家给我的火钩,他说还好雪停了,但得防备野猪和狼。
走了约莫小半天,没碰上野猪,也没碰到狼,但满手是汗。翻过一个山口,村子便呈现眼前。几十户垛木墙摆成长蛇阵,机耕道从长蛇的口中进去,消失了,长蛇的尾部飘着一面五星红旗,这应该就是李妥说的学校了。我靠在路边的石块上歇息,用眼睛数着那些房屋,这个时候很好数,家家户户屋顶上都有一块不规则的黑色,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墨汁。数到十二的位置我停住了,那是李妥的家,准确地说是李庆田和黄桂花的家,李妥住学校后面的院子里。院子以前一半是学生食堂,一半是养殖场。养殖场废弃后,被李妥租过来住了。我惊讶于李妥说这些话时像说别人的故事。
我目测了一下,李妥的院子和家的距离刚好也是十二滴不规则的墨汁。我想象着李妥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出来,深秋的雾气还未散开,赭色的风衣裹在雾里,穿过十二间高瘦的垛木墙,她把院门的钥匙放到自家门口的竹篓中,再穿过十二座垛木墙,从长蛇口里冒出来,到我坐的地方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歇息,她要去镇上,班车一天一班。
我的目光尾随她的背影,她先去了趟家属旅店,收了两个快递,那是她之前寄过的。她把嘴唇抿成一片白纸,裹着一团雾,去了车站。
站在十二号门牌下,女人正做早饭,她出来问我找谁?我说找李妥,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火钩,问:“你是哪个?”
“她同学。”
我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李妥,李妥说:“怎么拍个侧面啊。不过像我妈。”我舒了口气,说:“将就想象,我被撂在门外的。”当时女人说了声“死了”转身进屋,砰地关了木门。门口扫出了一块空地,一只麻雀提着腿犹疑不定站着望我,我搜索了口袋中的面包屑,丢给它,它竟惊得飞到路边的树枝上。我朝学校走,街上到处是炸碎的鞭炮纸屑,夹杂在白雪中,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学校空无一人。看来,这个地方不需要保安。我绕过教学楼,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我想李妥会不会对这种声音很陌生。重庆是不下雪的,重庆下雨雾和火辣辣的太阳。来到院子,我一下子就辨出了李妥的住处,位于院子北角,被篱笆隔成十来平的小天地,篱笆上全是黑点,仿若爬满了老年斑,缠着乱七八糟的枯藤。院门一碰就开了,我走进院子,奇怪的是,院里收拾得挺干净,蒿草野茅都巴根割尽。摆着很多盆景,二十来盆吧,看样子是君子兰,枯成绳子的叶片绞在一起,时不时受惊一样抽搐,盆景上面覆盖着黄焦焦的苔藓,连起来看像北疆的某处荒原。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我,又朝很远的地方跑去,我感觉李妥就在这风里。
我走进屋子,李妥的微信到了,说照片是我姑,退休医生,耳屏都磨平了。我说我再去拍。李妥问,“现在在哪里?”刚要回答,抬眼看见一个老女人扶着篱笆站着,定定地望着我。我咧嘴笑了笑,老人跟着咧嘴,但没笑。她踅到我面前,问我:“你见过李妥了?”我很吃惊,我说,“您是?”老人没有立即回答我,用手指捋了下灰白的头发,又扯了扯蓝得发白的衣摆,老人穿了双新棉鞋,她指着那些君子兰说,“无论啷个侍弄,最后都死了。”我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拍照,一口气给李妥发过去十几张。李妥打了个哭脸过来,说,“我妈怎么老成这个样子?”
后来我就此请教了贝壳,贝壳一本正经地解释,君子兰的土壤必须蓬松透气,覆盖的青苔却让土壤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氧气和营养液无法抵达君子兰的根部,那不就剩下死路一条了?
屋子内三面墙壁都是李妥画的油画,彼时月上中天,明亮如丝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华山松,落到一个女孩裸着的肩上,青苔联袂成衣,裹在女孩几乎透明的身体上,像米兰时装模特身上镂空的蕾丝,女孩背对我站在一块硕大的石头上,石面光洁如新。女孩颈部和膝部横向剥落了很大几块土皮,摔碎在墙根。恍惚一眼,让人觉得女孩在玩人体切割的魔术。我感觉心里堵得慌,掉头走了出来。李妥妈也跟了出来。
我直接对李妥妈说:“李妥在重庆,让我来看看你们。”她怔了半晌,眼泪含在眼眶中,久久未落。我说,“我得给她爸拍张照片,算是交差。”她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我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去了她家。
她让我先在门口站一会儿,先进去看老头子睡了没有。那只麻雀还站在树枝上,像铁铸一般,地上的面包屑被捡拾一空。
她招手让我进去,屋子里光线暗淡,挺暖和。眼睛适应了好半天,才看见李妥她姑戴着听诊器站在床前。床前生着火盆。黄桂花掀起帷帐一角,露出一张嘬腮瘦脸,深陷的眼睛闭着,仿佛闭了很久。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枯藤老树,输液管中的液体缓慢滴落。我赶紧给李妥拍了几张照片,李妥说光线不够,重照。我打开闪光,连续按了十几下,一抬头,看见李妥的父亲正盯着我,眼眶很大,眼仁很小,聚着一束光,盯着我,像电焊光盯得我发烫。李妥的姑姑赶紧坐过去稳住输液的手,说:“哥,家里的客人。”然后用责怪的眼神扫了我一眼,正进退无据,李妥的语音留言到了,我点开,听得出李妥在哭,嘶哑着问,“我爸他怎么啦?”我慌忙把音量按到最低。
我不确定李妥的父亲有没有听到李妥的问话,反正他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像被打了一针兴奋剂,另一只枯手朝我胡乱抓,锐声喊:“刀,拿刀。”黄桂花迅速把我推了出来,喊:“你走,走。”
后来在四面山,我和李妥躺在朝源观后面的一块大石头上,那是我第一次到朝源观。石块平整干净,天空遥远,我对李妥说起从巴山回来的那段日子天天做梦,梦见李妥他爸系着红领巾跳井,井是枯井,但李庆田跳下去后没有声响,半天一只枯手伸出井沿,抓得围观的人面目全非,我常常被抓得大汗淋漓地醒来。
李妥听着,两行清泪洇湿石头,她说,“害人不浅啊,我。”说完眼泪愈发汹涌,她将脑袋移到我肩上,说,“我得把老汉接到重庆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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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属旅店已是中午,老远听到猜拳的声音。店老板背着手站在门外看旅店的招牌,见我回来,扭过头来说回来就好,没吃饭吧。我摇摇头,把火钩递给他,他拿到手里掂了掂,顺手一甩,火钩直直地插到廊檐下垒砌的雪人胸口,他朝店内喊,“弄两菜,给小兄弟压压惊。”
心情寡淡,饭也吃得没滋没味,老板娘倒给我一杯梅子酒:“说小兄弟,还在过年呢,啥事儿都放年后。”我接过酒,一仰脖子喝了。我只想睡个好觉。店老板过来给我满上,说,“怎么说呢,我们两口子也是李庆田的学生,那人,苦在心里呢。”老板娘问我,“你找李妥干嘛啊?”我借着酒劲儿诳语,“我是她同学,她是我女朋友。”女人没说话,出神望着门外,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插着火钩的雪人。倒是店老板话多,他用食指蘸酒,在桌子上画了个圈儿,说,“小兄弟,估计你是暗恋吧?”我身子一抖,问,“大哥,你什么意思?”我的经验是喝酒红脸,但店老板是先红脖子,像一截生锈的铁管,他往嘴里丢了粒花生米,说,“莫生气,哪个不知道李妥被他们老师糟蹋过。”我抓起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响声惊动了猜拳的几个陕西人,都掉过头来看我。老板娘打了个哈哈,说,“兄弟喝猛了,没事儿,继续。”我头也没回,上楼时我听见店老板在嘀咕什么,晕晕乎乎的我,只想睡觉。
我是被李庆田跳井的噩梦惊醒的,醒来背上全是汗,我看了下手机,刚好晚上十点。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强光,接着听到“砰”的一声,不久是接二连三的强光和“砰砰”声,烟花像蛛网一样在夜空中炸开,大地红噼里啪啦跟着炸响,天地像个巨大的音箱。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见椭出的一节街道,那个地方应该是邮局,深绿的邮筒竖在门口。一群小孩聚拢后跑开,侧身捂耳,随后一声沉闷的炸响,垒砌的雪塔瞬间崩塌,孩子们兴奋得又跳又叫。我拨通李妥的视频,她靠在床头,旁边的兔子瞪着眼睛。我让她全程观看孩子们炸雪塔的情景,李妥似乎看入了迷,完了李妥说:“邮局的门槛差点儿被我踩平了。”我发现李妥的眼有些浮肿,淡黄的灯光下显出很深的阴影。她说,“豹子,回来一起去趟四面山。”
差不多晚上十一点,响起了敲门声。我以为是旅店老板,就对着门喊明天一早结账。但敲门声断断续续,我披衣开门,竟然是黄桂花。她搓着手笑笑,说,“不耽搁你睡觉吧?”我让她进来,拉过椅子,倒了杯热开水。她跺了跺脚,进来把电筒放到桌子上,身子斜着坐了,双手把杯子捧得结结实实,然后轻轻吹了吹开水,喝了小口。
她环顾了一下房间,问:“还没问你姓啥子?”
“姓叶,你叫我小叶就行。”
“老头子吓着你了吧?”黄桂花说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脾气软,好面子,见谁谁都好,差不多全镇都有他的学生。自己正好相反,脾气火爆,见不惯的喜欢啐。老来反过来了,老头子气性与日渐长,手捶床梆梆响,人在床上随时喊打喊杀,自己却面了,没了脾气。说着笑了一下,很像李妥的笑,淡得像抹烟。
“你们不老啊。”
“五十多。人最怕生病,李妥她爸一倒,这个家的日子越过越淡,没多大意思,精气神感觉往下垮。”
“老爷子什么时候病的?”
“三年前,李妥丢下工作一去不回,学校宣布开除李妥那天,老头子升旗时一下子栽倒,从此就与床为伴,李妥她姑去年退了休过来,给她哥输液打针,我才多了个帮手,也节省了很大一笔费用。姑姑和老头子是双胞胎兄妹,你没看出来吧,看不出来也正常,人病丢肉。老头子听不得李妥的消息,听到了不是喊绑就喊杀,土都埋脖子了,还那么干精火旺,不好意思啊,小叶,丢人了。”
“可以考虑让伯父上重庆治病,陆军医院,医疗条件好。”
她点点头,嗫嚅道:“也是,也是。”然后她问,“妥妥还好吧?”
12
正月初七,贝壳回来了,带着研究生。我问李妥:“你说的新人就是他吧?”李妥很认真地点点头,说:“人家去见了父母的,就算新人。”说完脸红了大半。照她的说法,我也算是见了她父母的。我们齐声要求贝壳撒点狗粮,贝壳拿出钱对研究生说:“去年货大集买糖。”研究生应声而去,贝壳对我和李妥说,“听话就好。”
吃晚饭时李妥说了个大胆的计划,我们被她说得血脉偾张。第二天,我和贝壳就去UME递交了离职申请。我对贝壳说:“我们职务没有调整,你还是管我。区别在于,现在是自己给自己干。”贝壳白了我一眼,说:“豹子,你个擀面杖脑壳,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我说,“感觉什么?”贝壳说,“李妥变了。”我问,“比如?”贝壳说具体说不上来,比如这次办学校,她竟然说办就办。我说不是条件具备了吗?李妥说我们搞过市场,她又是美术老师,我姐夫又是研究生,还可以带很多本科生来教学,我们几个就是一套现成的班子,加上国家大力支持艺术教育。贝壳摇头晃脑说,“女人啊,只要一变,门板都挡不住,我妈说的。”
这话李妥的母亲黄桂花也说过,她说女大十八变,一变,门板都挡不住。小时候李妥听话,周围的人都说她乖,同学们都以她为榜样。刚上师范那阵子,勤奋好学,年年拿奖学金,我们都希望她能留在县里,好像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儿。没想到啊。黄桂花嘤嘤哭起来。
我赶紧说,李妥现在很好,适当的时候她会回来看你们。没想到黄桂花直摇头,不会回来的,她恨死我这个当妈的了。
与李妥相处的这段时日,从来没有听到她说恨自己的母亲。当然,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密码。于是我说,李妥在我们眼里属于很厉害的女孩,伯母放心。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词不达意,但事实上,于我而言,李妥已经相当厉害,特别是西安之行,越想越后怕。我说给贝壳听,贝壳说豹子你在演绎网络小说吧。倒是研究生,两眼熠熠,摩拳擦掌,直呼李妥“大侠”。
所以我给黄桂花说李妥很厉害的,她一脸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我不知道她点头的意思,直到在四面山,李妥讲起自己的过往,我才明白黄桂花当时点头的其他意思。当时她点完头,站起来准备拿电筒,像想起什么,从棉裤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上,信封温热。她说,麻烦带给妥妥,家里没有多余的钱。然后叹口气说,女大十八变,一变,门板都挡不住。
我送黄桂花下楼,陕西人还在喝酒,还在看电视,郭德纲和于谦使劲捧逗。李妥她姑在下面等,见我们下来,勉强笑了一下,我看见她拿着李妥的几个快递。
李妥捧着信封哭了半宿。
早春时节,我和李妥上了四面山。李妥说这个季节石头应该开花,但她也不敢肯定。道观很小,先前的屋宇被毁,剩下青条石的屋基,方方正正闲着,土里种着上海青和小白菜。朝里是一个院坝,山头就势凿的几眼窑洞,洞口做了个道观的门头。四周围着六个山丘,朝源观就有了“七星锁阵”的说法。老道姑独自守观,不接香火。据说不时有红尘女子上山,住在这里,了悟很多无常世事。我们去的时候,老道姑说刚下山了一个四川过来的女子,在院坝搭帐篷修行了三个月。李妥说道观规矩多让我在院坝等,她进去给神仙祖师拜一下,许个愿。
朝源观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华山松高大笔直,林中偶有巨石横亘,朝山下冲刺样,像是等待发令枪响。李妥带着我在林中辗转,每到一块巨石,她就会用登山杖挑开厚厚的松针,找所谓的石花。直到下午时分,还是不见石花的踪影,李妥自言自语,难不成我记错了。我不置可否,这段时间我老做噩梦,被一种巨大的情绪裹挟。李妥放弃了寻找,她把山后的巨石打扫干净,我俩躺在巨石上,像刚刚从石头里凿出的石像。李妥望着天空问我,“豹子,你是不是想听听我的过去?”没等我摇头,她说,“我讲给你听。”
13
贝壳又说我是榆木疙瘩,一个女生给异性讲自己的过往,其他不说,信任是绝对的。贝壳问我,“豹子,你在不在意李妥的过去?”我说哪跟哪啊。贝壳说姻缘最怕的就是装,一装,就错过了。我说,“学校刚有起色,暂时不谈这个。”贝壳说,“看来还是个疙瘩。”
从四面山回来,办学执照就下来了,蚂蚁艺培,名字接地气。那天我们在黔江鸡杂庆祝了一下,李妥的干爹也来坐了会儿,李妥说这次办执照多谢干爹,我们就举杯敬他,等他离开后,贝壳把各种规章制度当桌念给我们听,我负责校聊部门,贝壳是副校长,负责行政和运营,李妥为校长,负责教学部。这点我挺佩服贝壳,什么到她那儿,仿佛都不是事儿,条分缕析,拎得清。我只是感觉人生很荒诞,当初在教培机构,干的也是校聊,说白了就是电话营销,转了一圈儿,又干回了老本行。
我问贝壳:“贝校,寻找秋人的事儿续上吗?”贝壳刚要说话,李妥打断说:“不要续了,干正事儿要紧。”我看她脸阴得要下雨,就没再说此事。但是,我和贝壳知道,这件事我们还得挂着,像一个习惯。有天下雨回来,李妥铁着脸问我,“豹子,你是不是还在贴寻人启事?”我无法不承认,李妥突然哭了,她用干帕抹着我头上的水珠,说,“真的不要贴了。”
我喜欢听李妥讲课,课堂暂时设在客厅。十几个花里巷的孩子看李老师示范花鸟,然后跟着画,我跟着家长在旁边听李妥上课。李妥上课语速缓急适中,语调抑扬顿挫,听久了很容易代入到她的语境当中,有点像秋月浸水,花香潜风。她给小朋友们讲倪瓒的洁癖,讲黄公望的执着,讲石涛的归隐,都融在故事中,通俗易懂,小朋友们听得双目放光,试听之后意犹未尽,缠着家长报班。后来有些家长也跟着画,甚至喜滋滋地把画裱了,拍了照片发圈儿。于是我相机推出亲子画坊的营销方案,一个月招了三百多组家庭。那段时间车轱辘转,贝壳把以前我待过的机构租了,连夜装修,我和贝壳换着在现场督阵,研究生带了十几个本科生过来上课,李妥给他们制定教学计划,培训教学方法。我的部门扩充到了七个人。季度结算时,我、贝壳、李妥都吃了一惊,我们账户上一下多了五六十万,李妥问,“照现在这样子下去,我们不是很快就成百万富翁?”我和贝壳齐声回答,“嗯啦。”我们有个半年分红制度,分红的当天,李妥开完会说请泡温泉,大家自然乐不可支。贝壳悄悄说算团建。李妥摆摆手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烧得有点儿睡不着,得用水浇。我和贝壳差点儿喷饭。
当夜,我们四人又小聚了一下,贝壳问李妥有钱了最想干什么?李妥说先把干爹的钱还上,再给邱珍家垫补点儿。她叮嘱我和贝壳,随时关注一下,看有没有捣毁那个团伙的新闻。贝壳说,“就这样啊?”李妥秘而不宣的样子,望向我。贝壳说,“豹子呢?”我说想付个首付。研究生笑起来,说,“咱俩想法一样,得有房子,落地生根。”贝壳脸一下红了,噘着嘴说,“跟谁落地生根啊。”
李妥说,“我想把我老汉接到重庆治病。”
李妥在四面山也这么说过,她说这是她最大的心愿,她向神仙祖师许过愿,只要父亲好起来,自己过来服侍祖师,甚至要自己的命都可以。我听得动容,高远的天空一蓝到底,松针浓烈的香气覆盖着我和李妥。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还没忘记儿子吃广味香肠和炸大地红的父亲。
李妥说她爸是上海知青,来巴山时比我们还小,住在她母亲家。李妥的外公当时是巴山革委会副主任,村里缺教师,李妥外公就安排李庆田当了民办教师,李庆田原本有很多次回上海的机会,上海的家人也催他回城,但那时候李妥的外公硬是没给李庆田名额,直到李庆田按照顺序,先成为李妥的父亲,然后成为黄家女婿,最后成为黄桂花的丈夫,李庆田再也没有提过回上海这档子事儿。他安于山村的平静和人生的平静,这期间李妥姑姑来过几次,来一次催促一次,最后一次李妥记得很清楚,自己上师范的第二年春节,姑姑带来了好多新奇的玩意儿。姑姑说等李妥毕业带她回上海,算是完成老父亲的遗愿,不能把李家的人丢在这旮旯。那时候李妥的外公仙逝已久,黄桂花感觉李庆田对父亲不给名额的事块垒于胸,当初嫁给李庆田似乎是父亲权力覆盖下的一场生意。这直接导致夫妻之间的貌合神离,李妥成了夫妻裂缝的黏合剂。当然,他们也坦然接受这种黏合剂,更希望由此带来家庭的改变。
李妥毕业那年初夏,老师们带队写生,李妥报了秋人的队,原因是李妥喜欢听秋人讲解诗词,其他报秋人队的同学,其实求的是个宽松,秋人对学生没有硬性规定,比较容易过关。秋人带队来到四面山创作基地,该山位于渝西南,集山、水、林、瀑、石于一身,是山水写生的绝佳之地。秋人晚上出来画月光,众所周知,山水画中云、树、石、湖等景致比较容易上手,但光却相当难表现,何况还是月光。李妥跟着,秋人就讲解关于月光的诗,李白的,苏轼的,王维的,杜甫的,听后才发现,每一个诗人都有自己的白月光。秋人说诗煮月光,月光煮诗,本来就是一首诗。
月光真的是一剂迷幻药啊,当时她给秋人当模特,就坐在这块石头上。月亮像睁着的眸子,光从高处落下来,被松针拉成亮亮的丝缕,石板上有一层厚实的绒毯,秋人说那是石花,李妥侧躺下来,看见石头上真的有星星点点的花朵。这是月光的灵魂,点亮遁行于黑暗中的身影……秋人随口说了几个句子。他让李妥站到石头上,小心翼翼揭起那层石花,月光下像发亮的蕾丝,秋人说这是苔衣,苔花编织的衣服。她让李妥脱去衬衣,把苔衣披到李妥身上,边画边赞叹,说李妥像圣母玛利亚。平时在学校也画过人体,同学间互当人体模特也有过,但今晚,李妥感觉自己在秋人的画笔下一点一点融化,最后变成一只披着苔衣的狐狸,狐尾的纤毫一闪,妖媚毕现。
李妥说,现在想通了,换了王妥张妥,都会被那晚的月光迷住,所以不是李妥是圣母玛利亚,相反圣母玛利亚是所有历经那个夜晚的女人。后来学校到处是关于李妥和秋人的传言,即便是国画《月光下的苔衣》获大奖,也没有阻挡传言的洪水,相反,人们不断发掘着苔衣后面的内容,在有月或无月的夜晚,让这些内容活色生香。传言当然也可以传到巴山镇,而且一路奔波,传言本身被加持了各种力量,抵达李庆田时已变得锋利无比,一刀捅得李庆田口喷老血,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和很多父亲一样,德育主任李庆田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力,他一下明白了父亲临死时对自己不回上海是多么绝望。原本话不多的李庆田变得更加沉默。黄桂花却扛着锄头,一路颠簸,到学校挖了秋人单身宿舍的木门,秋人早吓得躲到校长办公室不敢出来。黄桂花拉着李妥到校警务室报警,民警说成人之间的感情之事,又发生在校外,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倒是挖烂学校的房门,属于破坏公共财产,没收了黄桂花的锄头,还要拘留几日,但鉴于当事人秋人老师没有追究,并主动赔偿财产损失,遂将肇事者驱出校门了事。作为另一个当事人李妥,对母亲的来校措手不及,木偶一般跟在母亲身后。学校是无法待了,秋人拍着李妥的肩膀说没事儿,一切他来安排。于是租了房子给李妥住。李妥在书房巷住得提心吊胆,没等拍毕业照就回到了巴山。
李妥回到偏远的故乡,当了一名代课老师,教美术。
14
三年后,李妥离开了乡村小学,到学校找秋人。在此之前,李妥买了君子兰,塞满小院,每盆兰花下养一片青苔,日日侍弄苔花,品茗绘画,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将自己封闭在瓶子里。李妥说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抑郁得自己快要划手腕时,瓶子的塞子被魔鬼冲开了。巴山首富马国强托人来提亲,先找的李庆田,媒人说马总岁数是大点儿,但可以帮李妥调到政府里去。李庆田轻轻说了一句我还养得起她,一口痰啐到石板上,鸡子叼起痰就跑。媒人用关校门相要挟,学校的修建款尚未付清。李庆田抓起镰刀要拼命。媒人无趣,直接找到李妥,说了马总的意思,如果还要干教师,马上可以转正,调到县城,马总在县城的房子可以写李妥的名字。李妥没听完就吐了。媒人说侄女啊,有时候得理性思考,女人家,菜籽命,肥瘦一把哟。刚好黄桂花过来收拾院子,媒人的话全听进去了,当晚就数落了李妥和李庆田。李庆田原本想让李妥去姑姑那边,无奈医院副院长的姑父在反腐中落马,姑姑也提前退了休,听闻李妥之事后,姑姑泪眼婆娑,质问李庆田,这是不是不回上海造的孽。李庆田无心揭几十年前的老疾,从此不再提去上海的话。现在马总的提亲让他恶心,也让他后悔。在一个小得几乎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芝麻大的身份成了比天大的东西。所以黄桂花数落他没鸡巴本事,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安排时,他真的想一刀了结自己。接着数落李妥,自己被男人欺侮过,几斤几两自己没数?李妥有泪往肚里流,赌气说,死也要把孩子生下来,秋人说过,一切他来安排。没料到父亲一个耳光扇过来,狠狠地说,那个杂碎和姓马的有啥区别。李妥记得这是父亲第一次说脏话,也是第一次打她。
黄桂花找到媒人,说等李妥缓缓,会想通的。然后连夜带李妥去了县城的医院。
李妥开始给秋人寄青苔,起初是一周寄一块,后来一个月寄一块,寄走的青苔原封不动给退了回来。一次一次收退回的包裹,把快递小哥搞得都不好意思,问李妥,美女,那个地址查无此人啊,电话也空号。看李妥的脸色转青,赶紧打住。李妥能够感受他咽下去的半截话,怼回去,我就神经,关你屁事儿?沾点海水把自己当海鲜了还。回家蓄着一肚子气,无处发泄,拿出秋人的照片,啪啪啪地扇。冰凉的目光从秋人的金属框眼镜里直直出来,紧绷着脸和嘴角,监考老师模样。咸的酸的冲到眼里包着,最终还是没忍住,咩的一声,哭得稀里哗啦。从此快递小哥把她的快递放家属旅店,自取。
在一个浓雾紧裹的秋晨,李妥拉着行李箱离开了巴山。衣兜里揣着一块苔藓。李妥说自苔衣穿上的那一刻,几乎就长进肉里来了,现在像挑毛刺,一根一根挑。我去巴山,李妥让我看看院子的苔藓是否还活着。回来后我只字未提,她也只字未问。
学校里没有秋人。开门的是李妥的色彩老师,面对停在光圈中的李妥,愣了好半天,问得很小心,找谁啊?李妥孩子一样哭了,说,我李妥啊。见老师表情空洞,李妥摸出一张照片,毕业合影,三寸过塑,黑白分明。她指着照片中的一个空位子说,这,我。色彩老师告诉李妥,他也不知道秋人具体去了哪里,据同事们说,秋人拿着获奖的作品《月光下的苔衣》,去了北京。
李妥去了校外的书房巷子,找到从四面山写生回来秋人给李妥租的房子,门上贴着租赁启事,她顺着号码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告诉她,李妥离开后,房子秋老师住过一段时间。随后的租客没有八拨就有七拨,说来奇怪,大半年前,秋老师又租了房子,住了几周,说自己要出远门,早退了。末了问李妥,是不是要读研,房价好商量。
15
蚂蚁艺培采用老带新的方式,暑假就突破了五百学生大关。贝壳和李妥把我拥在C位合影,她们一起说让我生在花丛中,更有动力。我们尝到了累并快乐着的滋味,李妥每天捶着腰杆咧着嘴笑,贝壳问她捡了哪个年代的金元宝,然后又指指我。李妥就要撕贝壳的嘴,我假装没看见。暑假结束,我们一下子轻松下来。李妥提议今年的优秀员工走一趟港珠澳,我说我就不去了。晚上回家,李妥问我为什么不出去走走,我说想去看看关运长。李妥想了片刻,说我和你一起去吧。我疑惑地看着她,李妥说你在四面山给我讲过他的事儿。
关运长是我的第一个合租者,穿公仔熊,开黑摩的,写诗。打伤了骚扰恋人的男人,被判了无期。
贝壳带队去了港珠澳。暑假的喧闹过后,突然静下来,有些不习惯。李妥打电话让我去居然之家,我去了,她把满单子的家具拿给我看,大部分是品牌的,我问这得多少钱?李妥问,“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眨着眼等我回答。她手一挥,“心情,而生存环境最影响心情,是不?”说完没心没肺地笑,然后他把银行卡递给我,说,“钱大部分存里面的,你拿去付个首付绰绰有余的。”我想起李妥在四面山说过想把她老汉接到重庆来就医,就说先给老伯治病吧。李妥说给她妈买了商业险,她爸原本有医保,就怕花钱。
不出一周,墙壁贴了墙纸,家具换完,原来的铁床换为了席梦思,沙发和电视占了客厅大半部分,窗帘选的天蓝底白碎花,配了一层白纱。李妥请人做了隔断,餐厅就独立了。卫生间也做了干湿分区。她把阳台封起来,做了个小画室兼书房,裱了几幅字画,往当紧的地方一挂,整个屋子莫名其妙高大上起来。房东张姐过来拉旧家具,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有文化真厉害。贝壳回来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她说妥妥,我以为是新房。贝壳把自己甩到我床上,喊,“豹子,今晚我霸占了哈。”李妥在厨房熬火锅汤,大声嚷,“想得美,自己睡沙发。”嚷完一连串的喷嚏。
国庆节来临,我和李妥去看了关运长。出来路过接待大厅,电视中正播放全国扫黑打恶专题片,李妥突然定在了原地,然后缓缓倒在了地上。我上前把她抱在怀里,问,“怎么啦?”李妥指指电视,我侧脸望过去,电视正滚动播放西安警方和成都警方紧密合作,打掉了一个组织卖淫的团伙。主持人说这种团伙隐蔽性强,一旦暴露,往往会狗急跳墙。接着主持人列举了该团伙的累累罪行,在知道有人报警后,他们残忍地杀害了几个告密的失足女。看着一一晃过的照片,李妥说有邱珍。
16
第二次来到四面山,这个季节秋意甚浓,从墨绿到金黄,一山四季,凸显分明。前两天我和贝壳,还有研究生一起吃饭,贝壳喝了两杯,她说:“现在顶梁柱不在了,豹子,我们该怎么办?”
李妥的班暂时停了课,学生有所流失,好在其他老师的课照常进行。我拍了拍研究生,说姐夫担起。其实说这个话纯属安慰自己,李妥的不辞而别造成的影响,已经摆在明面上。我们加紧筹集现金,应对可能的退费。研究生说,“要不豹子上山看一下妥妥,让我们心里有个底。”贝壳和我对望一眼,我们都知道李妥的脾气,像上次她去西安一样。但我还是点头同意,不管是散场还是继续,都得有个答案。
贝壳流着泪说:“李妥真不容易,那段时间‘拉皮条’,每天吃海王金樽,用海绵浸泥鳅血,哪个男人不是个动物呢,她竟然应付过来了。”说得研究生满脸通红,我心里像被生铁錾子戳过。贝壳抹了把脸,把一个视频转给我,说,“你认认,是不是那个杂碎?”我没有问谁,打开视频,一个侧脸骑着自行车从我眼前一晃而过,咖色衣领,黑铁边框的眼镜,地包天的嘴,右侧下巴有颗痣。我转手就发给了李妥。
贝壳说这是贴吧里广州美院的朋友发过来的。
李妥从利川回来,给我们留了“罪孽深重”四个字,就去了四面山。
朝源观还是原来的样子,老道姑对我说:“了然正在修行,希望施主不要打扰。”
“了然?”
“了然前生的名字叫李妥。”
我听得鸡皮疙瘩聚了一身。李妥还是出来了,裹在一件浅蓝的侧襟袍子里,仿若一抹影子。李妥引我到观内的休息室,我听见很多细碎的声响,窸窸窣窣,从四壁出来又被四壁吸收。若有若无的柠檬味,尾随而至。老道姑进去闭眼打坐,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问,“妥妥,石头开花了吗?”
她沉着清瘦的脸,望了一眼道姑,合十施礼说:“还是叫我了然吧。”见我发愣,说,“哪有什么石花,再说石头开花得多少年?”声音轻得像落红入水。“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陪老汉到重庆治病,也联系了医生。”我“哦”了一声。
我说,“我去了趟成都,但没说邱珍的死。”
她也“哦”了一声,然后说,“上山想静一段时间,为珍姐祈福。”她顿了顿,“当然,还有我爸。”
“视频你看过了吗?”李妥点点头。
“全看了?”李妥点点头。
我一下子不知道找什么话说,目光越过李妥的肩头,我看见了那个相框,照片被剪了一半,沿着身子的轮廓,边沿凹凸不平。剩李妥一个人,没心没肺在笑,因为偏着头整个身子左倾,李妥笑得无依无靠。送我出来,走过甬道,光线暗淡,我牵了一下李妥的手,凉津津的冰入骨髓。她顿了顿,望着我的眼睛,不知道是在寻找还是在确认,半晌,她抽出手,又回到一抹影子里。我像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我去了观后的大石块,周遭被高大笔直的华山松围着,松枝被顶到半空中,弄出很大的声响,松针落到巨石上,又悄无声息。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小小的道观,也覆盖了我。我一层一层揭开厚厚的松针,脑子里想着第一次到四面山找石花,我和李妥躺在大石块上说着过往的事,仿佛沼泽地冒出的气泡,遽然消散,又恍然如昨。当时李妥说,没找到石花很正常,秋人解释成片的苔衣很难形成,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但就在我揭完最后一层松针时,我惊住了,石块上有汝瓷一般的裂纹,如细蛇蜿蜒游走。我使劲一抹,竟有碎块纷落,那些裂纹中匍匐着绒一样的细毛,苔藓们四面八方伸出它们纤毫的根,正试图瓦解硕大的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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