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节·中秋节 | 赖永亮：指月

指 月

赖永亮

那年中秋，奶奶还在。

院里的老桂花树开得热闹，香味很浓，像化不开的蜜。月光穿过茂密的枝叶泻到地上，在地面洒了一层碎银似的光辉。奶奶把竹编的凉床搬到桂花树下面去，又搬来一筐新收的花生、豆角等，让我坐在上面一边吃，一边听她讲故事。院坝的青石板被月光浸得温润，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土墙老屋的檐角。

月亮刚升起时，圆得有些不真实。我仰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那一轮明月大叫：“今晚这月亮又大又圆，像个大烧饼！”

话音刚落，奶奶的脸色就变了。她拉着我的手往下拽，声音里有一种我没听过的严厉：“不可以指月亮娘娘，会被割耳朵的！”

我害怕极了，赶紧朝着月亮作了个揖，并快速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总觉得耳朵后面有些疼。第二天早上，一起床我就把手伸向了耳朵。摸到耳根和面颊相连的地方时，手不由得停住了。那里有一道很小的裂口，浅浅的，像月牙一样。

我“哇”的一声哭起来。奶奶跑过来，开始念叨：“哎呀，真的被割了？乖乖以后可别指月亮了！”从此以后，我便对奶奶的话深信不疑。

长大以后，我离开家乡，到城里读书。有一年秋天，耳朵后面又裂了一道小口子，干燥发痒，隐隐作痛，很难受，就去医院看了下。医生说没有大碍，开了一些药膏。

我记起了那道“月牙状伤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裂缝是换季时皮肤干燥引起的，并不是月亮娘娘割的。

但是，我不想把真相告诉任何人。

奶奶去世的那个秋天，我赶回家时，她的神志已经有些恍惚了。平日里常常认不清人，中秋节那天晚上，我把她扶到院子里，桂花树已经老得不大开花了。月光照在奶奶的白发上，仿佛一层薄薄的霜。她静静凝望月亮片刻，转过头来，像孩子一样伸出手指着圆月说：“你瞧，多么像一个烧饼呢！”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轻轻地说：“奶奶，不可以指月亮，否则会被月亮割耳朵。”

她一愣，之后会心地笑了起来。

此时的月光似乎也变轻了，如同一声叹息落到了我和奶奶的身上。

去年中秋节的时候，儿子指着月亮叫道：“妈妈看，月亮上有一个大月饼呢！”我拉着他的手轻声地说：“不可以指月亮哟，会被割耳朵的。”孩子一愣，蹦蹦跳跳走开了。

月亮升高了很多。我把头低下来，轻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依旧是滑溜溜的，没有裂缝。

可我知道，有一道口子已经永远地开在了那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痕，藏着乡下流传的老话，藏着奶奶温柔的谎言。月光从那道口子里流出来，一年又一年，流成了一条河。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