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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劲松:北碚,一座可阅读的城市

来  源:重庆晚报    作  者:郑劲松    日  期:2026年09月10日     

北碚

“北碚,一座可阅读的城市。”一本新书让这句文旅广告名实相符。著名作家聂作平为北碚、为重庆抗战文化奉献了一本好书——《1942,中国北碚: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

聂作平以人文历史地理相关题材的长篇随笔著称。他是我的富顺老乡,本书缘起正是由我应北碚之约,邀请聂作平在北碚区纪念卢作孚先生诞辰130周年之际,为北碚写点东西。

牵线搭桥后不久,作者两次前来北碚实地考察,随后陆续在《南方周末》刊发了两篇长文《卢作孚:一座城和一条江的记忆》《日月光华:复旦大学的北碚岁月》。

正如作者后记所说,尽管为北碚写了两篇长文,但他仍有意犹未尽之感,“北碚就像一座富矿,值得进一步开采”。北碚读者一直在期待着他的“意犹未尽”和“进一步开采”,这本新书兑现承诺,也是众望所归——因为它参考过、查考过、引用过众多文献与史料,但它又绝不是文献史料或掌故的简单汇编,这是一部富有文学性的历史随笔。

书的序篇《1942,从一场大雪开始》相当精彩。笔者认为,这不仅仅是书的序篇,而如同一部电影的序幕,一段传奇的楔子,一场宏大交响乐的前奏,一篇史诗的诗眼,一道文化命题的题眼,一把打开北碚历史大门的钥匙。

从题目上看,本书写了7位人物。序篇可以说是这些人物出场的背景——时间的、空间的、文化的、经济的,甚至命运的背景。毋庸置疑,1942年锁定的,正是整个中华民族救亡图存的抗战岁月。虽然明写北碚,当然又不仅仅是北碚,空间也在叙述中延展,有北京、上海、武汉、南京、长沙、宜昌、昆明、贵阳等,更有重庆本地的沙坪坝、巴县(今巴南)、合川等。北碚是一个空间叙事中心,1942,是建构大时代背景的时间坐标线。时空的前后延展,作者的笔触得以纵横捭阖,挥洒自如。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作者只选取三千名流中的7人作为主要写作对象,单从题目看也颇具匠心,可以说是这些人物之职业特征、性格特点、命运矛盾、思想价值取向及其与北碚关系的、精准而高度的概括与凝练。

第一个人物当然也应该写卢作孚,因为写北碚,就不可能不写卢作孚,所以题目是《一个人和一座城》。没有卢作孚,就没有现代北碚,这是当时也是今天的人们跨时空的共识。拿本书其他人物来说,没有卢作孚战前多年的北碚建设,自然就没了北碚作为战时迁建区的可能,他们以及所谓三千名流也就无枝可依,遑论汇聚。

第二个人物是陶行知,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良知典型,中国教育家精神的真实范例。写他的题目是《我与米赛跑》,一语道尽这位人民教育家在北碚(含合川草街)创办育才学校的艰难状态。1939年7月,育才学校初创时,每斗米的价钱是2元2角。1941年5月,每斗米涨到80元。从1940年到1944年间,经陶行知多方努力,动用种种社会关系,育才学校终于获准供应平价米。这种平价米,不仅是两三年的陈米,而且还被有意掺进了大量石子、砂粒、稗子——抗战时期,不仅育才师生吃这种米,其他高校,比如同在北碚的复旦师生,也吃这种米。用它煮出的饭,师生们戏称为“八宝饭”。并且,这种“八宝饭”,也不是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大多时候,只能半饥不饱。

老舍,著名作家,写他的题目是《与鼠辈为邻的日子》,当然也同样刻画了抗战岁月的种种“时艰”。“多鼠斋”是当时老舍在重庆北碚的居所,因其住处多鼠而命名。老舍曾写文——《猫的早餐》,“多鼠斋的老鼠并不见得比别家的更多,不过也不比别处的少就是了。前些天,柳条包内,棉袍之上,毛衣之下,又生了一窝。”

梁实秋,为北碚留下“雅舍”景点,为文坛留下《雅舍小品》经典、《莎士比亚全集》译作的作家,题目叫《雅舍前的徘徊》,好就好在“徘徊”二字,这也是一种状态,另一种艰难。

说北碚抗战文化,绕不开战时的复旦大学。所以,吴南轩这篇,题目叫《他和他们的复旦》,细腻地呈现了复旦大学北碚时期的校史细节,尤其是吴南轩校长为这所学校在迁校建设中的种种努力,令人动容。聂作平不是校史专家,但他为校史书写提供了一种创新表达。

战时社会生活的艰苦卓绝,集中体现在书中的路翎身上。《锁在铁链中的人》介绍了作家路翎,这是今天的读者较为陌生的一位作家。他的题材即使在当时的读者看来也相当陌生,这更加凸显了聂作平这本书的独到价值。从书中,读者不仅了解了路翎,了解一位青年作家的性格、心理与人生命运,也了解了当年天府煤矿那些活生生的“生命”。

抗战时的故事多是沉重的,但题目上看上去显得相对美好的,是写著名翻译家杨宪益那篇,叫作《北碚的美好时光》。纵使生活简朴、条件艰苦,杨宪益依旧豁达乐观。这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北碚这座小城的本质: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北碚,曾经是这些暂时安稳于斯的人们可资回忆的美好之地。

北碚,是抗战时期中国的一个文化样本,与西南联大所在的昆明、同济大学所在的李庄、西北联大所在的城固等地一样,都因为抗战原因,中国大量的文教机构和文化名人“西迁”或“南渡”而来。北碚,承载着一样的时代使命,沉淀着一样的历史情怀,也凝结着一样的民族精神与大师风骨。

当今数字信息技术高度发达,即便是鲜为人知的史料,要“挖掘”整理,只要用心用力,也不算太难的事。通观聂作平已经发表和出版的历史类随笔,无疑,作者在行文结构、语言、主题、材料等诸多方面的处理颇见功力。全书连同序篇,共8篇长文,如果从文法角度研究,你会发现其谋篇布局尤具匠心。写作界有“凤头(一说虎头)、猪肚、豹尾”的技法,在我看来,聂作平精研结构章法,当然也不拘泥这些章法,很多篇章的开头与结尾,如小说,如电影,如戏剧,甚至如歌曲般,甚至有的地方用了“悬疑”“侦探”片手法,当然也就引人入胜。

更为重要的是,聂作平的历史写作,都是亲身抵达历史遗迹遗址寻访后所为,将文献考证与实地考察完美融合,时不时地在历史时空中抽身而出,对彼时彼地来一个“此情此景”的现实描述,打通历史与现实的时空隧道,让读者置身真实场景,自然也就容易取得共情。

不仅如此,即使写历史事件,也十分注重细节的描摹,很多时候,也把历史当现实来书写,还原历史现场,让那些历史与人物“活灵活现”。这便是一种深层次的对话。

所以,这是一本认识北碚、理解北碚的好书。阅读《1942,中国北碚:一座小城的抗战与生活》,不仅仅会遇见80多年前北碚的人和事,也会遇见当下的北碚的情与景;不仅能明白过去,也能观照今天与未来,这才是人文写作的高端书写的境界。

(作者系西南大学档案馆副馆长、重庆市散文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