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天地 > 散文 > 正文

中国节·教师节 | 陈金凤:范老师

来  源:重庆晨报    作  者:陈金凤    日  期:2026年09月09日     

教师节快乐

 

最早从阿玛嘴里听说范老师,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电话那头,山风裹着蝉鸣吹过来,阿玛说:“等你来了贵州安顺云马,一定得见见范老师,那是个有意思的人。”

阿玛是我文学路上的长辈,也是生活里的忘年交。这称呼的由来,得从我写的小说《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说起——我把身边的朋友全写进了故事,完成了一场穿越时空的爱情之旅。故事里“阿玛”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格格”。那时我还没见过范老师,不然故事里的帝师角色,铁定要安在他身上。

 

1

 
 
 
 

 

初见范老师是在前年,阿玛正在云马避暑,我们约好去看他。

第一次去云马,我脑子里塞满了阿玛写过的实景:偏僻山坳,衣食住行都简单,卫生条件也有限。到了一看,果真如此——鞋面上落了半层灰,水管里的水带着山涧的凉意,风一吹就有玉米叶的哗啦声。可遇见的人,却都很温暖。

阿玛给我们介绍范老师时,把他所有的头衔都说了一遍,像是在炫耀宝贝。我读过阿玛写范老师的文字:“范老师个子不高、皮肤酱红、头发粗黑,乍一看还以为他就是一老农,谁知他却是一位退休小学校长。”

等真见了人,才知文字里的描述还不够生动——他刚从菜地里过来,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泥点。看见我们,他赶紧把粗粝的手掌在藏青布褂上蹭了两下才伸过来,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形,确实像个地道的老农,半分校长的架子都没有。阿玛的文字早在我心里给范老师镀了一层光环,我盯着他看,倒把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他挠着后脑勺笑,声音粗哑,带着点本地口音:“啥优秀不优秀的,就是个退休老头,瞎折腾罢了。”

后来“秉烛客”陈老师也来了,几个人坐在老树下的石凳上闲聊。我年轻时也想当一名教师,范老师聊起以前村里的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的事,越说越投机,我感叹:“您这才是真正的教书育人。”范老师一听,脸都红了,一个劲儿摆手。天南地北聊到太阳落山,蝉鸣都弱了下去,离别时的惆怅,像山雾一样慢慢漫上来。

走的时候,范老师端出一盆蟹爪兰,花苞攒得密不透风,红得像燃烧的小灯笼。他说是自己种的,不值钱,拿回去看着热闹。后来,那盆花在我家阳台开了整整一个冬天。

 

2

 
 
 
 

 

今年和朋友第二次去云马,才真正见识了“完整”的范老师。

刚走到他家楼下,就听见楼道里咚咚响,三只流浪狗冲过来趴在围栏上,朝我们狂吠。但一见范老师,它们立即围着他转圈,尾巴摇成了风扇。

后院更热闹:公鸡撵着鸭子跑,鹅在旁边扯着嗓子叫,像个没章法的乡村乐队。范老师吆喝一声,所有动物瞬间静了半秒,紧接着又各玩各的,看得我们一群人笑出了声。

院子外的刺梨金黄,个个乒乓球这么大,刺扎得密;佛手瓜沉甸甸地坠在藤蔓上,风一吹就晃。我们正说找个手套摘刺梨,范老师已经伸手进去了,指尖被刺扎了好几个小红点,他也不在意。随后,他用粗糙的拇指把刺一个个捋掉,递到我们手里:“尝尝,甜得很,没打农药。”

咬一口是清润的酸甜,汁水流进喉咙里,比城里买的水果都鲜。

 

3

 
 
 
 

 

“范宅”是阿玛给范老师家的老房子取的名字。他念叨了无数次,说范老师家种的兰花无人可比,我早就好奇得不行。

“范宅”在村子最里头,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响,兰花香先撞了满脸。院子角落堆着半人高的菌包,还有几个装着腐叶土的蛇皮袋,范老师挠挠头,说这些都是种兰花的肥料,菌包用完了还能种天麻,不浪费。二楼阳台更壮观:旧脸盆、破瓦罐、淘汰的铝锅和痰盂里全种着兰花。花箭蹿得老高,一串一串开得热闹,完全不是我印象里兰花那种清瘦孤高的样子,倒像一群撒欢的小姑娘。

范老师站在花中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他告诉我们,所有的花都是他从山上挖回来驯化的,有些已经养了很多年。说起兰花时,他的腼腆全没了,手舞足蹈,像个炫耀宝贝的孩子。我看得眼馋,厚着脸皮说想要两盆,他二话不说让我自己选。他还将自己配的肥塞给朋友,随后说:“半个月浇一次,别晒大太阳,好养得很。”

其实,我真想多带几盆回家——这样热烈又鲜活的兰花,除了范老师这里,恐怕很难找到第二处了。

 

4

 
 
 
 

 

范老师自己研制的花肥,要是拿去申请专利卖钱,说不定早已积累了百万家财,可他偏不。

有人说他傻,他听了只是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一个农民,要那么多钱干啥?守着这些花,守着这片地,比啥都强。”

离开时我们约好,明年春天兰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再来,我还要“顺”走他的天麻、佛手瓜,还有新培育的兰花品种。范老师站在门口送我们,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挥着手喊:“要来的时候提前说,我给你们留着刺梨酒!”

我忽然明白阿玛为什么总念叨范老师了。在这片热烘烘的土地上,他就像自己种的兰花一样,不张扬、不炫耀,却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把所有的善意都掏给了身边的人。

这才是最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