讴歌计划 | 唐利春◎武隆蜡染：天空化成的色彩 |《中国艺术报》

盛夏的风裹挟着武陵山脉深处独有的湿润草木气，悠悠漫过重庆武隆层层叠叠的青山。森林覆盖的群山在蓝天下起伏蜿蜒，不知是森林泛滥的绿渲染了天空，把天空的蓝衬托得更厚，还是天上无际的蓝滋养了森林的绿，使大地的苍翠更加丰润。

在这张巨大画幅的某一个褶皱里，隐藏着一个少为外界所知的民族乡——浩口苗族仡佬族乡。乡里动人心魄的风景最是那些随风飘扬的一块块蓝白蜡染，在青山云雾间缓缓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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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浩口乡田家寨青石板路拾级而上，朱子溪绕着层层梯田缓缓流淌，溪畔连片的蓼蓝蓬蓬勃勃，肥厚的青叶挨挨挤挤，在山风里翻涌起淡青色的浪涛。

天刚破晓，晨雾还缠在山腰，田大娘已经挎着竹篓踏露采蓝，指尖轻轻一捻，青绿汁水便沾满掌心。采蓝讲究分寸，不可连根拔起，只摘取中层鲜嫩枝叶，留根茎继续生发，这是当地人与山野共处千年的规矩，索取有度，方能岁岁得草木馈赠。

田大娘年过七旬，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成一个圆圆的发髻，浑身上下素雅洁净、干净利落，双手粗糙，因常年浸于靛水，指缝沉淀着洗不去的淡蓝，说话间，眼角的笑意，如春风漫过，温暖而明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蜡染桌布，留白处勾勒着几枝清瘦挺拔的疏竹，如精灵在深靛蓝布间跳跃。桌上，整齐摆放着成块蜂蜡、打磨光滑的铜蜡刀、裁剪整齐的手工土布。掀开墙角那一口青石染缸的盖子，沉敛浓郁的靛蓝静置着，一股独特的草木香味混合着淡淡的靛蓝气息便扑鼻而来。

田大娘说，制靛是蜡染的第一道工序。将蓼蓝茎叶洗净后置于大缸中加山泉水浸泡发酵，绿叶在水中慢慢腐烂，析出深蓝色汁液，滤去残枝败叶，加入石灰反复搅拌沉淀，静置数日，池底便凝结出厚重靛泥。这个过程可是极考验耐心的活计。发酵温度、石灰配比、浸泡时长，分毫差错都会毁掉整缸心血。

田大娘说，浩口，是武隆蜡染生长的原乡，从前乡里家家户户都会蜡染，女儿出嫁时、节日里、日常的衣裙，全靠一双手点蜡染色，整个村寨都浸透着清浅靛香。田大娘10岁便接过母亲递来的铜蜡刀，在裁剪余下的碎白布上描摹蜿蜒竹纹、八角花纹。后来机器印花涌入山寨，年轻人外出务工，能走完全套工序的人寥寥无几。这份取自天空的色彩，险些被时光掩埋。

令田大娘欣慰的是，蓼蓝年年生长，靛水年年发酵，这份搁置多年的技艺终于重新热闹起来。2019年，浩口仡佬族蜡染传统制作技艺被列入重庆市第六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古老技艺在各大国际展览上频繁亮相，村里仡佬族民俗博物馆里，来参观和学习技艺的游客络绎不绝。

离开寨子时，回头望去，田大娘的身影依旧坐在那片蓝白光影之中，她手中的蜡刀还在舞动。

02

午后的阳光洒满浩口小学的院墙，美术教师杨雷俯身蹲守在学生身旁，耐心纠正握刀姿势，指点落笔轻重。孩子们俯身凝神，稚嫩的小手握着蜡刀，在素白的棉布上轻轻划过，莹白蜡痕落在布面，像山间清晨未散的薄霜，是人生开篇最浅淡的留白。

“那个初秋的午后，在田家寨看见蜡染独特的冰纹悄然绽放，就一眼，便彻底沦陷了。”42岁的杨雷面容清秀，黑发简单束起，一袭素净的棉麻长裙外搭蜡染蓝坎肩，带着满满书卷气。谈到17年前初见武隆蜡染的那一刻，眉宇间盛满热忱，仿佛一切仍历历在目。

杨雷执起蜡刀，也揣着一份革新的心意。她发现传统武隆蜡染绘图工具只有三角蜡刀，线条拘束单薄，表现力弱，纹样老旧。于是尝试将国画笔墨融进蜡绘，添毛笔、排笔相辅，粗线厚重，细线轻盈，虚实错落间，乡野山水、四时花鸟、人间烟火，都落于布面，蜡染不再只作旧时衣料，其纹样融入了丝巾、摆件等，古老技艺生出鲜活新意。

没有枯燥的说教，只有蜡与布相融的温柔。杨雷与同事们一起把仡佬族蜡染传说、古法工序、传统纹样寓意、本土山水风物融入语文、美术、劳动课程，打造全员覆盖的民族特色美育课程。课堂之外，学校还联合浩口乡政府开设成人蜡染培训班，免费传授全套技艺。

蜡染的制作就是一场学生与自然的对话。画稿时，秀丽的山乡、耀眼的果林等一切自然风物皆是素材；点蜡时，万物百态化作简洁流畅的线条，化作纹样在布上流淌；浸染时，绘满蜡花的白布放入靛蓝反复浸泡、晾晒、氧化，如同四季更替，藏着自然由浅至浓的层次；脱蜡时，蜡层自然龟裂，每一道冰纹都是不可复制的语言……

一把小小的蜡刀让浩口小学成为了重庆市非遗传承教育基地，孩子们带着作品走出大山，骄傲地现场执蜡作画、讲述浩口蜡染故事。杨雷也成长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获得了“重庆非遗新青年”称号。

但杨雷最骄傲的，却是在数百名学生心底种下了非遗传承的种子。如今，有人返乡创业开办研学工坊；有人奔赴城市文创市集、文创展馆开展文化交流；有的穿上自制蜡染服装登上国际时装秀场，静静地向世界诉说武陵山里的非遗故事。

03

浩口乡的文化广场边，一栋原木吊脚楼静静伫立，朱红灯笼顺着木廊次第垂落，廊下垂挂着层层蜡染土布，风吹过，草木靛蓝的清香气漫遍街巷。这里，便是获评全国非遗工坊典型案例的浩口蜡染非遗工坊。

拾木梯上二楼的制作工坊，长案整齐铺着素白土布，炭炉温着蜂蜡，数十位妇女围坐案前，正在参加武隆蜡染基础普及培训。有的眉头轻蹙，紧盯布面，生怕线条歪斜；有的腼腆低头浅笑，藏不住朴素的喜欢。

90后返乡大学生陶园鸿将手机支架稳稳立在长案旁，镜头对准温热的蜂蜡、纤细的蜡刀，对准阿姨们布满薄茧却灵巧的双手。平日里操持农活、照料老小的留守妇女慢慢放下羞怯，在镜头前抬手展示刚染好的布料，蓝底白花在光影里温柔舒展。

陶园鸿是土生土长的浩口人，在浩口小学就读时的蜡染学习时光将独属于家乡的蓝白之美刻进了她的记忆深处。大学毕业之际，同窗纷纷奔赴城市，投身光鲜的文创、设计行业，唯有陶园鸿反复望向家乡的方向，踏上了回乡的山路，一头扎进蜡染工坊，做了一名年轻的蜡染传承人。

返乡并非简单的退守，而是关于一场创新的突围。陶园鸿没有舍弃祖辈流传的经典图腾，而是和设计师一起提取纹样里的文化内核，将简约国风、柔和几何线条等现代审美融入传统工艺，让古朴蜡染走进普通人的日常。她还用一部手机架起直播间，化身非遗推介官，记录乡村日常，展示蜡染产品，讲述非遗背后的故事，让流动的靛蓝布匹顺着网络走向全国各地。

我问她，读完设计专业回到乡村与蜡布相伴，后悔吗？她低头抚过布上深浅交错的冰纹，眼底漾着清亮的光。青春从不止一种活法，老一辈守住了蜡染的根，青年便要做枝叶，用新枝让它长出新的模样。

离开浩口时，暮色漫过武陵山谷，工坊灯火次第亮起。山风吹过，成片蜡染随风舒展，纯粹的蓝、干净的白，映着村寨温暖的烟火，映着非遗的坚守与传承，更映着中国乡村焕发生机的模样。
 

本文刊发于《中国艺术报》2026年8月17日

作者简介

唐利春，中国作协会员，重庆市作协会员。出版散文集《一地书香》《一村山语》，在《人民日报》《散文百家》等各级报刊发表散文40万余字，获“第五届巴蜀青年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