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林：生命的观照与精神的还乡——评袁保亮《青春作伴》的散文审美世界

（《青春作伴》，袁保亮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6年7月出版，定价：58.00元）

我与重庆作家袁保亮相识于一个文学交流群，平常较少见到他发言。2026 年 6 月，他分享了当日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的散文《灯火》，该文由小家灯火写到重庆城市的万家灯火，由个人记忆，拓展到家国人间与时代发展，拜读之后，深受启发。

紧接着，2026年7月，他的散文集《青春作伴》出版，依然扎根个体生命体验，串联起故土风物、人情际遇与行旅遐思，在对过往岁月的回溯之中完成对青春的重新审视。序言以 “疾风中的劲草” 构筑全书精神意象，于草木四季荣枯之间喻写人世悲欢，将私人化的少年记忆，放置于时代生活的底色之上，以温润克制的笔调打捞被时光封存的生命片段。

乡土记忆是这部散文最为厚重的美学底色，作者没有将故乡处理成悬浮的抒情符号，而是以大量可触可感的风物，为逝去的故土完成文学层面的赋形。他善于调动多重感官，把季节流转、乡居民俗揉进细碎的生活场景，让故乡跳出概念化的乡愁，化作带着烟火温度的真实空间。在描摹故乡秋色时，“天常常是苍蓝的，浩渺而高远。微云浅淡疏远，如缕缕流苏，舒展地偎依在天空的怀抱里。暮云端里，时有孤鸿的哀鸣划破长空，却划不破秋之肃穆，徒增几分肃杀。” 辽阔苍远的秋空，孤鸿掠过长空，寥寥几笔便铺展开西南乡野独有的秋日意境，接着一句“弥漫着成熟的稻米的香味 。”秋的肃穆便不再等同于悲戚，而是丰收过后归于沉静的生命状态。

回望人间四月的乡间，作者又将目光落向四时物产：“陈继儒在《小窗幽记》中写道，四月有新笋、新茶、新寒豆、新含桃。当然，四月的美好不仅限于此，然而仅是这四新，已然足够美好。”春笋、新茶、豌豆与樱桃，物候更迭直接映现于餐桌之上，自然节律与普通人的生活起居紧密咬合。作者笔下的故乡并非全然理想化的田园，翠竹芭蕉之外，也记录过泡桐花落满地紫色的哀伤，欢愉与缺憾共生并存。风物草木不再仅仅作为写景的点缀，而是成为勾连童年与当下的精神介质，一饭一草皆承载回不去的少年光阴，在文字之间完成对乡土记忆的诗意重构。

当风物画卷徐徐铺展，一个个鲜活平凡的人间众生便从乡土背景之中走到文字前台。书中的人物没有传奇化的戏剧光环，大多是生活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严厉又柔软的父辈、默默付出的姐姐、倾囊相授的乡村教师，还有被命运裹挟的少年，甚至陪伴童年的家犬，都被赋予真切的情感分量。谈及父亲复杂深沉的情感，作者如是感慨：“感谢父亲那恨铁不成钢式的无言的爱，使我在这么多年的人生旅途中倍感温暖，也备受激励。” 扁担责罚的严苛、黑夜里奔波挑水的辛劳、悄悄留存的水果糖，把中国式父爱那种外冷内热、爱恨交织的特质描摹得入木三分。

由故土人事向外延伸，山水行旅与历史沉思则推动文本走向更深层的美学自省，游历四方的见闻不再停留于游记写景，成为作者反观自我、和解人生的重要路径。走出熟悉的故乡，龙井问茶、太湖凭吊、夜游重庆，行走于山川古迹之间，作者借自然万物与历史人物叩问内心，在外部世界的游历中完成内在的精神突围。 

驻足龙井村，听茶嫂叙说茶叶生长的种种况味，生发出通透的生命感悟：“是啊，离合悲欢，人生难料，然则潇洒大度，随遇而安，所经之境都是人生好风景。” 以茶叶一生的荣枯比拟人世聚散，品茶的过程亦是参悟命运的过程，坦然接纳际遇的起落浮沉。《荷》一篇更是以物象承载完整的心路轨迹，少年时故乡池塘 “冰清玉洁的荷花开在墨绿的荷叶间，也开在天真孩童的心间”，求学时期于北大未名湖畔观荷，满池盛放却只感到异乡游子的落寞；待到多年归乡再度邂逅荷塘，方才顿悟“人间何处不桃源啊！”。荷花这一意象，串联起少年的纯粹欢喜、青年的漂泊孤寂，以及中年之后的豁达通透。观范蠡泛舟太湖，怀屈原一世清浊，面对离别、失意与死亡，作者慢慢放下执念，学着与生活握手言和。

劲草衔岁月，青春寄山河，《青春作伴》所谓的青春，并不专指年少的韶华时光，而是历经世事磨砺之后，依旧葆有的那一份劲草般坚韧蓬勃的生命本心。

青春年华终究会随时光消逝，但岁月沉淀下来的善良、坚韧与念想却能够长久相随，使人在风雨辗转的人世间，守住心底一份永不褪色的美好。相较于不少乡土散文沉溺于怀旧感伤，或是把故乡加工成理想化的田园乌托邦，袁保亮没有一味沉湎逝去的旧时光，也不刻意渲染苦难与悲怆。他将故土记忆当作精神起点而非情感归宿，经由行旅见闻叩问自我，由外在风物人事走向内在心灵的安顿。

不同于很多青春题材散文止步于追忆往事、缅怀年少，《青春作伴》的可贵，在于把回望青春转化为照见生命的镜子，在回望之中完成自我和解与再一次远征，实现真正意义上生命的观照与精神的还乡。这既是这部散文集温润的美学表达，也为青春记忆类散文集，留下了珍贵的美学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