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源:千里念山微信公众号 作 者:巴久 日 期:2026年07月21日
初冬的开州,天朗气清,风轻云淡。当地人说这样的好天气 “很难得”,像是上苍的偏心馈赠。汉丰湖水波不兴,将举子园的高塔、岸边的柳杉与落羽杉悉数纳入怀中。柳杉依旧苍翠,带着岁末的坚韧;落羽杉则褪去葱茏,换上一身热烈的赭红,如同燃烧的火焰,与高塔的青灰、湖水的澄澈相映,铺展得层次分明、色彩浓烈。
我们乘坐电动游船穿行湖上,船行得极缓,极稳,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湖静谧。船经处,湖水成一面被轻轻触碰的大镜子,镜中的塔影、树影、山影虽偶有细微的扭曲与晃动,却丝毫不减其本真的模样。这汪湖水,是三峡工程蓄水后自然与人力共同造就的奇迹 —— 一座叫开县的老城沉于水下,带着千年的烟火气安然进入追忆;一座叫开州的新城崛起于两岸,迎着濯去旧见的曙光焕新,拔地而起,昂然上长。
开州人深为这片山水“情动于中”,随口便能“发言成诗”:
“城在湖中,湖在山中,人在山水中。” 这十六字道尽了此地的非凡格局,更道出了人与山水相依相生的和谐。有人觉得还不够,笑着补充:“将来应该再简洁些,‘到开州,很开心。’” 简单的几个字,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自豪,也藏着无数与河流相关的、跨越时空的开心时光。
有些开心的记忆,发生在空间的另一方,时间的那一端,与一条几乎无名的河流紧紧相连。
从小便知道,河流是要远走异乡的。彝谚说:“好水源于此,水流他乡。”后来从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读到了河流的使命,便是生生不息,向着远方,向着更辽阔的天地,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直到融入那再也无法干涸的壮阔汪洋。而童年时最早的发现,莫过于河流“有翼”,能带着人 “飞”,带着人体验一种眩晕的翱翔。
那条能带我飞的河,没有浩荡,亦无所谓雄浑,甚至连一个响亮的名字都没有。在当地的彝语里,人们也只是借音称它为 “马鹿塘伊(水)”,直白而平凡。它在两山之间的深谷里,像一条随时可以飘飞起来的丝带,缠绕着叠翠峰峦,缓急自如,昼夜不息。河两岸的高山或点或面的聚落间,往来交通,便靠一座简易的木板桥。桥面的木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趴在上面,除了胸前的纽扣有些硌,其余各处都温润贴合,像是经年水濯的石板。
儿时的我们,最爱趴在这座木板桥上,盯着桥下青花绿亮的流水。只盯着水面上的某一点,不一会儿,便会生出天旋地转的错觉,仿佛自己真的飞了起来。若是想往河流的下游飞,便趴在桥的下游一侧,目光追随着水流的方向,两岸的山峦、树木、野花便会顺着视线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水汽的清凉,那一刻,仿佛整个山谷都在为我让路;若是不想往后飞,便转过身,趴向河流的来处,目光盯着水流看,山峦便会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人感觉自己正急速地往前飞翔,飞向山谷的深处,河流的源头。只可惜,无论往前还是往后,这场飞翔,始于荒僻的深谷,也终于群山的围困。年少不知愁,遐想与欢乐还是多一些,时间和河流都没能带走童趣。
开心的时候,便有了呼朋引伴的冲动。隔河朝着对岸大喊:“哎 —— 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声音越过河面,穿过树林,在山谷间回荡。对岸自会传来同伴清脆的回应,至今依旧沉淀在记忆的深处,清晰可闻。
后来才知道,这条 “马鹿塘伊(水)”,是一条 “出发的河流”。它从深山的涌出,汇聚起沿途的涓涓细流,一路奔腾,不断更改大名,汇入雅砻江,进入金沙江,再为长江浩荡奉上全部。它所在的这片土地,这片群山涌动的区域,本就是河流的摇篮,是大河交响的诞生地。
亿万年前,盐源古湖自东向西,向着大海的方向流淌。后来,地壳运动,崛起的群山,不是一列孤峰,而是一系列连绵不绝、峥嵘磅礴的隆起,名为横断山系。它们如屏障,如列阵,横亘在大地之上。而古长江,并未因山峦的阻隔而停滞不前,反而顺势而为,将身躯挥动如长鞭,无争而行,遇阻则柔 。众河流纷纷响应,或从山谷涌出,或从高原汇聚,顺长江指引的方向,应声来和。于是,金沙江的汹涌,岷江的温婉,雅砻江的清澈,大渡河的湍急……包括“马鹿塘伊”在内的无数河流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恢弘的大河交响,谱写下江河文明的壮丽隽永。
这场大河交响的重要乐章,奏响在宜宾的三江口。金沙江自青藏高原奔腾而下,带着雪山的圣洁与豪迈;岷江从四川盆地缓缓而来,带着平原的温润与厚重。两条大河在宜宾的合江门相遇,汇流之后,便有了一个响彻寰宇的名字 —— 长江。
第一次站在三江口的岸边,目睹两条大河交汇的瞬间,足以让人震撼失语。金沙江的水,带着高原的泥沙,浑浊的黄。那时,有一幅漫画影响深广,内容是黄河呼叫长江:“长江长江,我是黄河。”长江的回答是:“黄河黄河,我也是黄河。”这之后,举世瞩目的长江流域生态保护工程全面实施,“天然林禁伐”“退耕还林”“退耕还草”轰轰烈烈,以举国之力再造山河。许多年过去,再驻足“长江零公里”处,所见的河流保持着出发时的表情——一种类似于“马鹿塘伊”的色彩,浪花翻滚,生命欢歌,包容与友善就此成就了壮阔。
河流的出发,是为了追求永恒;而生命的出发,是为了延续希望。在开州的雪宝山,一株株崖柏,便用它们的坚韧与顽强,书写了一段生命 “重获新生” 的传奇,也诠释了 “出发” 的另一种意义 —— 从灭绝的边缘出发,向着生机与繁荣。
对崖柏的态度,足以让人感慨万千。这种古老的裸子植物,早在 1892 年便由法国传教士法吉斯在大巴山采集到标本,此后的百年间,却再也没有确切的野外发现记录。1998 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正式宣布,崖柏野外灭绝。这一消息,在植物学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人们以为,这种见证了地球变迁的古老树种,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然而,雪宝山却 “回怼” 了这个结论。1999 年,重庆市药物种植研究所的研究员刘正宇在开州雪宝山进行植物普查时,意外地发现了野生崖柏的分布群。那一株株苍翠的崖柏,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迎着风雪,傲然挺立,用鲜活的生命,证实了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判断有误 —— 崖柏,并未灭绝。有趣的是,当科研人员将崖柏 “野外灭绝” 的消息告诉当地村民时,村民们却一脸不屑。在他们看来,这种树在雪宝山随处可见,材质坚硬结实,是做猪圈围栏、做洗脚盆的好材料,怎么可能 “灭绝”?
这份朴素的不屑,背后是雪宝山优良的生态环境,是崖柏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见证。村民们或许不知道崖柏的科研价值,不知道它是 “植物活化石”,但他们与崖柏共生共存,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从被宣布 “野外灭绝” 到种群复壮,从人工繁育的艰难探索到野外回归的显著成效,崖柏的故事,是一部生命的奇迹,更是一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史诗。它像一条 “出发的河流”,从灭绝的边缘出发,在人类的守护与陪伴下,向着生机盎然的未来,奔腾不息。而这份守护,这份坚持,也正是开州人、重庆人,乃至沿江沿河所有中国人对生态文明的执着追求。
在我所在的大凉山,在我所知道的阿坝、甘孜以及更远的地方,为了长江,人们“上半年防火、下半年防洪”,封矿洞,植新林,承受“两头(木头、石头)财政”断绝后的艰困,30年不息,为的是守护绿水青山,营造新的未来。
重庆的 “一区一果”,是追求生态文明的修得的正果。基于独特的地理标志,依托日益优良的生态环境,重庆的各个区县培育出了各具特色的优质果品 —— 梁平柚子的香甜多汁,巴南区二圣梨园的脆嫩爽口,开州春橙的酸甜适中,大进轻松越过400多项“欧标”的茶叶,无一不是生态与产业融合的结晶。这些果品,带着山水的灵气,带着阳光的温度,从田间地头出发,走向千家万户的餐桌,也走向更广阔的市场,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支撑,成为生态价值转化的鲜活案例。
而在梁平的双桂湖国家湿地公园,我们更能直观地感受到生态保护带来的蝶变。这里曾是一片普通的湿地,如今,通过 “小微湿地 +” 的创新模式,实现了生态环境的系统性修复。湿地里,芦苇丛生,水草丰美,水鸟翔集,鱼虾嬉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漫步其中,仿佛置身于一幅绿色的画卷,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自然的馈赠,让人忘却尘世的喧嚣,心灵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叙利亚籍学者、作家卢冉从国际视角出发,对双桂湖的治理经验赞不绝口。她说:“作为研究生态环境治理的学者,这里的系统性修复、跨领域协同发展模式令人震撼,也让我看到了中国在生态文明建设中的责任与担当。” 双桂湖的成功,不仅是重庆生态保护的一个缩影,更为全球湿地保护提供了可借鉴、可复制的 “中国方案”,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守护自然的决心与能力。
“生态文明是一切文明的基础,这里种出了乡村振兴的希望。” 一位作家说道。的确,生态兴则文明兴,生态衰则文明衰。从大江干流的中上游而来,所见山河,是此前山城另一张面孔,一派“有温度、有根基的风景独好”。
从童年时那条能带我飞的 “马鹿塘伊”出发,到面对美丽中国的美好长江,是一次空间的穿越。而出发的河流,本就既要行经空间,还要行经时间。我们每一个人或说每一代人,也都是一条 “出发的河流”,都有对永不干涸的热望。
与一江清流一同飞翔,或呵护一江明澈流向辽远,如果愿意,终能听到在我们转头离开不再回来之后时间那头一定会有的回响:我想你啦,你想我吗……
【作者简介】
巴久,全名巴久乌嘎,彝族,作家,现居凉山西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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