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源: 作 者:本站 日 期:2026年07月03日
丙午孟夏,拜读尤言的诗集《时间的轻轨》,让我对诗歌产生了一点想法,诗歌为何物? 一直以来,写诗的人或者读诗的人,发出这种拷问的声音比例较大。我也不例外。为什么呢?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声音主要是针对新诗的存在形式或体态发出的疑问。因为新诗的体态或存在形式的不确定,所以新诗好坏的评判标准就不如旧体诗词那么规矩; 旧体诗词的存在形式与形态,以及平仄与韵律的有章可循,虽然对于诗歌在时代里的发展有一定的禁锢,但对于评判来说,肯定是好事。而新诗没有,是以对于新诗的好坏评判,异质的声音比较多。那么,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 我想,在诗歌思想深度的内核上能引发共情、有通感,在语言上洁净、有张力,在结构上有灵活的美、有潜在的韵律,这是新诗的一个包容性的欣赏角度 ,不管是口语的、朦胧的、先锋的、超现实主义的 诗歌最终的呈现如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思想所说,“语言即世界”。诗歌美感的基础建设在语言的应用上,当然 ,一定意义上 ,诗歌好坏的终极建设也在语言的应用上。
与尤言的诗歌结识是远伦兄的引荐,见到她应该是在一年后。说是见到,那也是匆匆一面,彼此自报姓名,然后再也没见,所以读诗远胜于了解诗人本身。翻阅诗集《时间的轻轨》,给我的第一感受是,诗歌表述干净,跳跃起伏落地有声,大开大合的行文风格,很有男儿风。如此可以想见,身为女儿身的尤言,内心里驻着另外一个自己,可以这样说,有一双翅膀隐藏在她外像背后,在飞翔,在蹦极,在跳跃 ,在奔腾。
尤言大多诗的写作大开大合,很多时候的开合度让人在阅读上会形成一个断路,而正是这个断路,少了绵密的书写,给人在阅读理解上形成一个冲击波,这些冲击波恰巧成就了她的个性。这个断路,看似突兀,实则恰到好处 ,匠心为之,或许这可以说是写作的技巧 。如画家的写意笔触,上一笔与下一笔中间的留白,恰巧是我们该去思索的 ,也是诗歌的韵味缭绕之处 。如诗歌《江水消失在薄雾中》 :“天气越来越冷。茶杯里冒着热气/我们裹紧防寒的外套/长江与嘉陵江在不远处汇合/ 薄雾浮动 ,过江缆车无声滑过江心/‘房屋依旧 。江水时时翻新’/ 月亮很圆 。我们说过的话/ 转瞬落进流水/汽车与轮船运行着各自的轨迹/拍拍身上的尘土,我们/在十字路口道别/红灯闪烁 。江水消失在薄雾中” 。“天气”“冷”“茶杯”“热气”“防寒服”“长江” “嘉陵江”“雾”“缆车”“房屋”“江水”“翻新”“月亮”“说过的话”“流水”“汽车”“轮船”“尘土”“十字路口”“红绿灯” ,还有“我们” ,这些密集的意象组合在一起,跳跃起伏,而尤言看似波澜不惊的诉说,给我们传达了一个什么样的意旨呢? 是叹流年的必然,还是叹人世情缘的无奈?像一幅大写意画,天地勾勒,人事勾勒,气与象的勾勒,只是多了故事性出现的“我们” ,给岁月增添了内生驱动力。像这样意象丰富 、时空交织组织的语言和思想的诗 ,在这部诗集里比比皆是 。如《剥离》 :“在河流中投下身影/ 许多念头伴生于光线燃烧的声音/ 许多船只沉没下去/ 风的软刀子旋转着/裸露的树身说出季节秘密/ 未完成的自画像依然筋骨分明/冬夜寂静。白雪覆盖群山/ 内心跳动的火焰照耀原野/剥离落满尘土的面具/冰层下的水 ,汩汩流动” 。这首诗语言所组织起来本体,在反观现实与自身的语境里,她的处理方式是较为抽象的,也可以说有点晦涩。但这种晦涩或许成就了它的存在形式,给人似乎触碰到了它的内核,又好似没有完全触碰到,想放下又舍不得放下。或许这就是诗歌的张力与魅力所要具备的东西。
对于诗歌写作,宋代文豪苏轼在《送参寥师》里有句:“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意思很明白 ,他认为诗歌的妙语来自空明宁静的心境,才能洞察万物。诗集《时间的轻轨》里的诗,大可应和这个境界。尤言的思想与叙述,正是空明宁静状态下的输出 。在这部223首短诗集合的诗集里,书写所涉及面很广 ,似乎只要是与诗人有过触及的人事物都在她情感抒发之列,从中可以看到她行走的过程,以及灵魂叩问的程度。如以下这些诗句,可见一斑 。“你在转动中努力保持平衡/ 当你慢下来 。斜靠路边的/ 黄葛树下 ,你才听见/无形的皮鞭声。它从未远离”《陀螺》 。“在越来越快的动车上,我们/能载走的东西越来越少”《一列火车从记忆里开过》。 “‘你的心情是家里的晴雨表’”《与爱有关》 。“人们躲在自己的房子里 / 像互不侵犯的坚果”《置身事外》 。“搭乘更多的是路过的陌生人/ ‘学会踩刹车 ,比轰油门更重要’”《卡车司机》。“我们一生都在忙着命名 /与被命名 ,却无法/替草木在空白林间进行完整的抒情”《林间书》 。这些从生活中“活”出来的诗句,静而不寂的感悟、妙语,情感克制、内省深刻是其中的精华所在,也是直击灵魂深处的扳机。
诗人回首过往,念想亲情、乡情是天性使然。如果没有亲情、乡情的支撑,诗人会不会成为诗人呢?就如作家,如果脱离了文学生长的根,会不会成为作家呢? 其实,不管是诗人还是作家,亲情、乡情应是写作滋生的原动力,最终所能抵达的高处,与写作者的认知境界是密切相关的。尤言与本诗集同名的一首诗《时间的轻轨》,是一首写亲情的诗,也是过去与现在场域的相互佐证,语言淳朴 、干净 、自然 ,开合得当 ,情感抑扬得当:
“刚从石鱼回到县城 ,全身都淋湿了”
——你在电话里说。似乎还未站稳
雨越下越大。雨雾里 ,重庆城越来越模糊
不知该说什么 ,姐姐。就像多年前
我们坐在石鱼镇石房子的门槛上
你探身看我
——我望向群山 、铁轨和天空
这些年 ,我们在不同的路上奔走
被大雨浇透
姐姐。此时我在轻轨三号线
具体的
轨道里 ,望向看不见的河流
我多想 ,像当初一样仰望生活
譬如葡萄架 、灰斑鸠和我们的木耳坡
没有轻轨 ,也没有时间
— —《时间的轻轨》
这首诗,让人读来感慨万千,短短十五行,链接几十年的人事变迁,余味悠长。记得海子有一首写姐姐的诗——《日记》,海子强烈抒情的冲击力与感染力是无可厚非的,但就尤言这首诗的内敛与开阔度而言,它似乎比海子的《日记》的可探究性要强些。南朝时期文学理论批评家钟嵘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 是诗之至也。”(《诗品》) 其直指诗歌本质 ,认为诗歌是自然气物感动人心 、摇荡性情的产物,最高标准是余味无穷 。想来,诗歌的余味就是诗人用词语给我们织就的网留下的隙,情感所到之处的留白,也就是张力的魅力所在。“挖掘机开进松林坡 划开山坡上的迷雾/ 我们走出豁口/发现熟悉的村庄,多了几个出口”《豁口》。“‘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手心和膝盖,都蹭破了皮’/信息发出,又含泪撤回/ /忍痛穿过长江大桥/ /陪自己一起看着脚下的桥/ 生长起来的人/此时在不同的河流/过自己的桥/ /风吹过来,桥的影子/在江水中晃动”《风,吹过长江大桥》,气韵回环,事之性情,形成诗歌的世界。这些源自生活与诗人内心碰撞的诗,在为诗人情感寻找“出口”的同时 ,也在为读者的情感指引一个“出口”。
不停往碗里倒酒。他坐在槐树下
声若洪钟
与周边的草木 ,谈论河流与星光
——“滚。”突然听见一声断喝
他喝退杂草。墙头的 ,没有方向的
争先恐后的
拍案的样子
让人想起百草园和三味书屋那位先生
“即使如草 ,也要发出金石之声”
说起一些故人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
钟声穿过河流。槐树开着白色的花
— —《钟声》
《钟声》是给谁敲响的呢? 这是一首值得玩味的诗,气之(韵味)流动,动静相携,物人同频,虚实得宜 ,留给我们一个放大了的想象空间。
尤言的诗给予我们的视角细微,贴近生活,深入自我,所以感人、动人,艺术水准较高。她的匠心运行轨迹,可以从她诗歌标题的命名中见出一斑。诗集的开篇诗命名为《诗艺》,其本身就带有张力,诗题之大很多时候难于驾驭。太空 ,流于形式; 太实 ,缺少诗歌本质。而她以猫为本体,“我”隐藏在猫的背后,“诗”隐藏在“我”与猫的行为举止之后。如《既定的和未定的》《当我向你谈起一条河流》《根系》,等等 ,这些诗题与内容的结合 ,都展示了尤言为诗命名的独特之处。在诗歌内容分行存在的形式和状态方面,尤言没有拘于一种格式,有时三行分节,有时两行分节,有时一行为一节,这也给诗歌的灵动性增添了砝码。
尤言诗集《时间的轻轨》共分五辑 ,每一辑看似独立 ,其实可以看作一个整体,它们没有必然的界限。这部诗集里的诗整体质量比较高 ,行笔高度切合“诗到语言为止”要义 ,不枝不蔓。我们可以从这些诗歌看出她平常心背后飞翔的翅膀,尽管目前看到这双翅膀飞翔力度的人不多,但必定会被看见 。或许,在尤言的这部诗集里,我们也可以得到如何判定一首新诗好与坏的基本泛义。
最后 ,读这本诗集 ,我想说三个想法:
1. 她有的诗是发表过 ,但在收入这个集子时 ,有做了修正与改动,这种认真的态度是值得表扬的。
2. 在这本诗集里,有些标点符号的应用不是很规范。尽管是诗歌 ,但是 ,这一点还是值得注意的。
3. 诗歌在如今时代虽然是小众读物,但建议今后的写作,尽量能向大众靠拢,既有艺术高度也有普世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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