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红成:朝天门的“门”--重庆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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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红成:朝天门的“门”

来  源:    作  者:阮红成    日  期:2025年12月10日     

这念头,在我——一个刚来渝中履新不久的人,踏上那最后一级石阶,整个身子豁然立于那一片高敞的平台上时,便蓦地浮现出来。我是慕名而来的,早闻此处是重庆的眼,是山城的魂,是窥看这座都市气象万千的“第一门”。我的眼前,并没有一扇实实在在的、有着门楣与门环的木门或石门。有的,只是一片浩浩荡荡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天光水色。长江与嘉陵江,这两条性子迥异的大江,正是在我的脚下,完成它们那场亘古的拥抱。一浊一清,一急一缓,缠缠绵绵地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向着那云雾迷蒙的东方,汤汤而去。这景象,宛如一幅活着的壮丽画卷,正是“青山不墨千年画,绿水无弦万古琴”在现代都市语境下的生动注解。这浩大的江景,这门一般的豁口,这城市与万里山河的初次照面,不是门,又是什么呢?

我的身旁,是喧腾的人间。这平台,这新筑的广场,平整如砥,阔大得能容下整支整队的秋风。早已不是旧照片里那般,石阶歪斜,缆绳纵横,货箱与扁担挤作一团的模样了。老人们穿着雪白的绸衫,慢悠悠地打着太极,他们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圆融的弧线,仿佛在将眼前的江流也一同揽入怀中。孩子们的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铃铛,在他们身后追逐、跳跃,那红扑扑的脸蛋,是这清晨里最鲜活的颜色。有几个年轻的男女,倚着那线条流畅的栏杆,举着手机,将自己与这整座城市的背景融为一体;他们不说话,只是笑,那笑意里,是满满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安稳与自得。在这里,山水颜值与城市气质完美地“融”为一体,市井烟火与现代商业蓬勃“旺”盛。它既是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人文地标,也是承载历史、彰显当下,引领未来的重庆名片。这便是重庆最动人的名片了——不是印在纸上的,而是活生生地、热气腾腾地铺展在你眼前的,人民安居乐业的画卷。

这便是朝天门的“门”了。它不再是迎候钦差、叩接圣旨的那一道森严的、令人屏息的官门。它成了一扇百姓的家门,一扇向着生活、向着快乐敞开的门。这门里,是他们的晨练,他们的嬉戏,他们闲适的凭栏远眺;这门外的万里江涛,也仿佛只是他们家门前一幅更为壮阔的画卷罢了。我忽然觉得,一门之隔,隔开的竟是两个时代。从前的门,是隔阂,是等级,是遥不可及的威权;如今的门,是融通,是共享,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广场尽头,几级更高的台阶上。那里,疏疏落落地站着几个人,一样的白衬衫,一样的深色西裤,正对着脚下的江水与对岸的楼宇指指点点。他们站得并不张扬,但那份凝神专注的气度,却与周遭闲适的空气有些微的不同。其中一位,头发已花白了大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叉在腰间,正听着身旁一个年轻些的同伴讲解。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清瘦而坚实的轮廓。他时而点头,时而抬起手,指向江心某处,或者更远处那片正在生长的新城。

他们是在看什么呢?是在看那江上往来穿梭的、装饰华丽的游轮么?那游轮满载着四方来客,正将“朝天门”这三个字,当作重庆最响亮的名片,传递出去。抑或,是在看那更远处,江岸上那些巨大的、静静伫立的龙门吊,与密密麻麻的集装箱?那些是这座城市搏动不息的筋脉与骨骼,是经济繁荣的无声宣言。我猜,他们看的,或许都不是这些具象的物事。他们看的,是这整个“门”内外的气象,是这安居乐业的图景是否还有瑕疵,是这繁荣的景象如何才能如这两江之水,源远流长。

看着他们,我忽然想起昨日在街边小店里听到的一段闲谈。那是一家开在陡峭石阶旁的老茶馆,桌椅都泛着油润的光。几个老茶客,操着浓得化不开的重庆方言,在袅袅的水汽里摆着龙门阵。说的不是什么国家大事,倒是他们街道这几年的变化。

“我们那个老街道,以前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水都能淹到膝盖,”一位老汉说,“现在好了,街道干部带着人,把路修得平平整整,两边还种了花。”

“是噻是噻,”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人接话道,“去年搞老旧小区改造,那些年轻党员挨家挨户听意见,忙前忙后大半年。你看现在,外墙刷新了,电线入地了,还装了电梯。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下楼方便多了。”

那位老汉呷了一口浓茶,悠悠地总结道:“所以说嘛,街道干部办实事。他们晓得,门面修得再光生,里头的人过得不舒坦,那也是白搭。”

此刻,我看着高处的那些人,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茶馆里嘈切而真挚的乡音。那花白头发的长者,那日夜奔走在街巷的基层干部,还有这城市里千千万万我叫不出名字的、穿着白衬衫或工装的身影,他们不正是这扇“大门”今日的“守门人”与“司阍者”么?只是,他们的职责,早已不是阻拦与盘查,而是守护与开拓。他们守护着这门内的烟火温暖,开拓着这门外的远大前程。作为初来者,我于此地窥见的,正是一种由上至下,又将由下至上的、务实而恳切的干事精神。

我不禁向那历史的深处望去。这朝天门,何尝有过一刻真正的安宁呢?在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这里是出征的将士们最后回望故乡的地方。我仿佛看见,一队队穿着褪色军装的年轻人,从这里登船东去,他们的背影在江雾中渐渐模糊,只有腰间的皮带扣还在晨曦中闪着微光。那时的门,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之门。这门,也曾是抗战时期物资转运的生命之门,那些黝黑精悍的码头工人,与来往的军人一起,扛起了一个民族的希望。那时的繁荣,是一种共克时艰的、坚韧的繁荣,像军人扎紧的绑腿,步步坚实。

而如今,在这和平的岁月里,军人的色彩依然点缀着这门前的风景。不远处,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扶着他年迈的祖父,老人胸前佩戴的纪念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更远处,几个穿着旧军装的老者聚在一起,望着江面,也许在回忆他们曾经守护过的山河。那紧绷的绑腿,已然松了下来,化作广场上老人手中柔和的太极扇风,化作孩童脚下滚动的彩色滑轮。那曾经充斥着离乱与艰辛的号子声,也早已被游船上游客们的欢声笑语所取代。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与安然。这变迁,岂是凭空得来的?它来自这门内外,那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一股绳的合力,来自一代代人的守护与奉献。

我正沉思着,高处的那些人似乎商议已毕。那花白头发的长者最后望了一眼江面,转过身,竟沿着台阶,缓缓地向着我们这人流熙攘的广场走来。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军人般的沉稳,脸上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平静。他没有走向那停在一旁的、黑色的轿车,而是径直走向广场边上,一个挂着“两江游”招牌的旅游服务点。

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人正在热情地为游客办理票务、解答咨询。见长者过来,一位负责人模样的年轻女子立刻迎上前,脸上带着专业而真诚的微笑。长者弯下腰,用纯粹的重庆话,温和地问:“小妹,最近游客多不多?大家对我们的两江游览,还满意吧?”

“多!比去年同期又增长了不少,”年轻女子声音清脆地答道,眼中闪着光,“尤其是夜游项目,特别受欢迎。游客们都夸重庆夜景漂亮,说我们的服务也周到。我们还收到了很多建议,正在规划新的特色航线呢!”她一边说,一边指着服务台上的宣传册和电子屏幕,上面正滚动播放着两江四岸的璀璨夜景。

长者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拿起一份制作精美的宣传册翻了翻,鼓励道:“好,好!你们是重庆的窗口,要把我们最美的山水,最好的服务展现给八方来客。”他又和年轻人们交流了几句,这才转身,与同伴们一同离去。他走得很慢,白衬衫的背影,渐渐地融入了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我久久地凝视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了。那扇无形的、宏大的“朝天之门”,在这一刻,仿佛具象成了那旅游服务点上闪烁的电子屏幕和精美的宣传册。它不再高不可攀,不再威严冰冷,它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充满活力的城市热情与开放胸怀。这不正是我此来履新,所期盼见到并参与守护的景象么?这繁荣与安乐,便是重庆递给我的,最厚重,也最生动的一张名片。

夕阳,不知何时已沉到了西边的山脊之下,将最后一片瑰丽的霞光,尽情地泼洒在江面上。整条大江,仿佛都流淌着熔化的黄金与火焰。对岸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这壮丽的光,像一串被点燃的、巨大的火炬,宣告着这座城市的夜晚,即将拉开另一重繁华的序幕。那几艘灯火通明的游轮,已缓缓驶离码头,载着满船的惊叹与欢笑,滑入那片金色的画卷中。

我转身,准备离去。再次回望这水陆要津,这天光水色,这万千气象。那扇“门”,依然在那里,敞开着,迎纳着江风,迎纳着星月,更迎纳着每一个平凡而热气腾腾的日子。我知道,明日,当第一缕阳光照临这石阶之时,这门内的生活,又将是一番崭新的、蓬勃的景象。这门,是永恒的。而我,这个新来者,也将走入这门中,成为这绵长画卷里,一个微小而笃定的笔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