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源: 作 者:袁保亮 日 期:2025年12月12日
冬天是万物收藏的季节。农人们忙完了春耕夏耘和秋收,也难得地歇息了。阴冷的风吹得大地苍茫,昼短夜长。年纪大的老爷子老太太基本不怎么出门了。孩子们开始数着日子盼过年。
在大年来临之前,杀年猪算是一件赏心乐事。大人们早早地把杀猪匠请来,在家附近临时搭建一个大灶,坐一口大锅,锅里烧满水。主人家把猪圈门打开,赶出一头已经被玉米红薯催肥的黑毛猪,把它用结实的绳索捆绑到大石板上。杀猪匠瞅准猪的咽喉处,迅疾地将锋利的菜刀刺进去,黑猪尖利的惨叫响彻云霄,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都流进提前预备好的加了盐的大面盆里。待猪血淌尽,水也差不多沸腾了,杀猪匠和他的伙计把水浇到猪身上,开始剃毛。然后,从猪脚开始吹气,把一头肥猪吹得更加气鼓鼓,看起来整头猪肥壮异常。接下来再开膛剖肚,把猪肉按照部位和纹理进行切割。杀年猪就这么在大人的一派忙碌和小孩们兴奋的热情中展开。
年纪稍长,冬日里,等待过年的心情已经不是那样迫切。此时,家里的猪肉一大半要挑到集市变卖了,为了我的学费,为了一家的开支。但猪脚往往会留下来。至今清晰地记得,我上高二那年冬天,我的父亲走了几十里山路,从乡下来城里看我,接我和他一起,再走几十里山路回乡下。我的母亲已经在家里把新鲜的猪脚炖得稀烂。她正倚门而立,等待她的丈夫和儿子回家享用难得的大餐。那也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炖猪脚啊。
杀完年猪一定会保留下来的,那就是猪的边油,以及卖不出好价钱的肥肉。除了一部分直接装进坛子腌制保存外,母亲会将剩下的肥肉切成块状,炼成化油。炼油是个技术活,柴火要烧得恰到好处。在开始出油以后,柴火要适当地褪去,改为文火细熬。一边熬制,一边要紧盯边油和肥肉的颜色变化,原来白花花的颜色,开始转为浅黄,再变为金黄,颜色逐渐加深,炼出来的油逐渐增加。待边油和肥肉颜色变为深黄,要果断地熄火。不然,它们很快就会转为焦黑,锅里的油渣变糊,油也会由清亮变成暗黑,空气中油分子的香味会夹杂着一股难闻的糊焦味,整锅油就给炼坏了。母亲年轻时炼油是没有出过岔子的。一锅油炼完,把清亮的猪油和熬干的油渣分置。母亲会拣出一海碗油渣,拌上白糖,让儿子女儿们打打牙祭。刚刚出锅的油渣还带着热气,拌上白糖后,油而不腻,香而不糊,温而不烫,有一种满满的爽感。
如今,炼油的人家已经不多了,也很少以油渣来打牙祭。现在市面上有一道菜,叫作油渣莲白。不过大家基本上都是挑着莲白吃,把油渣弃置一边,已经不再是那个饥饿的年代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孩子们更是切切地盼着大年除夕的到来。这段日子,卖米糕的,买泡筒圈的,打爆米花的,络绎不绝。爆米花分两种,一种是爆玉米花,一种是爆糙米花(也有直接用大米的)。爆玉米花一般储存起来,等到串门的小孩来了,各家各户都能捧出来把孩子们的荷包塞满。糙米花大米花则用来招待稀罕的客人。客人到家,先来一碗糙米花加荷包蛋,放猪油白糖,吃了稳住客人的心神,彰显主人的热情。那时,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打爆米花的吆喝声中,称几斤玉米或大米,来到场坝排着轮次爆米花。远处来的爆米花的匠人,总是把孩子们的胃口吊足了,才摆开家伙什。他摇着一个漆黑的罐子,一端套上一条长长的棉布口袋,一边不断地加热,一边不断地转动摇柄,加热到嘭的一声巨响,震得邻家的二黑疯狂逃窜,口里汪汪大叫,小伙伴们则赶紧放开捂着耳朵的手,不亦乐乎地捡拾落地的爆米花。每一年,打爆米花的人都像是揭开大年序幕的主持人,孩子们等待他,就像等待一场隆重而热烈的仪式。
于是,这一年一年的冬也就不再寒冷,而是充满了暖意,充满了期盼,充满了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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