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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江:我的母亲

来  源:重庆晚报    作  者:瑞 江    日  期:2025年12月12日     

怀 念

 

        她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在为别人活着的,她把无与伦比的爱献给了这个家,感动了这个世界!



 

我的母亲

瑞 江
 

 

  清明节快到了,对远在天堂的母亲越发思念了。

  母亲如果能活到今天,应该92岁高龄了,但她老人家68岁就走了,走得那么早,走得那么快。

  母亲叫胡桂花。桂花,多好的名字,八月桂花遍地开,芳香四溢满人间。母亲就像桂花一样,把温馨和芳香永远留在了这个世界,留在了这个她为此日夜操劳的家!为了纪念她,我在后园专门栽了一棵金桂,亭子叫“丹桂亭”,每年金桂飘香的时节,我伫立在树下,想着母亲的好,吮吸着沁人心肺的馨香,仿佛又回到幸福的童年和少年。

  我对母亲的最初印象,定格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天。中午时分,烈日当空,地热滚滚,酷暑难耐。母亲背着满满的一大篓桑叶,一步一步向前挪动。当时我只有三四岁,懵懵懂懂,蹒跚地跟在妈妈后面,哭着喊着让妈妈等等我。当妈妈吃力地回过头来,我看见母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大滴大滴的汗水在她慈祥的脸上肆意流淌。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清晰的记忆——负重前行的母亲。

  1970年,幺妹出生,我们家达到九口人。九张嘴巴要吃饭,一大家人要穿衣、要上学、要看病,生活压力之大是可想而知的。父亲是个大忙人,基本顾不了家务事。母亲除了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外,一大家人的缝补浆洗、吃喝拉撒都压在她柔弱的肩上。特别是大姐出嫁之后,她的家务事就更重了。每当看到她灰头土脸从地里干活回来,又拖着疲惫的身躯忙里忙外的时候,我巴不得赶快长大,成为有出息的人,让母亲早点过上轻松的生活。眼下也只能趁放学之余,帮助家里割点猪草、烧烧锅、挑挑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替母亲稍稍减轻一点儿负担。

  母亲应该是18岁嫁到我家的。她是邻村人,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那个时候也应该是美女了。母亲没有多少文化,但能说会道心眼好,喜欢帮助人,和街坊邻居相处得很好。而且她心灵手巧,我见过她纺花、织布、裁剪缝补衣裳,样样都是好样的。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能物尽其用,做得又快又合身。

 

  我的老家是博爱县,位于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的冲积平原上。土地肥沃,旱涝保收,人称“北方小江南”,盛产的小麦闻名于世。作为主食的面粉,有各种做法、吃法,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母亲的饺子、蒸馍、烧饼、手工面、炒凉粉,都是我童年和少年美好的记忆。母亲是家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油灯下、马灯边、煤灶旁晃动的都是母亲忙碌操劳的身影。没有节假日,不分白天黑夜,一天到晚连轴转,就这样一直忙着,不停转着,直到她油尽灯枯倒在病床上。

  母亲之所以伟大,除了勤劳节俭、忍辱负重、慈祥善良的美德之外,还在于她“无我”的精神境界!心里只有家人唯独没有自己。缺吃少穿的年代,买了新布料,她总是先给父亲和我们几个姊妹裁剪缝制新衣裳,自己的旧衣服能将就穿就将就穿了。母亲很爱干净,穿的衣服虽然多是旧的,但很整洁。那时候农村打下的粮食基本都交公粮了,只留下一小部分自己糊口。小麦更是不够吃,能放开吃一顿白米白面,就是一次奢侈的享受。所以,母亲做饭时,一般都是在玉米面里添加一点小麦面点缀一下,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蒸纯白面蒸馍、下白面面条。她总是把新鲜的、好吃的让大家先吃,自己经常悄悄的吃一些剩菜剩饭,遇到饭菜不足的时候,半饥半饱的一定是她。偶尔的时候,父亲开会或者出差回来带回一点儿肉,包包饺子,吃一顿臊子面,改善一下生活,那可是全家最高兴的时候。看着我们狼吞虎咽、津津有味的样子,母亲会露出慈祥满足的微笑。此时,也许是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我一直以来很纠结,母亲她们这一代人,为什么总是默默苦干、默默付出,没有自己的爱好,没有自己的朋友圈,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生一世,难道她们天生就不会享乐吗?现在我想明白了,她们不是不会享受,是没有那个条件;她们不是没有幸福,子女平安健康就是她们最大的幸福。她们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在为别人活着的,她把无与伦比的爱献给了这个家,感动了这个世界!

  四十多岁的时候,由于过分的劳累,加上北方干燥的气候,以及长期煤火烟尘的熏染,母亲患上了慢性气管炎,这个病一直折磨到她生命结束。从此,在这个典型的北方小四合院里,经常传出女人咳嗽的声音。大哥是乡村医生,一直都在努力,但最终还是没有治愈母亲的病,这也成了他永远的痛。

  寒冬腊月是母亲病情最严重的季节,每天不停地咳,不停地哮喘,经常憋得她上气不接下气。我上高中的时候,距学校有十来里的路程,早晚都要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寒风凛冽,特别是黎明前的时候,更是寒冷无比。本该在床上静养的母亲,每天会准时起床,拖着孱弱的身体,在咳嗽和哮喘中为我做好早餐,让我按时到校上课。当兵离家后,天各一方,和母亲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但母亲对儿子的牵挂却越来越重了。儿子入党了、提干了、进步了,她会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听说儿子要上前线了,她更是牵肠挂肚,彻夜难眠。经常摸黑到老榆树下祈祷,保佑儿子平安归来。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呀!每年我探家的时候,不管是白天黑夜,还是酷暑严寒,母亲总是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守望着、守望着……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接到家里发来的母亲病危通知后。匆匆赶回老家时,母亲已经奄奄一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满头银发、一脸沧桑的母亲,禁不住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