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源:《重庆文学》 作 者:出智周 日 期:2026年05月20日
我站在山谷的田地里,总是不停地往山坡上张望。谷雨过后,湄洲湾南岸的山坡上开满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漫山遍野的杜鹃鸟也开始布谷布谷地叫个不停。湛蓝湛蓝的天空之上,大朵大朵的卷云自在漂浮,点缀着杜鹃花的青山仿佛从未历经半点风雨,可爱得叫人欢喜。
卷起裤脚的母亲把番薯从泥巴里拔出来,对我说,阿弟仔,要下雨了,我们抓紧点。我这时候才随着她的目光,注意到有一丝乌云染上了白云的裙边,有一丝儿风抓住了柏树的脑袋。但我很快又注意到,不远处岩石旁有一大丛桃金娘,它左右摇晃得厉害。一个小脑袋从石头旁露出来,一个小女孩突然站起来,飞快地从山坡上跑下来。
她把双手藏在背后,一会儿工夫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由得叫出了声:独妮!
独妮很高兴,她点点头,她的嘴角微微有点歪,一只眼睛看着你,另一只眼睛却好像和它没有什么关系,到处游走。一身土布衣裳,让她显得更黑了。独妮把两只黑黑的手臂拿出来,露出挺白的牙齿:阿弟仔,送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一把新鲜的桃金娘花。
母亲停下来,给我和独妮一人一个花生饼。我们俩坐在田沿上,两只脚快乐地抖动,脚下面是飘满水葫芦的溪水。吃过饼子,独妮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一个。她拍拍手站起来,径直走到田地里,抓住一根番薯藤用力一扯,一声脆响,可怜的番薯断在了土里面。
啊,独妮,拔番薯可不能用蛮力,你和阿弟仔一边去玩吧。母亲赶紧说。
独妮感到很不好意思,她用手指使劲插进土地里,执着地把断了的番薯挖出来,然后对我说,阿弟仔,再见。她一脚高一脚低,跋涉过小溪跑到对岸去了。
即使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独妮的名字。我也不知道独尼花有桃金娘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名字。
独妮家离我家不远,中间隔着一条小溪,大家像模像样地在它上面铺上两块木板,这样使她家看起来像独自在一块陆地上。独妮的父亲是个木匠,木匠师傅不爱说话,总是不停地刨他的木头。屋子内外总是堆满木屑,脚一踩上去就发出沙沙的声音。木料堆里到处藏着墨斗、刨刀和刨铁。或者有时候,他会像青蛙一样跳到他的拖拉机上,开着它到镇上去。他把拖拉机开得慢吞吞的,所以路人可以在任何时候跳到它的后斗上去。独妮的父亲很爱他的妻子,她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只有独妮比较特别。她看上去傻傻的,却很快乐。
独妮的爷爷如果不和人斗嘴,讲故事就会很打动人。有一天,独妮走到我家门前。当时我家门前有一个小斜坡,斜坡上种植了两棵大石榴树,石榴树上挂着一架秋千,秋千旁被改造成了一个滑坡。姐姐妹妹爱玩秋千,我和小伙伴却总是把长条凳翻转过来,然后坐在上面,抓着条凳的两只脚,顺着滑坡滑下去。有一次,独妮看到我们玩累了,将长条凳放在一旁,她讨好似的对我说:阿弟仔,你可要守好你的影子哦。
看到我不解的神色,独妮凑近我,神秘地对我说:爷爷说,有种妖怪喜欢嘴里含着沙,用气息射人的影子呢,被它射中影子的人就会大病一场,甚至丢掉性命呢。所以爷爷说,我们要保护好我们的影子,注意别丢了自己的影子呢。
看到我半信半疑,她用央求的眼光看着我,又看看长条凳。我点点头,她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坐上长条凳,把脚用力一划,长条凳从滑坡滑下去,风中传来了独妮尖锐而夸张的声线。
一年过后,我上小学一年级了,独妮还是没有上学。有一段时间,我老被父亲关在青石屋里学习,我很抗拒这种安排,一有机会,就在屋子里睡大觉。有一天,天刚放晴,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房子外面有响动,我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看到独妮像巨人一样出现在我的窗子外面。
嘘!别说话。她说:要不你爸听到就不好了。
我闭上嘴巴。脏兮兮的独妮把两只手从乌青石窗条缝隙中伸了进来:喏,选一只吧!
我看到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就指了指那只手。独妮把手掌打开,一只黄色的粉蝶翩翩地飞了出来,在屋子里转了转,落在我的书本上,把阳光扇得一抖一抖的。
独妮哈哈大笑,又把另外一只手打开,五六颗湿漉漉的龙眼滴溜溜地滚下来,落到我的桌子上。
下了大雨,龙眼都打落到小溪里了。这大的是龙眼,中大的是虎眼,小的呢,就是鬼眼。独妮正说着,突然哇的一声叫起来,飞快地从窗子外逃走了。父亲气汹汹地出现在窗子外。
等我到镇上读初中,我就越来越少看到独妮了。她似乎停留在了童年时代。她的个子越来越矮,说话还是结结巴巴,她的世界,还是被金黄的菊芋、耀武扬威的螃蟹、鲜红的杜鹃花占领。她看到我,总是会问我:你知道你家屋后面多了一棵西番莲吗,不过好像上面也有很多蛇!有时候,她也会问我镇上有什么。我告诉她,镇上仍然是一大片山。她就显得很失落,说: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到镇上去呢?
上高中时,我寄宿在学校,很久都没回一次村子。有一次我回去,独妮正在自己家门口的猪圈喂猪,她一直盯着我看。她突然丢下猪食桶,跑过来抓着我的手:阿弟仔,你读书的那里,还有很多山吗?
我摇摇头告诉她,学校窗子外面,可以看到发光的大海。
独妮说:大海?她似乎很难理解它,过了一会儿,她丢开我的手,又跑去提起猪食桶喂猪。
我走了几步,独妮突然在我身后大声说:阿弟仔,你可别丢了你的影子哦!
我抬头一看半空朗月如镜,低头一看,我的影子畏畏缩缩,紧紧跟着我或走或停。独妮看我发愣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等我到川西念大学后,我渐渐忘记了独妮的存在。每次回惠北的小山村,似乎再也见不到独妮的身影了。大学毕业,我留在渝东北,成为一名公职人员。2012年春节,我回去完婚。宴席上,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等到夜色渐浓,父亲将买来的大堆鞭炮堆在老屋前,就在他用香点燃鞭炮之际,我看到独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突然出现在前面。她幽灵一样在鞭炮之间周旋,然后出其不意地蹲下来观察着什么。
这时候,父亲已点燃鞭炮,爆竹噼噼啪啪猛烈爆炸起来,火龙一样迅速蔓延开去,她慌慌张张地,在纷飞的鞭炮碎片中跳动,跌跌撞撞,想要逃却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我跑过去把她拉出来,她似乎有那么一刻有点恍惚,一直盯着我看:阿弟仔?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去对着燃放中的鞭炮拍手大笑:美不美,美不美……
她的头上落满了爆竹的碎片,她用手抹了一下脸,脸上更脏了。我有点失落,知道她永远留在了过去。等到酒席结束,送完最后一个客人,我看到老屋的龙眼树下站着一个人。这时独妮一脚高一脚低,像从山坡上下来的样子,跑到我面前。她把双手背在身后:阿弟仔!她把两只手臂伸出来,露出挺白的牙齿:送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满满两手掌的烟花爆炸碎片。它们红彤彤的,花朵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里。
我用双手接过来,独妮拍拍手特别高兴,阿弟仔,结婚快乐哦。她大声地说,不等我回答,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我和寂寞的爆竹碎片,和夜色和灯光,融成了奇怪的姿态。
几天之后,我离开了家乡。几个月后,女儿呱呱落地。我曾带着女儿回乡,但我没有见到独妮,也没有想起独妮。过了两三年,我带着妻女再次归乡,屋子外面的斜坡早被挖平,那两棵石榴树连树桩都被挖去了。我爬到屋顶上,看到山坡上高大的桉树笔直地朝着天空生长,我突然感到很失落。
立秋已过。今年的龙眼坐果率很高,到处都是丰收的景象。我的心里却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正在我望着远山时,楼下传来一阵欢笑声。我走下楼,惊讶地看到嬉戏的小朋友之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时尚又不合身的衣服,头发上戴着一只粉色的Hello Kitty的发夹,脚上穿着白色的Nike运动鞋。她孩子般的身材和她浮夸又成熟的打扮让我觉得很奇怪,等她转过脸来,我不由得愣住了。我看到独妮,飞舞着单薄的身体,和一群孩子在欢乐地戏耍。
正在我错愕之际,花枝招展的独妮看到了我,她从孩子群中跑出来,来到我身边,大声对我说:阿弟仔!
我仔细观察着她的眉眼,那些关于独妮的记忆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那个送给我独尼花,送给我龙眼果和花蝴蝶的独妮再也不见了。可是在独妮的眼里,分明也有忧愁在闪动啊,她的两只眼睛有一只聚精会神停在我身上,有一只到处游走,我突然感到特别难过。独妮,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可是她的眼里藏着的又是什么呢?
独妮伸手在鼓鼓的口袋里一直掏,她又像小时候那样,把两只手臂伸到我面前:送给你,阿弟仔!
我把手伸在她的手下面摊开,黑漆漆圆滚滚的独尼果一下子落满了我的手掌。
大家都有。独妮兴奋地说,她一直盯着我,我把一颗独尼果放到嘴里,两齿一咬,酸酸甜甜的味道在我的舌尖肆意渲染,当我把它吞下去,心里荡起一阵暖意,我的眼框莫名其妙地潮湿了。
我们在山坡上寻找独尼果,我从未见女儿这么欢喜过,她一直缠着独妮找西番莲,找菊芋,找石榴树。但独妮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傻傻地笑。我们走到啼鸟岭,夕阳把大地照得一片赤红。我们跑累了,躺在草地上休息。独妮坐到我身边。她在我头上插了一根芒草,指着我的身旁大声叫了起来,我转头看到我的影子,像个可爱的小孩。
独妮示意我看她的身旁,我看到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的身影,在大地上欢快地跳动。
阿弟仔,你看,我们的影子都没有丢掉哦!
看到她快乐的模样,我既快乐,又难过,仿佛看到了儿时的我们,肩并肩坐在即将变天的山坡下田坎上,脚下是潺潺的小溪,看到她拔断了番薯撅起的嘴巴,看到她跋涉过小溪的模样,耳边又传来了她在滑坡上的尖叫。我想站起来拥抱她,她张开手臂想要回应我,却突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指着远处的群山,说:听!
鸟儿在松林里哇哇地叫了起来。独妮转身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跑过去,红彤彤的夕阳透过她的身体照射过来,她浑身漆黑,而身周却光芒四射。这一刻的她,那么神圣,那么动人。根植于这片大地,又回归于这片大地。她用稚拙的方式表达着对大地的热爱,又用最浪漫的方式热爱着生活。看似一无所有,而她内心里却格外富足。
仿佛一尊菩萨,只是一个背影,就足以温暖全世界。我心上涌起一阵满满的感动,感觉自己浮躁的心灵缓缓地着陆在最柔软的地方了。
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有一架飞机正在扑闪着灯光穿过这个小村庄上空。田鸡和虫子的鸣叫灌满了我们的耳朵。小女儿支着耳朵仔细分辨着这些声音都来自什么小动物。
后来,提起独妮的时候,母亲笑了:大家都离开村庄了,只有独妮一直守在这里。有时候大家回来,都会想着给独妮带点什么,她把别人送的东西,全部都穿戴在了自己身上。
听母亲这么说,我突然开心起来,原来我们谁都没有忘记独妮!我突然明白,这个温暖的世界,太阳陪伴早起的人,月亮守候熬夜的人;有人是木讷的树,也有人是自由的风。独妮的爷爷爱讲老掉牙的故事,独妮的爸爸有他热爱的木作,而我们呢,都有一个可爱的影子!
旅 伴
我们站在华清宫外明红墙的一点绿荫下,无奈地看着越来越高的太阳一点一点蚕食着所剩不多的阴凉。导游前去购票,大家都在等着。八月中旬的西安,游客浪潮一般起起伏伏。我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检票点,这时候有银子一般的光线打在我的脸上。我循光看去,看到与我们同游的老太正在拿着镜子给自己补妆。她的眉毛有点分叉,脸色又涂得很白,看上去有种奇怪的反差。
她坐在轮椅上,不说话的时候,有点生人勿近的样子,可是等到我们后面和她有了交流,才发现那只不过是她的自我处事方式。她身形苍老,却精神矍铄,内心情感丰富而活跃,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眼睛有时候追随着宫门前的灰色鸽子,有时候盯着香炉旁的一簇花,有时候又饶有兴致地望着天顶千变万化的云。
推着她轮椅的两个人,我之前以为是她的丈夫和女儿,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女儿和儿子。女儿和她都穿着彩色方格的长裙,脚上都穿着雪白的运动鞋。女儿皮肤白皙,虽然脸上一直有汗水流下来,嘴角却始终勾起微微笑着。儿子戴着一顶鸭舌帽,从后面看,脑袋很小,两只耳朵却很大。
导游过来的时候,看到他们,脸上带着一点忧虑,提醒他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进了景点以后,把老人家放在阴凉处,儿女跟着大家去游览;一个是儿女都陪老人家在景点阴凉处等候大部队。毕竟这华清池和五间厅有不少梯子,又挤来挤去,对他们来说很不利。
女儿看也不看母亲地说,我们仨都跟着大家走吧。
导游惊讶地看着她,看到她坚定的表情,说,行!不过待会人多了我怕照应不过来,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老太的女儿点点头,然后母子三人随着旅行团一拨人涌进了华清池。在汹涌的游客之中,我和妻子女儿被挤得七零八落。有几次,我在人群中看到老太的女儿推着她,儿子却偶尔闷闷不乐。我有心想要帮他们一把,却在人群中被挤散了。
到中午,我们一出华清池大门,就看到母子三人已经早我们一步守在景点外面。
导游:逛了几个景点?
他们嘿嘿地笑了:一个不落!
大家都很惊讶,很难想象,他们是如何在人潮中扶着轮椅起起落落的。
吃过午饭后,人山人海的秦始皇兵马俑景区外,推着老太的两兄妹突然停下了脚步。导游和他们说了两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哥哥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是的,我脚上也有残疾。
他跟着导游去办理临时身份证和申请优待,我们认真看,这才注意到哥哥走路一脚高一脚低,不由对他们一家充满了敬意。
进入景区,导游严肃地对老太女儿和儿子说:下午这阵仗可比上午厉害多了,去不去,可想好了啊?
去,怎么不去!老太看到导游的神色,感觉到他把自己看成了一个累赘,大声地抗议。
进了景区内部,我意外地发现,不管在哪里被冲散,最终总能在旅游团聚集的地方,又再次看到老太和她儿女的身影。
从一号坑到二号坑,我们快步跟着导游走下楼梯。我看到他们母子三人停下脚步,哥哥将母亲扶起来,妹妹则以很快的速度将轮椅折叠起来。我赶紧走过去,告诉他们楼梯的另一侧是无障碍通道。
谢谢!妹妹对我说,就从这个楼梯下,绕到无障碍通道那里,我们会跟不上队伍。
我想过去给她搭把手,她微微一笑,谢谢!你赶紧跟上队伍吧,我们没问题。
我快步走下梯子,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去,这时候,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老太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到栏杆边,她的身体虽然佝偻,手臂却似乎特别长而有力,很善于借助栏杆和周边的树木,像猿猴一样,快速地在楼梯和旅客通道之间,借力用力,避开障碍,蹦蹦跳跳,腾挪转移。她身形灵活,身体敏捷,三下两下跳到二号坑的台阶上,竟然早早地到了二号坑的入口处。这时候,她女儿也满头大汗,两手夹着轮椅跑上了台阶。她把轮椅放在地上拉开,老太向前一个箭步,稳稳地落在轮椅之上。
回头一看,哥哥反而落到了最后,他的脚微有残疾,再爬楼梯显得有点吃力,可是却每次都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稳稳向上爬去。他们三人又汇聚到了一块,然后哥哥妹妹左遮右挡,奋力保护着母亲,快速汇入游客涌动的潮水之中。
他们母子三人配合紧密,行云流水,仿佛一支利箭一样射入人群之中,无坚不摧,无往不利,我深受触动。从二号坑下来,我和老太的女儿交流,才知道原来他们来自辽宁沈阳,陕西是他们这个月的第三个景点。这个月上旬他们刚去了北京、青岛,接下来还打算去成都和贵阳。
老太的女儿压低声音,提及他们的父亲在兄妹幼时就已经去世,别人一直劝老太再嫁,老太坚决拒绝。为了养活他们兄妹,老太什么都愿意去试一试,但也特别倒霉,她在工地上挖断了国防光缆,在打墙的时候打穿了别人的吊顶,在工地上爆破的时候炸坏了一只脚。虽然一生特别苦,可是老太很有傲气,她很善于开导自己,从不找别人倾诉,也不愿意别人同情她。
母亲一生虽苦,却很豁达,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生活很有意思,没意思的是我们,她总爱这样说。
我们聊天的时候,老太的儿子抽出两支烟,递给母亲一支,他自己一支,两个人靠在墙角吞云吐雾起来。我循着老太的目光看过去,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一辆白色轿车的车门上,好像一幅疏密有致的工笔画。
老太的女儿说:哥哥这几年不顺利,之前出了交通事故,不小心摔断了腿,好了之后就留下了残疾。很长一段时间他走不出来,借酒浇愁,有时候也抽烟,妈妈知他心里苦,也不劝,他一抽,母亲也跟着抽。这几年,哥哥在立交桥下给人修补轮胎,精神状态有所恢复。母亲虽然行动不便,想要出来旅游是她一直的心愿,但这次也还为了……
我说:哥哥?
老太的女儿点点头。
那天之后,我们结束了跟团。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想赶在夜晚来临之前,避开夜间人潮,到大雁塔和大唐不夜城去看看。
下了车,我们远远地看到典雅厚朴的大雁塔立在艳艳的阳光之下,手执锡杖、身披袈裟、浑身漆黑的玄奘雕像恍如从大唐盛世走来。等到我们靠近,我们惊讶地看到三个熟悉的背影。推着母亲的儿女,三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盯着玄奘雕像看。
我们快步走上去,想和他们打招呼。女儿看到我们,用眼神和我们打了招呼,我们也跟着安安静静地站在了老太的一旁。
我悄悄侧过脸去,看到老太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她的眼睛微微闭着,也微微抖动着。此刻,她褪去了满脸的严肃神色和沧桑姿态,变得十分平静而虔诚。她面对雕像,坐在轮椅上,久久地祷告着什么。她虽年岁苍老,却精神矍铄;虽身有残疾,却胸怀宽广。常年劳作和豁达的心胸使她看起来孔武有力又通透亮堂。
她一句话也没说,周围一丝风也没有,阳光照在她身上,宝相庄严,像一尊金刚;她的侧脸曲线柔和舒展,又像一尊佛。
作者简介
出智周,蒙古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文学院第六届创作员。出版长篇小说《饮山海》《海蓝时代》。长篇小说《离婚启示录》《赤雪甲姆的麦芒》在掌阅、微信读书发表,并由喜马拉雅制作成有声书。
》》本文刊发于《重庆文学》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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