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源: 作 者:韩建红 日 期:2026年04月07日
原定三月二十八日回家探望父母,因心里惦念着想多陪二老几日,我特意调整了行程。恰逢四月一日清明春假,整整六天长假,不必再像往常周末那样匆匆往返、只住一宿便仓促离去,正好趁着这段安稳时光,安安心心守在双亲身边。电话里同父母说起改行程的打算,二老听得满心欢喜,连连叮嘱:“那再好不过,你们安心忙工作,放假回来就好。”
四月一日,假期第一天,我便和大弟相约回乡。大哥和小弟因为假期时间不一致,需要照常上班,没能一同前来。我们一边祭扫挂青,诉说对先人的思念;一边好好陪伴父母,尽享阖家温情。抵达老家时,已是午后三点。丈夫和大弟忙着移栽盆里的树苗,父母许久未回老宅,屋里屋外总有忙不完的琐事,东瞧瞧、西摸摸,手脚一刻也闲不住,满是对故土的眷恋。而我心里,还记着一件要紧事。
前一日去婆家老家挂青,幺母特意叮嘱,要多挖几根楠竹笋回来,那笋鲜嫩可口,最是好吃。至于怎么长久保存,我特意仔细问了大嫂,她细细交代:楠竹笋剥好划成四瓣,下锅焯水煮熟,再放到烈日下暴晒两三小时,装进冰箱冷冻封存,一年四季都能吃,口感依旧鲜嫩。日后无论是切片爆炒,还是切条炖汤,都十分方便。这次我从婆家挖了新鲜楠竹笋,特意带回娘家加工。若是在自家煮好晾晒,回乡一趟动辄三四天,根本晒不到合适的时长,竹笋放久了又会变老变质。想着娘家有大锅土灶,做事方便,便索性带回老宅处理。
我照着大嫂交代的法子,把竹笋逐一划开,开始烧水煮笋。满满一大锅鲜笋,我坐在灶台前添柴烧火,闲时便翻看手机。耳边时不时传来“咚咚、咚咚”的切菜声,沉稳又轻缓,起初我瞥了一眼,没发觉异样,便没放在心上。
切菜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却始终没停。我起身四处打量,依旧没看出端倪,心里越发好奇,绕到灶台后方一看,眼眶瞬间微热——原来是父亲在悄悄切笋。他见我站在一旁,停下手中的活,细细叮嘱道:“笋尖嫩,简单焯下水就行;笋头偏老,得多煮一阵子才软糯,吃着不硌牙。”
说着,他小心翼翼把鲜嫩的笋尖单独盛进盆里,生怕碰坏了半分,又将厚实的笋头放回锅中继续煮,眼神里满是细致。
我轻声应道:“我就不晓得这些,还是您懂。”
他追问:“是谁教你这么煮的?”
“是大嫂,她昨天给我说了,我怕没记住,这会儿又特意打电话问了她。”
父亲没再多言语,只顾低头认真分拣切笋,动作慢却格外专注,每一片都切得均匀。我忍不住劝道:“您不用特意改,大嫂年年都是这么晒笋,不会坏的。”可他全然不理会,依旧执着于手头的活计,一心想把笋处理得更合口。我心里暗自盘算:罢了,随他去吧,等会儿把笋尖再倒进锅里一起煮,多焖一会儿总归是熟的。
他年纪大了,眼神本就不济,眯着眼睛,在灶台后边忙活了许久,连有些偏老的笋头也混进了嫩笋尖里。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影,鬓角的白发在灶火映照下格外刺眼,心里又急又疼,又不敢直言责备,怕扫了他的兴致,只能柔声劝道:“您累了就歇歇,别忙活了,这些我来就好。”父亲依旧不肯停下,仿佛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辛劳,只要我们吃得好,他便满心欢喜。
无奈之下,我只好顺着他的心意。好不容易等他切完起身歇息,我趁着他不注意,悄悄把那些老硬的笋头重新丢回锅里炖煮,不想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快到五点,天色渐晚,再煮下去便来不及准备晚饭,我便把焯好的竹笋捞出来摊开晾晒,转身下厨做饭。父亲始终在厨房旁来回踱步,不肯闲着,一会儿翻出珍藏的腊肉,一会儿拎出晾晒好的香肠,又搬出腊猪脚、宰好的鲜鹅,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摆上桌。他早年摔伤落下病根,加上滑膜炎缠身,走路本就不利索,腿脚微微发沉,这般来来回回奔波,每一步都看得我心头一紧,满是心疼,却又拦不住他的热忱。
不过一顿家常晚饭,哪里用得着备上这么多荤菜,可在父亲心里,儿女回家,便是要倾其所有。
晚饭时,大弟劝父亲喝点小酒解乏。我心里万般不愿,父亲血压偏高,身上还有旧疾,医生再三叮嘱烟酒都要忌口。可耐不住众人劝说,父亲终究还是抿了几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举杯,心里既担心他的身体,又不忍扫了他的兴致,只默默盼着他少喝两口。
次日清晨,七点不到,就听见父母起床的动静,轻手轻脚,生怕吵醒我们,我也连忙起身张罗早餐。
父亲随口问道:“他俩兄弟不吃早饭吗?”
我笑着解释:“平日里上班不得不早起,放假了就想睡个自然醒,向来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没过片刻,他又追着问:“猪脚炖上了没有?”
“还没动工呢,我这就去炖。”我心里暗自无奈,想说煮多了也吃不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深知父亲的性子,向来热忱好客,哪怕是自家儿女回乡,也要拿出最好的吃食相待。在他眼里,餐桌上菜品丰盛、碗碟满满当当,才算是尽了心意;若是饭菜见底、餐盘空空,便觉得待客不周,委屈了孩子。索性依着他,炖好剩下的打包带走便是。
我便老老实实炖起腊猪脚。临近正午,用筷子一戳,肉质早已软烂入味。我把猪脚捞起,剔肉切块,特意留出一部分封存冷冻,打算当天只取少量,搭配鲜笋炖煮,尽量一顿吃完。
转身备其他菜的工夫,不过转瞬,回头便看见父亲早已把我留好的猪脚全数倒进笋锅里,拿着锅铲慢慢搅动,将肉与笋细细拌匀,一心想让鲜笋吸满肉香,让我们吃得尽兴。
我连忙出声:“爸,我特意分开留了些,您怎么全倒进去了?一顿哪里吃得完,剩下的我想慢慢吃,锅里这些本来就是中午要吃的……”
父亲望着我,一脸茫然,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眼神里满是不解,仿佛不懂为何要留着,只想把最好的都当下给我们。事已至此,再多计较也无用,我只好顺着他作罢。心里却明白,他从不说爱,只是想让我们多吃点、吃好点,把所有的好都捧到我们面前。
没过多久,父亲又惦记着煮饭:“锅里米饭蒸上了吗?”
我回道:“不用煮,昨晚的剩饭足够吃了。”
他执意不肯:“就那一点,哪里够吃?你们年轻人饭量大。”
“五个人,绝对是够的,您放心。”
“是谁拔了电饭煲插头?我明明才煮的饭。”父亲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我连忙应声:“没人动过呀,许是没插好。”
他掀开电饭煲盖子,里面只剩隔夜冷饭,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煮饭,却又转而叮嘱:“那你煮几个黄糖大汤圆,甜滋滋的,好吃。”
“您想吃吗?您想吃我这就包。”
他依旧不答话,只是站在一旁等着。我便开始揉汤圆面团,他在一旁细心提醒:“多添点水,不然容易散,不好包。”寥寥数语,满是藏不住的牵挂与细心。
我揉着面团,他就守在灶台边不肯离开,默默陪着。先是找出装黄糖的罐子,擦得干干净净,又拿起菜刀,直接在刚切过腊猪脚、满是油渍的菜板上敲碎黄糖。我心里想说,我自己会敲,不用您帮忙,何况菜板还沾着油污……可看着他认真又笨拙的模样,满心都是为我操劳的心意,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敲完糖,他又坐到灶门前帮我添柴烧火,佝偻着背,默默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庞,满是温情。
没一会儿,他拿来一个白色塑料袋,铺在菜板上,拿着菜刀轻轻划破,整理得平平整整。我一时不解,问他缘由,他只淡淡回道:“垫着筲箕。”待他把备好的筲箕放到我手边,我才恍然大悟,是怕汤圆粘连,不好收拾,特意为我准备妥当。这般细致入微的疼爱,藏在不起眼的小事里,却直击心底。
五个人,足足十六个大汤圆,哪里吃得下,可父亲总怕我们不够吃。
汤圆备妥,菜品也悉数端上餐桌,父亲又叮嘱:“饭菜都热好,喊他们起床吃饭,别凉了。”
我试探着问:“汤圆这么多,还要再热米饭吗?”
他语气坚定:“一并热好,总有想吃的。”
我只好照办。一顿饭下来,大弟只吃了一个汤圆便放下碗筷;向来不吃汤圆的我,也硬着头皮吃了一个,心里满是酸涩与温暖。最后依旧剩下四个汤圆,热好的米饭,更是无人动筷。满桌的饭菜,盛的全是父亲沉甸甸的心意,吃不完,也藏不尽。
饭后收拾妥当,我们便准备返回南川租住的住处。临上车时,父亲怕我们在外吃不好、缺东西,一趟又一趟往车里搬着土特产,腊肉、香肠、腊猪脚……塞得后备箱满满当当,怎么拦都拦不住,仿佛要把家里所有能带走的好东西,全都让我们捎上。
儿子发来消息,邀我们去他那边坐坐,说我们从未去过他落脚的地方,不管是求学还是工作,始终没能亲眼看看。我起初想着此番回乡,首要之事便是陪伴双亲,不让二老失落。不曾想,一提及要去重庆看孙子,父母当即满口应允,满心都是对晚辈的惦念。
从老家返程前往租住屋,这边没有停车位,得把车停到老表——大舅的儿子家小区。父亲当即掏出手机,给老表打了好多个电话,语气里满是急切,反复叮嘱老表一定要到小区门口来接我们,生怕我们人生地不熟,绕路找不到地方,受一点委屈。我连忙劝他:“先送您到家休息,停车的事我们自己来就行,老表已经把定位发过来了,跟着导航走准能找到。”可他偏偏放心不下,执意要跟着我们一同去,生怕我们半路上出岔子。我耐着性子再三保证,绝对能顺利找到车位、找到老表家,他才慢慢下车。可即便进了小区大门,也一直站在门口,望着我们车子驶离的方向,久久没有转身。那道略显臃肿却格外固执的身影,像一尊静默的雕像,看得我心里一阵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四月三日清晨,七点二十分,上班的打卡闹钟骤然响起。耳边早已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压低了嗓音,怕打扰我们,我连忙起身准备早餐。母亲还躺在床上歇息,父亲倚坐在床头,眼神里满是期盼。
见我起身,他立刻开口询问,语气带着急切:“几时动身去重庆?”
“午后再走,小余还在上班呢,等他下班了我们再过去。”
“你们安排妥当就好,我都可以。”
明明前一晚说好,等小余傍晚下班时赶到就行,他住处狭小,不过是专程去看看孩子,陪他吃顿家常便饭。可父亲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件事,一整晚都没放下,翻来覆去,满心都是牵挂。
终于,我们踏上前往重庆的路途。小余刚结婚,只是领了结婚证,还没置办酒席,我们此番前去,也只是简单探望,没有太多讲究。车一路往前开,报站的地名一声声传来:凤嘴江特大桥、大观、石龙……父亲坐在后座,一路上都在小声嘀咕,满肚子纳闷:“怎么走大观?去大观上高速吗?”我轻声解释:“我们早就过了大观,一直在高速路上呢。”他还是想不通,反复念叨:“不对呀,方向不对哦……怎么会经过大观呢。”我耐心地回他:“没错的,去重庆本来就走这条路。”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喃喃自语:“哦对,他是在重庆,我老糊涂了,还一直记成他在道真呢。”言语里满是自责,怪自己记性差,记混了孩子的住处。
余下的路程,车厢里安安静静,父亲不再说话,只默默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眉头微蹙,藏着一路细碎又真切的牵挂。一路慢行,终是抵达目的地,陪着孩子吃了顿家常饭,聊了些家常话,便匆匆返程。
等从重庆回到南川租住的屋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忙碌了一天,大家都有些疲惫。我正忙着收拾东西,父亲却把我叫到他的床前,手里拿着准备好的钱,要塞到我手里,让我务必转交给小余夫妻俩。
我连忙把钱推回去,语气坚定地说:“这钱我不能收,也绝对不会转的。咱们就是去看看孩子,根本没有给红包的必要,他们刚成家,日子自己慢慢过就好,您快把钱收起来自己留着用,买点好吃的。”可父亲不管我怎么推辞,执意要把钱留下,双手紧紧攥着钱,怎么也不肯收回去,眼神里满是执拗。看着他这般模样,我心里又暖又疼,只好柔声劝他:“等他们以后正式办结婚酒席的时候,您再封个大红包,那时候才名正言顺,也更有意义。”听我这么一说,他琢磨了半晌,才终于勉强把钱收了回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反复叮嘱我到时候可一定得记着告诉他,不能落下。
看着父亲鬓角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略显粗糙的双手,再想起这几日他默默忙碌、不辞辛劳的身影,还有往车里塞土特产时的执着,我忽然懂得,原来世间最深沉的父爱,从不多言,从不张扬。它藏在反复分拣、细心切好的竹笋里,藏在堆满餐桌、倾其所有的饭菜中,藏在一路念叨、满心纳闷的路途上,藏在反复叮嘱、放心不下的停车路线里,藏在深夜悄悄掏出、执意要给的红包心意中,更藏在后备厢塞得满满当当的土特产里。他从不说爱,却把所有的疼惜与牵挂,都揉进了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融入每一个日常的瞬间中。
他老了,记性差了,腿脚不便了,身形也不如从前挺拔了,可疼我们、牵挂我们的心,从未变过,也从未减半分。看着他日渐苍老的模样,想着他一生操劳,满心都是子女晚辈,我满心都是心疼与不舍,恨不能多陪他一些时日,恨不能替他分担半分辛劳。这份朴素温热、绵长入心的父爱,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如春雨般润物细无声,伴着清明的徐徐春风,在归乡的路途上,一点点浸润心底,成为一生都割舍不断、也报答不尽的牵挂与温情。
清明归乡,拜别先祖,陪伴双亲,才知人间至味是家常,人间至暖是父爱,更是这说不尽、道不完、藏不尽的父爱绵长。
作者简介
韩建红,女,贵州道真人。小学语文高级教师,县级骨干教师。1995年师范毕业后,一直深耕于小学语文教学一线。作品散见于《遵义文艺》《贵州教育报》《贵州作家》等,部分作品入选县级文学选集。现为遵义市作家协会会员、道真自治县作家协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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