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裕涛:千年鸦屿 窑火不熄--重庆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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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裕涛:千年鸦屿 窑火不熄

来  源:中国劳动保障报    作  者:黄裕涛    日  期:2026年03月11日     


渝西川东,荣昌腹地,一座小山静卧于千年文脉的褶皱之间。它不具华山之险、泰山之雄,却以一捧陶土,孕育出与江苏宜兴紫砂陶、云南建水紫陶、广西钦州坭兴陶齐名的荣昌陶,让安富镇跻身“中国三大陶都”之列。这座为陶而生、因陶而兴的山,便是鸦屿山。

从汉代古窑到近代厂房,千年薪火在此绵延不绝。近日,我跟随在荣昌陶器厂工作数十年的胡兆南老人,一同踏访鸦屿山,触摸荣昌陶的时光肌理,见证国家级非遗技艺的时代新生。

“荣昌陶器厂,就在鸦屿山上。沿路上行,过了岔口便到。”年近耄耋、退休近三十载的胡老,主动当起向导。“这里的陶泥细腻纯净,是制陶的上好原料……”话语间,藏着他半生的牵挂与眷恋--有进厂时的少年意气,也有停产离别时的怅然心酸。

“厂房还在!那是制坯二车间,我在靠窗那个工位,一干就是七八年。”胡老指着一幢青砖黛瓦的旧屋,语气变得急切。老屋墙檐斑驳,窗棂破旧,青藤爬上屋顶,处处刻着岁月风霜。他又望向一株苍劲的榕树:“我进厂时,它才及我腰高,现在已长成参天大树,需得几人合抱。”

胡老边走边介绍,上世纪五十年代前,荣昌陶瓷多为私人作坊,后经公私合营,建成国营荣昌陶器厂,鼎盛时职工有六七百人。“金竹山,瓦子滩,十里河床陶片片。”民谣里唱的,正是当年陶业兴旺的盛景。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老式拉坯转盘静立在原地,杯瓶坯体散落一地,蛛网尘封。胡老眉头微蹙,沉入回忆。不到十五岁,他便进厂学艺,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反复练习制坯,三年方才出师。制坯一车间,留下了他青春的磨砺、成家的喜悦,也藏着那个时代的烟火与汗水。他拾起一块土坯,指尖轻拂,似有千言万语,都凝在这块陶土之中。

行至制坯三车间,胡老介绍:“这是当年最大的车间,也是我工作的最后一站,与打磨、刻花、上釉、窑炉连成一片。”远望两座巨炉烟囱高耸,仿佛仍有窑火余温扑面而来,让人想见“窑火烧亮半边天,窑公吆喝悍声远”的壮阔。车间正在修缮,暂不对外开放,门卫告知,老厂房并未废弃,即将活化利用。

“从汉代传至今日,多不容易啊!荣昌陶曾名扬四海,还为毛主席纪念堂烧制过朱砂釉大花瓶。那时,我们总有使不完的劲、干不完的活!”谈及过往荣光,胡老脸上满是自豪。

返程途中,我们偶遇荣昌陶器制作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肖文桓。他一眼认出胡老,连连称赞:“胡老师,您是4号泡菜坛制坯高手!当年您一天制坯百余个,无一残次品,真了不起!”

“旧事不提了,想去你厂里看看。”胡老淡淡一笑。肖老师笑着引路:“如今荣昌陶窑火依旧旺盛,有两三百位非遗传承人、两三百位陶瓷工艺美术师,规模以上陶企二三十家。产品也更丰富,日用陶、包装陶、工艺陶、园林陶应有尽有,紧跟市场需求。这离不开政府的支持与培育。”

走进荣昌安北陶器厂,车间里一派忙碌景象。修坯、转运、看炉、上釉,工序井然。肖老师指着窑炉介绍:“现在早已不用柴煤窑,全自动化电窑控温精准,分室烧制,高效低碳。像泸州老窖酒瓶可模具量产,高端工艺品仍坚持手工打造。我快退休了,每月仍坚持练手,手艺一刻不能丢。古法要守护,更要守正创新。”

望着电窑内泛着红光、即将出炉的陶品,胡老面露欣慰:“这么先进的设备,这么精细的成品,当年想都不敢想啊!”两代匠人相视一笑,窑火之光,映照着传承与革新。

行至鸦屿山下,我们信步走进荣昌陶博物馆。只见万千珍品静静陈列,它们是时光的信笺,承载着陶都千年温度。光滑的釉面、细腻的纹路、灵动的造型,与匠人汗水滴落的画面一同浮现在眼前,诉说着泥与火的精彩传奇。

陶宝古街陶坊林立,陶艺制品琳琅满目,研学团队络绎不绝。游客围坐在作坊里,在师傅的指导下,揉泥、拉坯,塌了再揉、废了重做。阳光穿过青瓦檐角,洒下斑驳的光影。有的孩童欢呼雀跃,有的女孩凝神专注,目光追随着旋转的转盘。一团普通的陶土,在指尖化为心仪之作,这是一场奇妙的体验。

安北陶艺村集制作、展示、体验、培训、销售于一体,文化气息浓郁。大厅内,“巴蜀遗韵”等获奖作品熠熠生辉。制作室里,国家一级技师、“全国自强模范”刘吉芬正耐心授艺。捏、搓、揉、压、按,手指灵巧,动作舒缓,褐色的陶泥在他手中渐渐成型、温润发光。游客掌声阵阵,赞叹不已。

刘吉芬老师出身制陶世家,十三岁拜师学艺,至今从业六十余载。他以匠心坚守技艺,曾获国家级和省级金奖、银奖数十项。他的侄子刘东接棒传承后,制陶技艺已传至第六代。

漫步成渝古驿道,千年陶文化长廊徐徐展开。“红如枣、薄如纸、声如磬、亮如镜”,是荣昌陶最动人的注脚。荷塘之上,巨型悬空陶壶水流飞泻,游客以饮茶、倒茶等姿势争相打卡。青铜马雕塑旁,“安富场,五里长,泥精壶壶排成行;瓷窑里,烧酒坊,烧酒滴滴巷子香”的民谣仿佛在耳畔响起。商贾马蹄、窑火炊烟,千年图景历历在目。驿道尽头,十八米高的巨型泡菜坛雕塑矗立,成为网红地标。它不仅是荣昌陶的文化符号,更藏着一方水土的乡愁与滋味。

“阔别三十载,故地梦重归。”走出安陶小镇,胡老凝望着莽莽鸦屿山,不觉热泪盈眶、心潮澎湃。循目远望,青山叠翠,春潮涌动。我深深感叹: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从未远去,千年窑火的记忆依旧滚烫,非遗传承的新篇正在这片热土上奋力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