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源: 作 者:强雯 日 期:2026年02月13日
1. 水的记忆
长江记得自己每一次转身的模样。
当它浩荡东流,在三峡库区深处向西回望——那是一次深情的折返,水涌入开州的澎溪河,在岸与岸之间,划出一道42.78平方公里的弧形疆域。地理学称之为“消落带”,而我更愿称之为:水与陆漫长婚礼中,那道反复湿润又风干的誓言痕迹。
我来时是冬日。开州汉丰湖铺展如一块巨大的、微漾的灰绸。它似乎记得自己夏天退去的样子。而一切平静之下,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的、温柔的博弈。
2. 红杉的语法
红色闯入视线时,所有人都在尖叫。一个巡护工人自豪地说,每年这个时候就有很多人拍岸边的红树林。
在清晨、在傍晚,这开州城最庞大的水域环线,热烈奔放,让寒冷之中的生命有着特殊的意味,水流不息,最终汇入长江。
红树林是什么?是中山杉、落羽杉!它们以违反季节逻辑的方式红着——不是秋叶辞枝前纵情的燃烧,而是根系深扎于潮汐之土后,从生命内里渗出的、沉着的赭色。它们站在水陆之间,像标点符号站在句子最需要停顿的地方。
我蹲下来,指尖触到落羽杉树干上凸起的膝根——这些从土里冒出来的呼吸孔,是大地写给水的密语。重庆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的科研团队曾在这里做过三年淹水实验,从40余种候选植物里,中山杉、落羽杉、水杉、池杉凭借“三淹三露”的韧性脱颖而出:它们的根系能在水下交换空气,树皮能抵御暴晒,就连枯叶也会化作养分滋养共生的苍耳与野大豆。
我数过。一株,两株,三株……直到数字溶解成“一片”。十年间,40余万株这样的树在此安家,成活率95%——这个数字若化作声音,该是千万细叶在风中持续的沙沙低语。它们组成的500余亩林泽工程,与600亩景观基塘里的荷花、鸢尾交织,在汉丰湖北岸乌杨坝铺成“五彩森林”:春有新绿,夏覆浓荫,秋染赭红,冬藏风骨。
一只白鹭飞过林梢,翅膀擦过最高的杉枝,带起细碎的红。它停在落羽杉的膝根上,低头啄食叶间的虫——这些树不仅是风景,更是湿地动物的驿站:苍耳的刺挂着鸟羽传播种子,野大豆的藤蔓为昆虫提供庇护,膝根的缝隙藏着蛙卵与小鱼。
风掠过杉林,膝根发出细微的呼吸声。这些树记得每一次水淹的窒息,每一次曝晒的焦渴,但它们选择站立——以红色,以沉静,以年复一年增长的年轻。它们是消落带的标点,把水与陆的对话,写成了可触摸的诗行。
3. 织补术
湿地是有针脚的。
如果你蹲下来,靠近那些被称为“小微湿地”的水域——开州人用300余亩土地,织就了30余种湿地植物的锦绣——会看见每丛植物都是精心挑选的针脚:荷花的枯梗以书法撇捺的姿态立于水面,根系却在水下默默编织着净化的网,它们的根系年吸收2.3吨氮,是水体的“清道夫”;香蒲举着毛茸茸的褐色烛台,茎秆里藏着上百种昆虫的产房;鸢尾的叶鞘裹着明年紫色的秘密,叶片形成的22度缓坡,恰好是鸻鹬类弯喙觅食最舒适的角度。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戴草帽的工程师指着CAD图纸上的曲线说:“每处弯曲都有学名,每丛植物都有KPI。”他的手指划过屏幕上的荷花塘:“这片600余亩的景观基塘,荷花、水生美人蕉、再力花的搭配,能让COD去除率达42%,氨氮降低38%。”又点向香蒲丛:“去年夏天,我们在这儿发现了罕见的宽尾凤蝶幼虫——香蒲的纤维是它们最爱的‘婴儿床’。”
最动人的织补,在湖心那两个用15立方米土石堆成的岛。它们有精确的海拔刻度:冬季三峡水库蓄水至175米时,必须露出1140平方米的陆地——不多一分,是怕水淹了候鸟的巢;不少一寸,是怕风大掀翻雁鸭的羽毛。岛上的浅塘是给绿头鸭的“恒温浴池”,水深始终保持15厘米,水温比湖面高3度,火棘和桑树的种植密度经过计算:每平方米3株火棘,刚好够12只斑嘴鸭吃一周;桑树的枝丫要斜向水面,方便鸬鹚停栖时梳理羽毛。
我在十二月的清晨遇见候鸟。火棘的浆果正红,像撒了一地的玛瑙,罗纹鸭和花脸鸭成群掠过水面,翅膀拍起的水珠落在乌桕的红叶上——那些乌桕是特意选的本地种,树皮光滑适合夜鹭筑巢,种子能扛过零下5度的低温。工程师蹲在岸边翘首:“这些绿头鸭,它们认路,知道这儿有留好的冬粮。”
自然也是一本古籍,需要用最温柔的织补术修复:不掩盖水渍,而在霉斑处绣上与原作相配的苔痕;不刮掉残墨,而在缺字处补写与上下文呼应的诗句。开州的湿地修复正是如此:用30余种植物做纬线,以1140平方米的鸟岛做经线,在消落带的裂痕处,织出与长江肌理相融的图案——不是对抗水位涨落,而是顺着潮汐的节奏,让生命在水与陆的交界重新生长。
风掠过水面时,我听见针脚的声响:是荷花根须吮吸水分的滋滋声,是昆虫在香蒲茎里产卵的簌簌声,是候鸟啄食浆果的笃笃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本被重新装订的古籍,在翻开时发出清脆的、时光回流的轻响。
4. 崖柏,或时间的清香
上山的路,是沿着气味走的。
崖柏的香,在离雪宝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崖柏科研繁育基地百米处就已等候——那是一种清冽的、带着矿物感的清醒之气,如融雪渗过岩层,如古籍翻开时腾起的时光尘埃。
真正的核心,是那些连绵的白色大棚。但在这里,它们被称为“繁育车间”。掀开厚重的保温帘,那股熟悉的温湿气息涌来,却比想象中更复杂。这里的光照、湿度、温度,如水滴般无声滑过。苗床上的崖柏幼苗,依然嫩绿可人,但每一畦前都立着小巧的标识牌,关联着母本来源、扦插日期、生长曲线。一位年轻的科研人员正俯身用放大镜观察一片针叶,他的白大褂在满眼绿意中格外醒目。这里的静谧,是高度专注的静谧,是无数个微观生命进程与人类观察目光交汇时产生的奇特宁静。
基地负责人——一位脸庞被山风刻出痕迹,眼神却如研究员般锐利的中年人,他告诉我们,这里的工作远不止“种树”。他们进行的是“全周期科研繁育”:从野外极度濒危的母树上谨慎获取基因材料,到组培室里的细胞培育;从不同海拔、基质的对比实验,到抗病性、抗旱性的应激测试。
这些苗木,是物种延续的火种,更是未来能否成功回归山野、重建种群的关键。它们的每一寸生长,都被纳入严谨的科学研究框架,成为长江中上游生物多样性保护数据库里一个不断跳动的、鲜活的字节。
最令我动容的,是参观他们的“样本库”。那是一个恒温恒湿的房间,一排排架子上,不是苗木,而是整齐存放的种子、枝叶标本、土壤样本,以及更为珍贵的——从野外抢救回来的、已枯死但形态奇绝的崖柏残株。这些残株如同牺牲的战士,被运回这里,进行测绘、分析和基因提取。
大棚里,香气有了形状:一排排扦插成活的幼苗,在恒定的温暖中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它们还小,最高的仅及膝,针叶是柔嫩的蓝绿,与绝壁上虬枝盘曲的祖先判若两人。
在悬崖上,一百年,树干可能只有手腕粗。但每一次生长,都是与风、与贫瘠、与孤独的谈判。
我凝视这些被编号、被记录、被最先进系统呵护的生命。保护在这里呈现它最深的悖论:我们正以高度的人工,去保存一种“野生”的特质。当一种生命的延续完全依赖人类的实验室,它还算“自然”吗?
香气萦绕不散。也许,这香气本身就是答案——它拒绝被归类。崖柏经历过冰川、地壳运动、气候剧变,它的年轮里刻着地球的记忆。我们的保护,或许不该只是保存一些DNA样本,而是保存它继续书写这部记忆的权利。
哪怕书写的笔,暂时需要在温室里练习握笔的姿势。
5. 红旗村上的转音
阳光在中午洒下金纱。
我们沿山路下行,赴大进镇红旗村之约。山路回旋间,地势渐开,当一片浩瀚的茶海猛然铺陈于向阳的连绵坡地时,视觉与心境都为之一阔。这里便是开州红旗村,位于秦巴山脉南麓、三峡库区腹地。它所在的大进镇,历史上曾是川东北通往鄂西的茶马古道重要节点。古老的青石板路早已湮没在荒草下,但山间云雾与富含矿物质的紫红砂土,却将种植茶叶的记忆深深刻在了土地的基因里。过去,这里的茶是背夫马蹄上的零星商品;如今,它是支撑一方的绿色产业。
我们直接走进了村里的现代化茶叶加工厂。与山上基地的极致静谧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这里扑面而来的、充满节奏感的热烈声响与气息。
巨大的连续化自动生产线正轰鸣运转。一端的入口处,工人们将带着枝叶的鲜茶青投入,机器便开始了它精准而不知疲倦地吞吐。最引人注目的是炒青环节:茶叶在数米长的滚筒式炒青机内翻滚,灼热的金属壁瞬间锁住鲜叶的绿意与芬芳,水汽蒸腾,那股经由高温催逼出的、浓郁而霸道的茶香,瞬间充满整个空间,热烈到几乎有了形体。紧接着,是奇妙的分离工序——振动的筛分机,如同拥有敏锐触觉的钢铁之手,轻柔却高效地将炒制后的茶叶与较粗的枝干分离开来。茶叶如绿色的溪流奔向下一道精制工序,枝干则被收集另作他用。一切井然有序,工人不多,更像是在照料与监督这些钢铁巨兽的“牧人”。
镇长指着生产线末端那细腻如尘的翠绿色粉末,自豪地介绍:“那是抹茶。我们的‘福鼎大白’品种,非常适合。它不只泡茶,更多是坐上飞机、轮船,变成东京、纽约甜品店里的抹茶蛋糕、冰淇淋。”机械化带来的规模化与标准化,让这片古老山地上的叶子得以跨越重洋,融入全球化的味觉体系。“年产值已达2000万元。”工厂里弥漫的,是产业的热气,是财富增值的希望,是与山巅基地那种为未来存续火种的“冷投入”迥然不同的、“热产出”的当下蓬勃。
回望雪宝山,那白色的基地已隐入苍茫山色;眼前的茶厂,则蒸腾着现实的烟火。它们仿佛是长江生态年叙事的一体两面:一面,在最接近天空的寂静处,以科学与敬畏之心,进行着关于生命存续的、精密如钟表的手术,为的是生态系统的完整性与未来可能性;另一面,在温暖向阳的缓坡上,以技术与市场之力,进行着关于资源转化的、蓬勃如春水的创造,为的是社区生计的改善与发展权利的实现。
那山上濒危崖柏的每一丝细微生长,与这山下流水线上每一克远销世界的抹茶,共同构成了“保护与发展”这张复杂答卷上,属于开州、属于长江的辩证答案。
午饭时,一锅锅用野生天麻、党参慢炖的鸡汤端了上来。汤色如琥珀,香气中有土地的厚朴与时间的耐心。这滋味里,有坡地接受的日照,有夜晚凝结的露水,有不用化肥后土壤缓慢苏醒的活力,也有农人肯等待茶叶自然生长的从容。
生态的价值,在此完成了它最关键的转化:从论文图表、奖状称号,变成碗里可品尝的温热,变成存折上增长的数字,变成傍晚时分更加从容的炊烟。但数字背后,是更珍贵的东西:一种重新学会与土地相处的尊严。
6. 长江的十年一课
站在开州汉丰湖畔,看落日低悬,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我突然想起这条河的尺度。
开州的这十年,恰与长江经济带“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十年重叠。这片消落带,成了整条长江生态革命的微小切片——一个实验室,一个样本,一个先行的词语。
十年可以改变什么?
可以让乌杨坝从荒滩变成国际获奖的鸟类天堂;可以让鸟类名录从144种变成243种;可以让中华秋沙鸭——这个星球的活化石选择在此停栖;可以让村民从问“这鸭子能不能吃”,变成骄傲地介绍“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球不到3000只”。
但比这些更深刻的,是某种认知的迁徙:从“开发优先”到“保护优先”,从“各自为政”到“协同共治”,从“向自然索取”到“与万物共生”。长江在重新学习如何做一条河,我们在重新学习如何做河的子孙。
开州的实践给出了一种可能:通过科学的“织补术”,生态脆弱区能重建韧性;通过社区的“转音”,保护与发展能找到和声。那抹红色的杉林、那缕崖柏的清香、那杯茶山的金黄、那群候鸟的翅膀——它们共同证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不是比喻,而是可操作、可验证的生存智慧。
7. 流动的岸
风起了。
红杉林发出潮水般的声响,成千上万的细叶在颤动。它们记得水淹时的窒息,也记得裸露时的焦渴,但它们选择站立——以红色,以沉静,以年复一年增长的年轻。
消落带,这道水陆之间的模糊地带,教会我们最重要的道理:真正的岸,从来不是固定的线,而是动态的、呼吸的、不断重塑的交界。保护,不是要取消这种动态,而是学会在动态中保持平衡;发展,不是要征服自然,而是学习与自然合奏。
夜幕降临,对岸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水中,与星月交辉。这景象让我看见长江经济带可能的未来——不是退回原始的寂静,也不是陷入开发的喧嚣,而是一条经济与生态相互滋养、城市与自然彼此映照的文明新路。
十年治一岸,一岸见长江。
当我离去,那抹红色已烙在记忆里。它不是句号,而是逗号——一个悠长的、邀请继续书写的停顿。在这停顿里,有风从江面吹来,带来上游雪山的寒意、中游平原的稻香、下游入海口的咸腥,也带来这片消落带上,水与陆、人与鸟、保护与发展反复协商后,达成的、珍贵的契约。
长江还在流。而岸,在每一次潮汐中,学习成为更好的岸。
》》本文刊发于《三角洲》2026年第三期
强雯
重庆人。有小说、散文随笔、诗歌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等刊,有作品被多家选刊转载。出版有小说集《岭上一号》《石燕》,长篇小说《养羞人》《吃鲸鱼的骡子》,散文集《访古记》《重庆人绝不拉稀摆带》,主编有散文集《母城之光》。曾获中国新闻奖、重庆文学奖、红岩文学奖、《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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