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源: 作 者:本站 日 期:2026年02月12日
清水微澜
□杨祥
一
想当年,郑光明家境十分贫寒,但他晓得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道理,所以除了尽自己所能帮父母分担一些家务外,还喜欢看书,甚至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终以优异成绩考上重庆市的一所名牌大学,成了第一个让全村老少羡慕的大学生。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校期间,郑光明一边读书一边勤工俭学,生活上自给自足,还能多多少少挤出一些余钱寄回家里。
四年大学生涯,郑光明每年都获得“红岩魂”杯爱国主义教育和反腐倡廉演讲比赛及征文活动大奖,让同学们羡慕得不行。
毕业后,凭着笔试、面试两项第一和学生党员身份,顺顺当当考进清水市检察院。
初生牛犊不怕虎。郑光明在短短几年时间,就办成了三起反贪反渎的大案,受到市主要领导器重,调他到市纪委监委。又去到异地啃“硬骨头”,分别查办了邻县两名处级、三名科级领导干部,成了轰动一时的才俊,被破格提拔为一室主任,后又担任市纪委常委,成为班子成员。
一次邂逅,郑光明硬是被生得水灵灵、甜润润、笑吟吟、大方得体的张晶挑动爱的神经,随即像一个不畏艰难、向前冲锋的战士,开始了猛烈的追求。
若是放在当下,张晶活脱脱就是个恋爱脑。不要说婚房婚车,郑光明竟然连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可是张晶不顾家里强烈反对和同事朋友们笑话,毅然决然地倒贴婚礼钱嫁给了他,还在婚后给他生下一儿一女两个淘气娃娃。
郑光明懂得感恩,人又聪明,嘴巴又甜,把岳父岳母哄得高高兴兴的,待他比亲儿子都亲,弄得小舅子非常郁闷,看到他就瞪眼。
后来生活慢慢好了起来,郑光明依然记着乡亲们给他筹钱、敲锣打鼓送他上大学的场景,当村里翻建学校时,与张晶商量了一下,把夫妻俩三年存款全都捐了出去。
郑光明工作之余还喜欢舞文弄墨,又是个多面手,小说、散文、诗歌、杂文什么都写,甚至连文旅宣传口号、广告语之类都有所涉猎,偏偏命中率很高,获得了不少大奖,给家里增添了一份额外的经济收入,有时一个月甚至超过两人工资,把张晶乐得睡着了都能笑醒,张罗着买最好、最贵的营养品给他补脑子。
这个星期六,郑光明兑现半年前的承诺,带着妻子儿女去平湖花海景区和水上森林公园玩了一天半,星期天下午抽出空,就钻进书房,开始写一篇早就构思好的清廉故事征文。
这时单位来电话,通知他去市委组织部开会。
张晶一脸兴奋:“老兄,市里是不是又要重用你啦?”
“瞧你眉飞色舞的样子。”郑光明一边穿衣换鞋一边说,“没有的事。”
张晶撇撇嘴:“你嘴上总是挂把锁,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郑光明晓得她什么意思,却呵呵笑着说:“晶晶,家里的事情,大权都掌握在你手里,你让我告诉你什么呀?”
张晶莞尔一笑:“你是纪委监委的,到组织部开啥会?”
郑光明关门前回她一句:“去了就知道了。”
原来,市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顾小峰得到了提拔重用,鉴于这个职位非常重要,市委经过研究,决定在基层乡镇班子成员当中进行遴选。郑光明一直是清水市青年干部中的重点培养对象,所以市委主要领导亲自点将,将这项任务交给了他,并给他配备了四名工作人员。
请纪委监委参加干部选拔任用工作,同时为选拔任用的干部提前“号脉把关”,市里早有先例,只是动用他这样级别的领导干部还是首次,也充分说明这个位置真的非常重要,更是对他各方面的一种无形考验。
星期一上班,郑光明在临时借用的办公室里召开会议。
考察组副组长、组织部部务委员周长泰把市委意图及遴选程序,给从各部门单位抽调过来的同志作了详细介绍。
郑光明强调了有关纪律制度,诚恳地希望大家从全市乡村振兴大局出发,不徇私情,通力协作,在规定的时间内把人选选拔出来,圆满完成市委交办的这个任务。
考察组所有人都作了表态发言,全力拥护市委决定。
接下来,考察组按规定程序,通过个人报名、基层党组织推荐、资格审查、民主测评、走访考察等,在全市范围内进行全方位遴选。
这段时间,几个人忙得跟陀螺一般。经过层层筛选,终于到了最后阶段。兴隆乡党委宣传委员兼文化站站长陈如华和马草滩镇副镇长兼农科站站长朱加晔冲出重围,但由于两人的优势旗鼓相当、难分高下,一时让人难以取舍,着实让考察组犯了难。
郑光明经过认真思考,提议大家再下一次这两个乡镇,进一步走访考察,也顺便见一见当事人。
大家一致同意。
第二天上午,郑光明率领考察组成员来到人杰地灵、山清水秀、景致优美的兴隆乡。
微胖的兴隆乡党委书记张群和陈如华早就在党委会议室等候。
陈如华身材略瘦,脸色白皙,戴着一副漂亮金丝眼镜,头发整整齐齐、带着微微光亮,斯斯文文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典型的文化人。
众人落座后,张群寒暄几句,接着努努嘴,让陈如华汇报工作。
陈如华口才非常好,他起身朝大家鞠了一个躬,接着轻轻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门,然后用诗一般的语言绘声绘色地向考察组汇报了近年来自己所做的特色工作,并把很多照片和汇报材料及三张市级以上奖状展示出来。
考察组成员、市委宣传部基层文化宣传科科长闵湘余对陈如华大加赞赏:“郑主任,三年前,兴隆乡的宣传文化工作犹如一潭死水,一点声息都没有,年年被市里点名批评,但是自从小陈担任党委宣传委员兼文化站站长以来,兴隆乡这方面工作轰轰烈烈,不断取得新的成绩、迈上新的台阶,连连受到市里表彰奖励,他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哟。”
张群跟着附和:“陈如华同志能够紧紧围绕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根据市里部署安排和兴隆乡实际情况,多方面、多层次运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形式大力开展宣传思想文化工作,为乡村振兴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而且他为人谦和、道德高尚、清正廉洁、一身正气……”
大家一起鼓掌。
陈如华陡然间脸色涨得似成熟了的柿子,嘴唇连续嚅动:“郑主任,你……我……这个……那个……”
“不慌不慌。”郑光明微微笑着,“有话慢慢讲。”
陈如华正要开口,身子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猛地醒悟过来,心道,在这种正规严肃又这么多人的场合下,要是把自己与郑光明那层关系讲出来,便是节外生枝、弄巧成拙,硬生生把想要讲的话咽了回去,语无伦次地与他瞎扯了几句,然后朝考察组鞠了一躬,跟着退了出去。
“哈哈哈。”张群赶紧打圆场,“年轻人一时激动,可以理解!回想当初组织上找我谈话的那会儿,表现得比他还要差劲百倍呢。”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的经历,点头称是。
郑光明让其他三人再去核实陈如华有关情况,自己和周长泰留下来与张群交谈。
张群先前没有讲够,这下逮着机会,不容两人插嘴,也不喝水,一张嘴像唱歌似的,叽里呱啦滔滔不绝,硬是把陈如华夸成了完人。
见两人不住地微笑,张群有些不自在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两位领导,我讲的可都是实话。”
两人一起点头:“晓得。”
张群顿了一下又道:“我和陈如华是纯粹的工作关系。”
两人又一起点头:“晓得。”
张群咂了一下嘴:“我之所以讲他好,是因为他确实好。”
两人一起道:“晓得,晓得。”
然后三人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张群挪动木椅往两人跟前又凑了凑:“也不瞒二位领导,我之所以这样啰啰嗦嗦、喋喋不休,多多少少也存在着一点私心。”
周长泰脱口而出:“什么私心?”
张群呵呵地道:“周部委,前年和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兴隆乡有两位同志分别得到了市委提拔重用,这次陈如华同志如果被遴选到市乡村振兴局担任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不就充分说明了兴隆乡是个屡出人才的好地方,除了给我这个党委书记脸上增添光彩外,还会极大地吸引外面许多同志争先恐后来兴隆乡工作,因为这里风清气正、政通人和,个个有前途、人人有奔头啊。另外,假若陈如华同志去市里工作,对我们兴隆乡乡村振兴建设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你们说是不是?”
郑光明微微一笑:“有道理。”
再聊一会儿,外出的三人回来了。
张群抬腕看了一下表,随即站起身:“都这时候了,舟车劳顿,大家连口水也没顾得上喝,咱们先吃饭,吃饭。”
几人去机关食堂吃了午餐后,分别按照规定交了饭钱,也不休息,上车赶往一百公里外的马草滩镇。
郑光明上个年头去马草滩镇开展过党员干部党风廉政建设教育实践活动,所以知道那里。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漫步原野间,春风拂过,万顷油菜花,盛开自成景,花香扑鼻,沁人心脾;桃花俏立枝头,肆意舒展美不胜收,花瓣轻舞娇艳动人;河边杨柳垂下细长的枝条,仿佛春姑娘在梳理柔顺的长发,为天然景致增添了几分婀娜,好不令人惬意……
马草滩镇党委书记刘志军和郑光明是大学同学,当年一个胖得似皮球、一个瘦得像竹竿,大家戏称他俩是《鹿鼎记》中武功高强的胖瘦头陀。刘志军婚后在老婆强令下拼命减肥,郑光明也在张晶的爱情滋润下圆润了些许,二人的体形如今趋于正常。
大学毕业后,两人都回清水市工作,平时相互之间走动得多一些,所以见了面也不拘束。刘志军一边拿手比画着一边呀呀地道:“我正准备亲自开车去兴隆乡接几位领导呢,谁知……”
郑光明伸手打他一拳:“让你假惺惺的。”
刘志军哈哈大笑:“到底是城里人,一点力气都没有。”
郑光明进大院时,见大多数办公室都关着门,抬手看了一下表,又伸手指了指:“刘书记,早就到上班时间了,这是怎么回事?”
刘志军将几人请进接待室,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回道:“这几天乡里比较忙,镇上除了办公室留有值班的同志,其他人都下村去了。”
又说:“要不是你们来,我这会儿也在乡下跑着哩。”
郑光明见他神情略有疲惫,说:“你又瘦了一点,看样子很忙啊。”
刘志军双手比画着:“老同学,虽说马草滩镇的位置略微偏僻,但面积大、人口多、经济强,是市里的卫星镇、省级中心镇,各方面压力都很大,不仅仅是我,机关所有的工作人员和全镇父老乡亲都很忙。”
郑光明深以为然,也不想过多耽误他时间,问:“朱加晔同志来了没有?”
刘志军把茶杯端到他面前:“快了,快了。”
郑光明平日里口味轻,觉着中午的菜咸了一些,便一边吹气一边喝水,很快茶杯就空了,刘志军赶紧过来给他加满。
接连喝了两三杯,郑光明才解了渴。
二
这时候,朱加晔还没到。
刘志军鬼点子就生出来了,拉着郑光明轻手轻脚来到自己寝室,关上门嘀咕起来:“老同学,朱加晔同志非常年轻、优秀能干、又有担当,还很接地气,各方面实绩都非常突出,而且是重庆市重点大学毕业生,在马草滩干了好几年,无论是工作阅历还是农村工作经验都非常丰富,恳请您老人家行行好、开开恩,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推荐到市里去。”
郑光明一愣:“什么叫‘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将他推荐到市里去?”
刘志军笑嘻嘻地说:“我虽然才来马草滩六个月,但是工作上得到了大家的大力支持,全镇乡村振兴飞速发展,成了全市的排头兵,所以我得为那些在马草滩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工作的同志长远发展考虑……嘿嘿嘿,老同学,如果朱加晔被遴选到市里担任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说明组织上是凭实绩选拔任用干部的,大家伙儿干工作就更有劲了,你老哥我讲话就更有人听了。”
郑光明摇摇头:“你这话……”
刘志军急忙打断他:“我敢向你保证,朱加晔同志是最优秀的。”
郑光明忍不住一笑:“你就吹吧。”
刘志军握住他的手:“看在老同学面子上,你一定要帮我一次,否则我没有办法向下面的人交代,这脸可就丢大了。”
他手上用了很大的劲,郑光明吃不住痛,急道:“放手,放手。”
刘志军嘿嘿一笑:“对不起,对不起。”
郑光明甩了甩手,缓缓地说:“刘书记,你从今后能更加容易调动大家积极性、顺利开展工作方面来考虑这个问题,我表示充分理解,但是市委将我抽调出来担任考察组组长,说明市委对我是莫大的信任,所以我必须对市委负责,对全市乡村振兴战略能否顺利向前推进负责,更要对清水市人民的幸福生活负责……”
刘志军连声道:“晓得,晓得。”
郑光明接着说:“刘书记,咱们是大学同学,又一同在清水工作,有着多年的情谊,但这不能当作一种交易,何况这还是原则问题,更不能有丝毫含糊。如果朱加晔同志各方面表现确实不如陈如华同志,任你说破天去,我也不能答应,请你谅解。”
刘志军不爱听了,故意拿话挤对他:“我知道,陈如华是你家亲戚。”
郑光明气得很想踹他两脚,也不与他争辩,只淡淡地道:“你也不用拿话激我,如你所言,即便陈如华与我有亲戚关系,但是举贤不避亲,他若真的比朱加晔优秀,不论外人怎么议论,我仍然会向市委推荐他。”
刘志军一下傻了眼,瞧着他脸色略略有些阴沉,这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再与他纠缠的话,只怕弄得灰头土脸不说,甚至还有可能对朱加晔非常不利。他顿时如皮球一般泄了气,双手揪着头发,自言自语地道:“既是这样,就看小朱自己的造化了。”
跟着拉住郑光明的双手:“让你为难了,我向你赔礼道歉。”
郑光明推开他:“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刘志军打着哈哈,说道:“一切听您老人家的。”
郑光明哭笑不得,说:“走,去接待室。”
“行,行,行。”刘志军伸手打开门。
朱加晔仍未到。
“这家伙。”闵湘余又叹气又摇头,显得很不耐烦,“在关系到个人政治前途的重大关口竟然掉链子,脑子里塞浆糊啦?”
接着牢骚满腹:“作为一名机关干部,如果连最起码的时间观念都没有,可想而知,其他方面也不会有什么出色表现。”
又咂着嘴道:“看来,我们这些人,在他眼中,是一点分量也没有哟。”
刘志军自然晓得他上述所言意味着什么,心中又气又恼又急,面上却是一点也不能发作,只得陪笑:“闵科长,您喝口茶消消气、顺顺心,他马上就到。”
“我倒无所谓。”闵湘余嘿嘿一笑,转过头,“郑主任,您看……”
其实,郑光明的心里头也有些不大爽利,只是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闵科长,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再等一等。”
也不待闵湘余再开口,他就坐到椅子上仰头假寐起来。
闵湘余见状又嘿嘿一笑,嘴唇急剧嚅动了几下,回首朝眯着两眼的其他几人望了望,接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清水牌”香烟,晃晃悠悠到外面吞云吐雾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朱加晔仍旧没有来。
郑光明也坐不住了,睁开两眼端坐身形:“刘书记,朱加晔同志现在在哪里?”
刘志军虽然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晓得他心里这会儿定是对朱加晔极为不满了,慌得连声道:“马上到、马上到。”
“你不要打马虎眼嘛。”郑光明摆摆手,“我问的是,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接着道:“他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缠着走不开了?”
刘志军只好坦言:“他正在乡下指导农户治虫。”
郑光明点了一下头:“他晓不晓得考察组在这里等他?”
“实在对不起。”刘志军叹了口气,“晓得是晓得,不过他目前所处的位置离这儿有七十多公里,骑的又是电瓶车,所以来得要慢些。”
刘志军不住地冲几人拱手道歉:“情况确实有些特殊,请各位领导喝口茶聊聊天,再稍稍等他一下。”
“你早些讲啊。”郑光明一边生气一边站起身来,“照目前情形来看,他肯定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咱们也不用在这里像个呆子一样傻等着,走,一起找他去。”
“不行,不行。”刘志军拦住他,“太远了,太远了。”
三
郑光明反手拉住他,往屋外走:“正好见见,走走走。”
刘志军无奈,只好让驾驶员过来开车引路,带着几人去了老圩村一处农田旁边,下了车拿手做喇叭状,朝田中间一群人喊:“小朱——小朱——”
朱加晔听到声音,摘下头上草帽,一边朝这边挥舞着,一边大声喊道:“刘书记,请您稍等一下。”
“不着急。”郑光明上前一步,把正要发火的刘志军拉住,“老百姓的事情任何时候比天都大,咱们就在这儿等他。”
“好好好。”刘志军笑道,“我是怕您老人家生气哩。”
“你这家伙。”郑光明伸手轻轻打了他一拳,“我从小在老家长大,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晓得什么季节该做什么事情,也晓得什么事情一刻也不能耽搁,不像你们这些个城里人,老是把麦苗当韭菜。”
刘志军见气氛有些缓和,跟着附和起来:“不瞒你讲,我小的时候下乡走亲戚,还真把麦苗当韭菜了。”
郑光明逗他:“所以说,你不懂得农村人的苦处嘛。”
“胡说八道。”刘志军急得脸红脖子粗,“你又不是不晓得,大学毕业后,我一直在乡下工作,整天和老百姓打交道,最懂得他们的苦处。”
郑光明似笑非笑,有意无意地道:“老同学,大道理你比我懂得多,平日里求你办事帮忙,形形色色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数,如果不能时时刻刻端正自己的位置,好好地约束自己,稍有差池,就会陷入万劫不复、难以解救的境地哟。”
“谢谢提醒。”刘志军知道他一片诚心,极其郑重地说,“你放心,无论初一还是十五,我都会管好自己一言一行的。”
跟着伸手一指:“他来了。”
这时,田里的百姓大都散去了,一个粗壮黝黑、头发乱糟糟、满身水渍的人,拖着两条泥腿,沿着狭窄的田埂东倒西歪嗖嗖嗖跑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这人就是朱加晔。
刘志军一边掏出随身带着的湿巾替他揩去脸上泥渍,一边板着脸训他:“你这家伙,架子怎么比我这个书记还要大?”
朱加晔傻傻地道:“哪个晓得您老人家亲自来了哇。”
郑光明忍不住捧腹大笑:“真是太有趣了。”
朱加晔解释道:“二位领导,这边庄稼防治病虫害到了关键时刻,若是缓一缓拖一拖等一等,怕是要耽误最佳时机,粮食减产,肯定会影响老百姓的收入。我一忙就给误了时间,请各位领导多多海涵。”
郑光明故意沉下脸:“你有没有想过,对你个人的政治前途来讲,今天至关重要?”
“对不起,对不起。”朱加晔额头上的汗珠一个劲往下掉,喘着气拼命道歉,“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刘志军替他求情:“郑主任,这个不能怪他,确实是情况特殊。”
“我晓得。”郑光明朝他摆了摆手,“刚刚同他开玩笑的。”
朱加晔甚是高兴:“谢谢!”
周长泰问:“虫灾严重吗?”
朱加晔脸色有些凝重:“比往年严重了31.5%。”
郑光明生生吃了一吓,脱口道:“照你这样讲,粮食肯定要减产了。”
朱加晔却是连连摇头,继而笑容满面:“那倒不一定!郑主任,由于前期我们采取了种种措施,现在全镇基本苗状况还是非常扎实牢固的,尽管目前受到许多外来因素影响,全镇在较大范围内遭受了三十年一遇的虫灾,但只要我们抓住时机、行动迅速、对症下药,加强后期的田间管理,我敢百分百保证,不但不会减产,而且肯定会增产……”
“停停停。”刘志军急忙打住他话头,“我的同志哥,请你稍微稳重一些,别在领导们面前胡说八道的,万一……”
“没有万一。”朱加晔信心十足,“如果我胡说八道,到时候你拿刀把我头砍了去。”
“你,你,你……”刘志军气得朝他吹胡子瞪眼,“臭小子,我在为你留退路哪。”
“哈哈哈。”几人笑得前俯后仰。
朱加晔面色一赤:“各位领导,我真能保证百分百增产,只是增产幅度要比去年小一些。”
说句老实话,面对这么严重的虫灾,郑光明对他提到肯定能增产的结论是有些不相信的,反而对他这种自高自大的表现有所质疑。但他敢这样讲,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问:“你拿什么保证?”
接着伸手拦住刘志军:“你一起听听。”
刘志军没好气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讲,你讲。”
朱加晔长长吁了一口气:“郑主任,在这之前,通过方方面面调查研究和对比分析,我们农科站已经对今年全镇农作物虫灾发生轻重情况作出了预判,并且通知到每家每户,所以老百姓心里早有准备,也针对性备足了防病治虫物资。当虫灾来临时,刘书记采纳了我们的建议,及时成立由他亲任组长的防病治虫领导小组,又将镇上所有机关干部与农科站人员混编成三十三个指导小组,全部安排到各村蹲点。目前大家正在不分昼夜地帮助农户按时按量用药,确保不丢下一分一亩田地。现下全镇所有苗情不但没有受到虫害影响,而且长势比我们预计的还要略微好一些,只要我们一刻都不松懈,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帮助老百姓将这种良好的苗情势头继续保持下去,每亩粮食产量肯定能增加零点五到一成。”
所有人双手齐鼓:“好好好。”
郑光明扭过脸:“是不是这个情况?”
刘志军点了一下头:“就全镇而言,我们评估了一下,减产的可能性小,增产的可能性大,当然也有平产的可能性。”
郑光明气得不行:“那你为啥不让他讲?”
刘志军嘻嘻地道:“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郑光明嗤的一笑,转过头来:“你就在这个村蹲点?”
朱加晔摇摇头:“刘书记让我每天在各个村转悠,了解了解情况,遇到特殊难解的问题,就帮助乡亲们处理一下。”
郑光明竖起大拇指:“你这样安排,极为妥当。”
刘志军有些得意:“郑主任,别看小朱年纪小,但他却是个标准的硕士研究生,取得了农业方面高级职称资格,在全市农科站长中独一无二,而且他对全镇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如果单独把他放在一个村,不但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也显得我这个党委书记太没有领导水平了,你说是不是?”
“完全正确。”郑光明顺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哪里人呐?”
“邻县云山的。”朱加晔跟他一起坐了下去,“如今已经在马草滩扎根安家了。”
郑光明呵呵一笑:“怎么没去城里买套房子?现在大家都时兴这个呦。”
朱加晔摇摇头:“原先在城里有房子,但因为我是搞农业农村工作的,而且马草滩面积太大,经常起早摸黑,来来回回极为不便,所以就把城里的房子卖了,一家人在刘书记特意安排的宿舍里住下来了。”
瞧他一身泥水、疲惫不堪的样子,郑光明由衷感慨:“你们搞农业技术推广工作的同志,一年四季都在跟乡里乡亲、庄稼泥土打交道,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夏天冒酷暑、冬天顶严寒,遇到农忙季节,连该休的假都放弃了,很是辛苦,很是劳累哟。”
其他几人一起点头。
朱加晔微微一笑,使劲搓着双手:“我们早就习惯了。”
接着道:“郑主任,无论干什么工作、做什么营生,除非你躺在家里喝大酒、睡大觉,但凡只要你想把事情干好做好,都会非常辛苦、非常劳累,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郑光明朝刘志军招手,“你也坐下,我们与朱副镇长好好聊一会儿。”
刘志军站着不动:“天色不早了,还是到镇里边吃晚饭边聊吧。”
郑光明伸手拽他裤管:“坐下,坐下。”
刘志军拗不过他,只好坐了下去。
其他几人也一起坐了下去。
郑光明笑容满面:“镇上人太多,哪有这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是,是,是。”刘志军提醒朱加晔,“你把你近一两年来所做的工作,特别是受到过市里表彰奖励的情况,逐一向郑主任汇报一下,这些都是亮点,越详细越具体越好。”
郑光明摇摇头:“那些东西都是摆着的事实,不讲也跑不了。”
刘志军有些犯迷糊,心道,那你来干啥?也不好反驳,只好陪着他笑:“是,是,是。”
郑光明道:“刘书记,我要向朱副镇长请教一些农业方面的知识。”
“好好好。”刘志军更加迷糊,心道,你又不种地,请教这个干啥?不是耽误人家时间嘛!嘴上却呵呵地,“你请教吧,我也跟着学一些。”
郑光明就向朱加晔请教农业方面的有关知识,特别是这次全镇防治病虫害情况以及全市乡村振兴方面的见解。
朱加晔也不谦虚,何况他所掌握的知识确实非常丰富,所以他都有问必答,像老师教学生,既全面又实在。
郑光明这一请教,就到了天黑。
离开时,他叮嘱朱加晔好好干,同时要保重好身体。
他也不去镇里吃晚饭,直接回城了。
四
到了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只见张晶正朝手机里的人发火:“妈,小弟刚刚过来,让我撵走了,您怎么又打电话讲这事?”
郑光明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凑到跟前,只听她妈妈在电话里说:“好闺女,你小弟的小舅子上次报考市财政局下属事业单位,千辛万苦的,笔试已经入围了,三天后参加面试。他爸妈怕他嘴笨过不了关,想叫你给光明讲一下,让他给高局长打个电话,请那几个面试考官到时候高抬贵手,给你小弟的小舅子打个满分。可是你弟弟刚刚在外面打电话给我,说你不肯让光明帮忙。他又怕他媳妇生气,不敢回家,叫我给光明打电话,可你爸爸死活不准,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厚着脸皮打电话给你……女儿呀,依光明现在的位置和权力,他完全能够帮上这个忙,算妈妈求你了……就打一个电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光明又一直听你的,你就与他讲一下嘛。”
张晶面色一冷:“妈,这是一个电话的事情吗?”
“大惊小怪的。”她妈妈道,“这不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情嘛。”
张晶的声音稍稍高了起来:“这不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她妈妈叫道:“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张晶也叫了起来:“妈,您这是让我逼着光明犯错误。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妈妈道:“就打一个电话,能犯啥子错误?”
“妈——”张晶耐心地说,“光明只要将电话打出去,真的就犯下大错啦!”
“臭丫头,别吓唬我。”她妈妈呵斥道,“我又不是三岁娃娃。”
张晶脸上极为无奈:“不信拉倒。”
她妈妈问:“你真不叫光明打?”
张晶顿了一下,放缓语气:“妈,您要是缺钱用,我跟光明说,就算是倾家荡产,我们也要给您凑上。但这种违反规矩的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您老人家不用再讲了。”
她妈妈哼了一声:“我和你爸都有退休金,还有你弟弟两口子,用不着你为我们倾家荡产。”
“那就太好喽。”张晶跟着打趣儿,道,“您若有余钱,可不可以借点给我用用,利息照付。”
她妈妈在电话里顿了一下:“你家缺钱用?”
“当然缺呀。”张晶假装苦恼,“我家公婆要把老房子拆掉建两层小楼,可是我们拿不出钱来,光明正在为这个事发愁哩。”
她妈妈不相信:“光明业余时间写的那些小说诗歌,还参加广告语征集什么的,稿费奖金加起来也不少,再加上你们两口子的工资,家里咋会没有存款呢?”
张晶叫道:“妈,我们既要贴补光明乡下父母,又要还房贷车贷,供两个孩子上学,还要维持兄弟姐妹间人情来往和家里基本生活开支,如果不是光明有这些额外收入,我们怕是都要过上吃糠咽菜的日子了,您说哪来的余钱?”
她妈妈顿了顿:“既然你家这么困难,妈妈这里有五万块私房钱,全都送给光明爸妈砌楼房,不用还了。”
张晶一愣:“您把小弟媳妇宠上了天,钱都给她了,哪里还有这么多私房钱?”
她妈妈呵呵笑道:“我也不傻,能全部给她?再说你爸爸工资卡放在我这儿呐。”
张晶一笑:“您这五万块钱真不用我们还啦?”
“屁话。”她妈妈骂她,“我老婆子一口唾沫一个钉,哪次说话不算数?”
张晶脸上喜滋滋的:“妈,我和光明一起谢谢您!”
“嘿嘿嘿。”她妈妈说,“闺女呀,只是妈妈有一个小小的条件,你若是痛痛快快答应了,我立马亲自把这五万块钱给你送过去。”
张晶正沉浸在高兴之中:“您讲您讲。”
她妈妈道:“就是让光明给高局长打电话的事……”
张晶顿时醒悟:“妈,您这是在贿赂光明。”
“呸呸呸。”她妈妈在电话里喊了起来,“你这个臭丫头,什么贿赂不贿赂的,一个女婿半个儿,我给他钱,犯了哪条王法?”
张晶怒气冲冲地说:“您真是越老越糊涂,不可理喻。”
她妈妈吼道:“你说啥?”
张晶被她声音震得脑子嗡嗡的,头歪了一下:“您那五万块钱还是留给小弟媳妇吧,我们没福,享受不起。”
“臭丫头。”她妈妈声音越来越大,“你就是一分钱不要,也要让光明把电话给我打了。”
张晶丝毫不让:“我家里的事,由我做主,您讲了不算。”
她妈妈哭道:“晶晶,我是不是你亲妈?”
张晶带着些许娇气:“您当然是我亲妈。”
她妈妈又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张晶呵呵笑着:“女儿翅膀再硬,也比不过您老人家呀。”
她妈妈问:“那我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张晶仍旧呵呵笑着:“听听听。”
她妈妈吼得几乎破音:“那你还不快点让光明给高局长打电话!”
张晶态度坚决:“这件事,任您怎么讲,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能听。您自个儿也不好好想想,光明是纪委监委的,又是党员,处处以身作则是他基本的道德底线,要是他自己先破坏了规矩纪律,以后怎么管别人?”
她妈妈声音哽咽着说:“你非要我跑到你家,给你跪下?”
张晶急忙撒谎:“光明跟单位领导请假回老家帮他爸妈防治庄稼病虫害去了,估计十天半月都回不来。他老家在几十公里外的山窝窝里,信号差得很,手机根本打不通,谁也联系不上他。”
“你你你……”她妈妈大喊大叫,“张晶,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也别认我这个妈妈。以后你不要回来,否则我就打断你双腿!”
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郑光明再也忍不住,弯腰扶着茶几:“哈哈哈……”
张晶猛地转过身,脸颊通红,两眼瞪着他:“笑什么笑?”
郑光明伸手捂住嘴:“我没笑。”
“真没良心。”张晶轻声抽泣起来,“为了不给你添麻烦,不让你犯错误,我把我弟、我妈、我弟媳妇全都得罪了,这辈子怕是真回不去了,你还笑?”
“别别别。”郑光明上前揽住她肩膀,“你妈妈一直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碍事的。”
张晶摇摇头:“可是这次与往常不同哪。”
郑光明收起笑容,思考片刻:“等把眼前急事忙完,我先去做你妈和你弟媳妇的思想工作,向她们赔礼道歉,然后再到清水国际大酒店安排一桌饭,咱们一大家子好好聚一聚,你看行不行?”
张晶拿手揩了一下双眼:“也只好如此了。”
郑光明甚是感激:“晶晶,你明事理顾大局,从不给我添堵,也不让你家人找我麻烦,真是我的好媳妇,也是我们纪检监察系统的骄傲!”
“去去去。”张晶伸手推他,“不用你给我戴高帽子。”
张晶突然瞥见他浑身脏兮兮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灰,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你真的到老家帮助爸妈防治病虫害去啦?”
随即又自言自语地道:“不对不对,他老人家十五分钟前才给我打的电话……”
郑光明说:“我刚从马草滩乡下上来。”
张晶问道:“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郑光明一瞪眼:“碍你啥事啦?”跟着装作非常恼怒,“我早就晓得,你一直看不起我们乡下人。”又拿话气她,“怪不得你妈妈生气,原来是有原因的。”
张晶抿嘴一笑,也不与他争辩:“快去换件衣服。”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张晶端上饭菜:“老爸打来电话,要你马上回老家一趟。”
郑光明在手机上查了一下:“他没有打我电话呀。”
“他打了家里座机。”张晶拿手轻轻推他一下,“你不晓得他老人家一直记不得咱俩手机号码呀。”
郑光明边吃边问:“什么事?”
张晶苦笑了一下:“老爷子神神秘秘的,不肯对我讲,拿我当外人哩。”
郑光明安慰她:“晶晶,爸妈一直拿你当宝贝疙瘩,对你言听计从,比对我这个儿子都亲,你不要一天到晚五想六想的。”
张晶噘着嘴说:“那他老人家为啥不肯对我讲?”
事实摆在眼前,郑光明没有办法辩驳,傻傻一笑,胡乱吃了几口,就要出门。
张晶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鼓鼓的信封递给他:“你回去告诉老两口,我工作太忙,一时抽不出工夫回家看望他们,这五千块钱,他们想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就上街买去。”
郑光明高兴坏了:“原来你没有生气呀。”
张晶往上一蹦,涨红着脸叫道:“郑光明,生气归生气,孝敬归孝敬,这是不同性质不能等同在一起的两码事!你个大笨蛋懂不懂?”
郑光明吃了一吓,朝她做个鬼脸,又上前亲了她一下,出门上街买了半斤旱烟一箱牛奶,开车回家。
他爸妈正坐在堂屋里四目相对,等着他。
郑光明把东西放下:“爸,妈,有啥急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想你了。”他娘站起身,“你先坐一下,我去把饭菜热热。”
郑光明扶她坐下:“我吃过了。”
跟着把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塞在她手中:“妈,张晶也是咱们家里人,而且和您老人家一样,是个非常开明非常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女主人,以后家里有事情,不管大大小小,都可以直接先与她讲。”
他娘连声道:“晓得晓得。”
把信封揣给他:“家里有钱用哩。”
郑光明一笑,转身把信封放在堂桌上,问:“什么事情这么急?”
他娘努努嘴:“孩儿他爸,你讲。”
郑光明转过身去。
他爸伸手指了一下堂柜:“你大舅妈的侄子刚刚来过,想请你让他儿子陈、陈、陈……”
郑光明心里一动:“是不是叫陈如华?”
“对对对。”他爸伸手拍了一下脑门,“就叫陈如华。”
接着说:“你大舅妈的侄子想请你帮个忙,让陈如华到市里乡村振兴局当那个……”
郑光明接过话头:“爸,我晓得您要讲什么了。”
他娘说:“光明,他从未求过咱家,你就帮一下呗。”
郑光明没有吭声,转身来到堂柜前,见上面放着两个红色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两盒精致的高档礼品,另一个里面装着两条极品香烟和两瓶高档白酒,中间塞着一个信封。他拿出来看了看,原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顿时面色就有些变了,愣愣地站在那里。
五
他爸扭过头:“你像个木头桩子竖着,干啥子?”
郑光明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和温柔自然一些:“你们早就晓得,我从来不收别人家礼品钱财的……”
他娘笑笑:“一点烟酒,值不了多少钱。”跟着道,“再说,都是自家人,不碍事的。”
郑光明很是生气,碍着她是自己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能冲她嚷嚷,正准备用委婉的方式去劝老人家,忽见他爸伸手指着他拿着的银行卡问:“这里面存了多少钱?五千,还是一万?”
郑光明右手稍稍往前一伸:“信封上写着六万,还有取款密码。”
“这么多呀?”他爸身子微微一动,拿手拍了拍布满皱纹的额头,又使劲吸了两口旱烟,然后咂着嘴说,“他家真的好舍得哟。”
他娘猛地往起一站:“他犯了啥子神经病?”
他爸呵呵地道:“你大喊大叫的,才犯神经病哩。”
他娘瞪了他爸一眼,嘴里嘀里咕噜地念着:“那他送这么多钱给咱家,想干啥子?”
“舍不得娃娃套不着狼。”他爸扮着鬼脸说,“他送来的六万块钱是娃娃,你儿子是条野狼呀。”
“哈哈哈……”郑光明笑得不能自已。
“别老不正经胡说八道的。”他娘一边吼他爸、一边着急忙慌地冲他喊,“儿呀,这么多钱,要挣好多年才能攒下来,这是他家的血汗钱,是咱们的不义之财,你可收受不起哇。”
“晓得晓得。”郑光明一边安慰她一边问,“他家在哪里?”
老两口一起摇头:“不晓得。”
郑光明又问:“他来的时候,留没留家里电话号码或是手机号码?”
他爸摆摆手:“他是你大舅妈的侄子,和咱们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亲戚,从来都没有来往过。他来了后,放下礼品,自报了家门,讲完事情就急不可耐地跑了。我们别说让他把东西带回去,连他家住在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甚至一句留他吃饭的客气话都未来得及讲。”
他娘说:“你爸讲的实话。”
郑光明就呆住了,想了好长时间:“那只好把东西送到大舅家,请他老人家代为退回。”
他爸抽了口烟:“行啊。”
他娘颤巍巍地问:“烟和酒呐?”
郑光明毫不迟疑:“妈,无功不受禄,一同全部退回去。”
他爸慢悠悠地说:“光明,你不收他家钱财礼品,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人家一番心意总算是到了……小陈是你大舅妈内侄孙,看在大舅妈面上,你能不能帮一下他?”
他娘重复着刚才的话:“儿呀,他从来没求过咱家,你能帮的话,就帮一下,人家会记着你恩情的。”
“是,是,是。”他爸跟着道,“人家会记着你恩情的。”
郑光明耐着性子说:“爸、妈,儿子工作上的事情,你们最好别管。”
跟着道:“儿子一直牢记你们的教导,从小发奋读书,长大了立志要发扬红岩精神,继承先烈遗志,牢记初心,做一名人民认可的好干部。”
又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就凭他爸爸给我送这么多的钱和礼品,心术不正手段低下,即便小陈再优秀,我也要考虑考虑能不能向市里推荐他。”
他娘呆了一呆:“儿呀,你真的这样铁石心肠?”
郑光明摇摇头:“妈,咱们还是谈点家里其他事情吧。”
他娘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泪眼婆娑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哪?”
他爸倒也豁达:“老婆子,光明讲得对,咱们可不能把他送到牢房里踩缝纫机去,你说是不是?”
“你讲的什么屁话!”他娘抬起头来冲他吼道,“难道他是你儿子,不是我生的?”
父子俩一起哈哈大笑。
他爸定了定神,问:“光明,等会儿见到大舅妈,你怎么讲?”
“是啊。”他娘也问,“你怎么讲?”
“能怎么讲?”郑光明想也没想,“直说呗。”
“屁话。”他爸使劲摇头,“你大舅妈是个女强人,性格一向暴躁,是个不大好通融的角色。你直言不讳直上家门,肯定要挨她骂,甚至会被赶出去,而且也肯定要连累我们。”
郑光明一下犯了难:“那怎么办?”
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爸叫道:“干啥子?”
郑光明回道:“我给大舅打个电话,问一下小陈家的地址。”
他爸一怔:“你要亲自去他家?”
郑光明无可奈何地说:“爸,这事因我而起,当然要由我自己处理,而且越快越好。”
他爸接连摆手:“不用不用。”
郑光明问:“您老人家有好办法?”
他爸伸手拍拍胸口:“你老子当然有好办法。”
郑光明立马神气起来:“快讲快讲。”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他爸呵呵地道,“你回你的城,待会儿我老人家骑电动车去一下你大舅家。”
他娘惊得站起身来:“他爹,我嫂子是个聪明人,看到你去退钱退物,一下子就晓得光明不肯帮忙了。”
他爸点点头:“这个我自然晓得。”
他娘摇着头说:“她嘴巴那么凶,跟炒黄豆一样,你讲得过她吗?”
他爸咧开嘴笑着说:“我想过了,去的时候不和他们两口子谈论娃娃们的具体事,只讲这钱这礼品。光明想收是想收,但他生来就只有芝麻绿豆大小的胆量,就怕以后万一被上面追查出来,挨了处分砸了饭碗不算,肯定要到牢房里过生活,一生就真正地毁了,所以不敢收不能收,还把我们老两口狠狠吵了一顿,说谁收的谁退,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送了过去。”
郑光明双手齐拍:“这个由头好。”
他娘双手扯着衣角:“老头子,我和你一起去,到时候打个花脸。”
“行啊。”他爸往前凑了一下身子,“老婆子,等下我们去了以后,要厚着脸皮拣最好听的话哄你嫂子,尽量让她开开心心的。她若仍旧不明事理胡搅蛮缠,冲我们凶,要打要骂,一切由着她,我们忍着就是。”
“这个不用你细说。”他娘回道,“她是我嫡亲嫂子,挨她一些言语、受她一些委屈,我不会放在心里的。”
郑光明脑海中立时闪现出爸妈挨大舅妈训斥的场景,心里非常难受,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爸、妈,儿子连累你们了。”
他娘伸手拉起他,“儿呀,妈不想看到你靠收不义钱财发家,更不想看到你以后因为这事受到一丁点委屈。”
“都别啰啰嗦嗦的了。”他爸挥挥手,“光明,你先回城,我和你妈这就去你大舅家。”
郑光明叮嘱老两口路上注意安全,然后开车回城。
六
张晶正在客厅里一边打毛线衣一边看电视。
郑光明弯腰换鞋子:“怎么还不睡觉?”
张晶回道:“我刚刚去学校看孩子了。”接着抬起头问,“老两口急着叫你回去,有什么急事?”
郑光明笑了一笑:“你不肯睡觉,原来为的这个。”
“废话。”张晶朝他一瞪眼,“家里有事,我不在第一时间弄清楚,并帮助解决掉,能睡得着吗?”
郑光明心念一动,逗她:“爸妈想把老房子拆了,建个两层小楼。”
张晶一怔,继而笑吟吟地道:“你可别拿先前我在电话中骗我妈的话来诳我。”
“真被你说中了。”郑光明说,“老两口怕你不同意,不敢和你讲,要我回来做你工作呐。”
张晶瞧他脸上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撒谎,而且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撒过谎,真就相信了,十分不解地问:“家里房子去年修缮,我从你稿费和广告语奖金中支了三万五千元给他们,而且门前又有个大院子,里面花花草草,挺宽敞挺漂亮的,为什么要拆掉建两层小楼?”
郑光明回道:“他们说,我们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还有两个姐姐家好几口人,一起回去时不大好住。”
张晶使劲地摇头:“平常各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在老家很少住宿,逢年过节还像过去一样打几个地铺,挤一挤就行了,又热闹又有情趣,何必花冤枉钱。”
跟着道:“再说,按目前物价行情,建个两层小楼,加上装修,没有二十多万,恐怕建不起来。我们目前房贷还没有还清,两个孩子上学又要许多费用,家里没有多少余钱哪。”
郑光明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讲的,可老两口不肯听,非要建,说别的人家都砌楼房了,唯独我们家还是平房,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还说他们手中有五六万块钱,剩下的由我们补上。”
张晶听了,停顿了好长时间,讷讷道:“那就建呗。”
郑光明暗自一乐:“可是我们手中没有钱,怎么办?”
张晶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转过身来:“你稿费和广告语奖金还有四万三千元,家里存款还有一万八千五百元,明天我偷偷去找老爸挪一点,你再去找两个姐姐借一点,加上他们手中现有的,就凑齐了。”
跟着说:“建筑上的事情就交给你那个包工头表哥,给他一点事情做,也让他多多少少赚一些,省得他三天两头地打电话过来,死乞白赖要你帮他介绍工程业务,弄得我心烦意乱的。”
“不急不急。”郑光明见她当真,赶紧圆谎,“他们听了我耐心劝说,还没有下最后决定。”
“那就好。”张晶面色一喜,“明天我再和你回去一趟,开导开导他们。”
郑光明哪能让她回去:“我这几天很忙,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张晶嘲讽地说:“郑光明,你不是这几天很忙,而是每天都很忙,连节假日都难得休息一下,好像清水市一百多万人离开你就不行了。”
郑光明朝她竖起大拇指:“你一语中的。”
“去去去。”张晶也不跟他较劲,“你忙你的,我自己骑电动车回去。”
郑光明一下慌了:“不用不用。”接着笑嘻嘻地说,“你放心,他们没有经过我、特别是你这个‘一把手’亲口同意,不会擅作主张的。”
也不等她开口,他故意打个哈欠:“洗脚睡觉。”
张晶赶紧去忙活。
半夜他起来解手,回来时见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郑光明两眼瞄了一下,见是已经调到邻县工作的单位老领导来的电话,愣了愣神,伸手拿起手机到了客厅,又快步转到卫生间,随即点了接听键:“老领导,您好呀!”
老领导笑着训他:“光明,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工作很忙吗?”
其实,三个月前,老领导曾安排五个人来清水钓鱼,连吃带喝加上承包户鱼塘里钓到的鱼,还有几样土特产,都是郑光明个人掏腰包付的现钱,把张晶心疼得不行。
郑光明从声音里感到他像喝过酒的样子,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老领导问:“这段时间,在干嘛哪?”
郑光明回道:“去省里挂职学习了两个月,现在正常上班。”
“很好很好。”老领导哈哈地道,“年轻人就是要不断提升自己锻炼自己,做到能文能武面面俱到,以后才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是,是,是。”郑光明伸手揉了揉极其晦涩的两眼,小心翼翼地问,“老领导,您半夜三更打电话过来,有什么急事吗?”
老领导顿了一下:“听说你被市委抽调出来,担任选拔任用市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这个重要岗位的考察组组长,有没有这回事?”
郑光明听了,心里咚的一下,嘴上应道:“有这回事。”
老领导哈哈地道:“看来,你小子又要晋升喽。”
郑光明脱口而出:“您从哪儿听来的?”
“真是个笨蛋。”老领导笑嘻嘻地开导他,“让你一个不管人事工作的人出来做这么重要的事情,说明市里非常器重你,要提拔你重用你,懂不懂?”
郑光明心中忽闪一下,想想也许还真的有这个可能性,嘴上却不承认:“老领导说笑了。”
“屁话!”老领导大声骂他,“臭小子,你好好想想,我过去的猜测,哪一次不准?”
“准准准。”郑光明哭笑不得,“老领导,您半夜三更打电话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和我讲这个吧?”
老领导咳嗽两声:“遴选工作到了什么程度?”
郑光明回道:“已经结束,目前正在撰写考察报告。”跟着问,“您怎么关心起这件事来了?”
老领导又咳嗽了两声:“听说兴隆乡陈如华入了你的法眼,是不是?”
郑光明实话实说:“他是下面推荐上来的。”
“好哇好哇。”老领导啧啧地道,“小陈这人,根红苗正,学历也高,各方面又积极主动,工作上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三次到市里文化发展大会上介绍经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按理早就应该提拔,这次被大家伙儿推荐上来,就是很好的例证。”
郑光明跟着道:“是,是,是。”
老领导又问:“我还听说,马草滩镇的朱加晔也进入了你的视野,是不是?”
郑光明回道:“他也是下面推荐上来的。”
“晓得晓得。”老领导呵呵地道,“他们都很优秀,因此谁去当市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都行,你说是不是?”
郑光明顿了一下回道:“也可以这样讲。”
老领导再次咳嗽了两声:“光明啊,这个,这个……现在上面提倡干部年轻化,陈如华年龄比朱加晔大了两岁,再耽搁下去,怕就没有机会了……你可不可以从实际情况出发,好好权衡一下,把他作为市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的最终人选上报到市里去。”
郑光明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呆呆地愣在那里,一时不晓得如何回话。
老领导在电话里大声道:“光明,你听见我话了吗?”
郑光明摇摇头,定了定神:“老领导,您是知道的,考察组只负责打前站,把所了解到的客观情况如实向上面汇报,至于任用谁,那是市里的事,轮不到我们做主,您说是不是?”
“不要客气嘛。”老领导呵呵地道,“你是选拔任用考察组组长,所提建议至关重要,几乎可以一锤定音。”
郑光明硬着头皮回他:“老领导,请您放心,我会如实向市里汇报他们两人的考察情况。”
老领导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遇过很多事情,有着丰富的经验,深谙其中之奥妙,晓得他这样的回答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心中大为不满,也就不再绕弯子,加重了语气:“光明呀,小陈虽然是我的嫡亲外甥女婿,但他与你也有扯不断的关系,大家都是自家人,何必这样呐?”
接着推心置腹地劝他:“刚才我也讲了,小朱尽管不错,但小陈也非常优秀,根本不输于他,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更为出色,最最重要最最关键的是,我们干工作做任何事,都不能留下后遗症,不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现在的情况是,小陈和小朱同等优秀,你向市里推荐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都出不了任何差错任何纰漏,一点也影响不到你的政治前途……你还可以在亲戚朋友之间树立良好的形象,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人家青云直上到了市里省里重要领导岗位,当你遇到问题或者困难,需要人家帮大忙的时候,只要去一个电话就搞定了,是不是?”
“是,是,是。”郑光明不能也不想与他争辩,恭恭敬敬地说,“您的教导,光明全都记在心里了。”
老领导追着问:“那这件事怎么讲?”
郑光明被他抵到了墙角,躲无可躲逃无可逃,又不敢,也不能挂他电话,只觉脸上发胀,口干舌燥,浑身发烫。他伸手捋了捋头发,硬起心肠说:“老领导,因为最终的决定权在市里,所以我现在真的不能给您作出任何保证。”
老领导越来越有火气:“你不要总拿市里做挡箭牌嘛。”
郑光明小声地道:“可是事实确实如此啊。”
“你……”老领导冲他吼了起来,“郑光明,当初要不是我力排众议一言九鼎,你是进不了常委、成不了市纪委领导班子成员的,晓不晓得?”
“晓得晓得。”郑光明唯唯诺诺,“您的恩情,光明毕生难忘。”
老领导更加来气:“那你怎么还敢在这里糊弄我?”
郑光明苦涩道:“老领导,光明怎么敢糊弄您,我刚才讲的都是真心话,肺腑之言哪。”
老领导声音抬高八尺:“这么说,你把我的话当成屁了?”
“没有,没有。”郑光明拼命解释,“老领导,我人微言轻,这件事做不了主,所以真的不能随意答应您。”
“算你狠。”老领导声音震得手机嗡嗡作响,“小子,我阅人无数,没有想到却在你这条阴沟里翻了船。罢罢罢,算是我当初瞎了双眼,提拔了你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祝你今后一帆风顺步步高升……”
接着咔嚓挂了电话。
七
郑光明在对方一顿无端臭骂之下,心情大坏,额头上全是汗水,两眼一阵阵眩晕,只觉得四肢无力,脚下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张晶早就被惊醒起身了,静悄悄站在客厅里一声未吭,见此情景,慌忙冲进卫生间抱住他,同时拿手掐他人中:“你怎么啦?”
郑光明慢慢缓过气来,讷讷道:“把你吵醒了。”
张晶哭道:“你没事吧?”
“没事。”郑光明歇了一歇,伸手擦了擦她满面泪珠,起身回到客厅,仰坐在木质沙发上,头朝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晶赶紧去放了热水,拿毛巾给他擦拭面颊额头,又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他。
郑光明喝了两口:“你也坐吧。”
张晶很是担心:“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郑光明伸手拉她,“坐。”
张晶挨着他身边坐下:“到底咋回事?”
郑光明就把事情与她讲了。
张晶伸手推了他一下:“原来不是爸妈要建楼房呀。”
郑光明点点头:“这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也不想让你多操心。”
张晶嘴就噘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郑光明苦笑:“谁知道老领导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把你吵醒了,让你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内容,再瞒你,咱们就不是夫妻了。”
张晶极其聪慧:“一定是小陈知道你爸妈把钱和礼品退了回去,才急急忙忙去找老领导的。老领导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怕你把小朱推荐到市里后,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所以急着半夜三更给你打电话。”
郑光明又点了一下头:“就是这么回事。”
张晶问:“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郑光明道:“要是能答应,我在家里就答应爸妈了。”
张晶不解:“难道小陈真的比不上小朱?”
郑光明摇摇头:“小陈很优秀,选用他,外人无可厚非。”
张晶更是不解:“那你为什么一根筋犟到底,始终不肯推荐他,连老领导的话都不听?”
郑光明回道:“应该这样讲,小陈确实非常优秀,但小朱比他更为出色。”
张晶深深知道丈夫性格,只要他认为自己做得正确,就是九头牛也休想拉回来,何况自己对他工作上的事情也从未过问过;虽然过去有很多人找过她,来家里送礼,想带她和孩子们去风景名胜区游玩,她都好言好语一一拒绝了。现下赶巧遇到了这事,对方又是老领导,不能不认真对待。沉默了半晌,她才迟疑地说:“光明,作为夫妻,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不晓得你能不能认真听一下、考虑一下?”
郑光明两眼望着她:“你讲。”
张晶去茶几上端起水杯递给他,然后依偎着他:“光明,既然向市里推荐小陈或小朱都不会留下后遗症,更不会影响政治前途,你不如大大方方做个顺水人情,报答一下当年老领导提携之恩,也让咱爸咱妈和大舅大舅妈及她内侄家高兴高兴……”
郑光明呆了一呆,推开她:“张晶,你不记得我们结婚前相互之间明确的约定了?”
张晶一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与他争辩起来:“光明,咱们没有显赫的家世和靠山,都是寻常巷里的平头百姓,普普通通食人间烟火的布衣人家,除了工作以外,要精打细算过日子,还要一天天生活下去,更要面对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世俗的眼光,既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也不能当忘恩负义的小人,否则咱们就众叛亲离,在外面一步都走不动啦。”
郑光明又呆了一呆,接着伸手将她拉到怀里:“你别激动。”
“我没有激动。”张晶挣脱出去,“我在和你这个木头疙瘩讲道理。”
郑光明有些结巴:“晶晶,自打结婚以来……你是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呸呸呸。”张晶啐他一口,“那是好女子不跟臭男人斗。”
“好好好。”郑光明笑着道,“你是好女子,我是臭男人。”
“别嬉皮笑脸的。”张晶往他身边挪了挪,“光明,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等闲视之,你真的要认真考虑、认真对待。”
“我明白这个道理。”郑光明拉着她的手,“你讲得有一定的道理,衷心希望我好,但你也晓得,我从来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更不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接着道:“老领导确实对我有恩,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这份情。”
又接着道:“就像上次钓鱼一事,老领导的意思,让我找个部门单位或是厂矿企业,一切费用由他们出。讲句实在话,依我现在的地位和权力,一个电话就轻松搞定了,哪还用我亲自去安排。而且和你商量后,所有费用都由家里承担了。类似的情况已经有三次了,我却一点怨言也没有,你说,我是不是无情无义?是不是忘恩负义?”
再接着道:“但是工作上的事情,一旦涉及组织原则、纪律底线,涉及公平正义、初心使命,无论如何,我是半点都不会让步的……”
张晶没有办法劝他了,只道:“如果你不答应,以后与老领导相遇,怎么开口打招呼?”
这话把郑光明问住了,他沉默好长时间才说:“我仍旧一如既往地敬重他,至于他怎么做,那是他的事情,我无从得知,想了也没有什么大用。”
跟着傻傻地问:“你总不能让我给他磕头谢罪吧?”
张晶扑哧一笑,调转话题:“你大舅妈看着挺凶的,我一直有些怕她。你爸妈去了,肯定要遭好大的罪。”
郑光明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了二老。”
而后说:“他们是我父母,不会怪我的。”
张晶打了个哈欠,起身说:“时候不早了,睡觉去吧。”
郑光明挥挥手:“你先睡,我再去冲个澡。”
张晶朝他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卧室。
郑光明冲了澡,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感到头昏脑胀的,还是浑身不自在,索性开门出去转悠。
八
此时到了凌晨时分,街面上虽然行人稀少,但两边店铺里的人已经忙碌起来。
郑光明来到常吃早餐的店前搭讪:“张大哥张大嫂,早啊。”
张大嫂一边忙一边打招呼:“大兄弟,你来得太早了。”
张大哥过来递上一支烟:“赶着出差呀?”
郑光明摇了揺手,笑着说:“昨天晚上多喝了一杯,睡不着觉,出来转悠转悠。”
“酒多伤身。”张大嫂搭上话头,“大兄弟,以后还是少喝为好。”
“你住在海边呀?”张大哥朝她一瞪眼,“要你管人家。”
张大嫂伸了一下舌头:“对不起呀大兄弟。”
郑光明哈哈一笑:“你也是一片好心嘛。”
张大嫂端张圆凳过来:“坐。”
郑光明站着不动,问:“你们是哪里人呀?”
张大哥回道:“老家马草滩的,进城开店二十多年了。”
郑光明又问:“家里几口人?”
张大嫂嘴快:“大兄弟,我家两位老人前两年过世了,儿子大学毕业后考进了重庆市政府,现在给大领导当秘书,算是个小有脸面的人物,一个闺女还在读高中。”
郑光明双手一拍:“既然你儿子给大领导当秘书,为啥不让他与大领导讲讲,把你们一家弄到重庆去,再给你们安排个好差事,干吗要在这里起早摸黑吃苦受罪?”
“这多不好意思。”张大嫂傻傻一笑,“咱可张不了这个嘴。”
张大哥乐滋滋地说:“大兄弟,我儿子儿媳早就讲过,等我们两口子上了岁数,腿脚不利索,忙不动了,他们会将我俩接到重庆养老,至于其他的事情,都不要随便去找他。”
“这个小兔崽子。”张大嫂气哼哼地道,“他读书把脑子读坏掉了,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晓得,亲戚朋友都被他得罪光了,我每次看到他,都想臭骂他一通,甚至揍他一顿。”
“屁话。”张大哥转过身来骂她,“咱儿子从小到大都在接受红色教育,在大学里当班干部,后来表现积极入了党,现在又在大领导身边工作,能不清正廉洁、以身作则?能狗仗人势、以权谋私?能到处去瞎做人情?”
郑光明双手鼓掌:“你儿子有你当他爸,真是幸福。”
张大哥继续冲张大嫂说:“你表哥家大儿子当了交通局局长后,两三年工夫就贪污受贿五百多万,进了大牢,如今肠子悔青了,却是啥屁用也没有。你儿子仪表堂堂做人,公道正派干事,平平安安过日子,咱们一百个踏实一万个放心,不好吗?”
郑光明不好接口了,因为那个交通局局长就是他查办的。
“快点住口吧。”张大嫂怒气冲冲瞪了丈夫一眼,“你这张不分好歹跑风漏气的臭嘴,竟敢在外人面前提这个,好听吗?快活吗?舒服吗?”
张大哥伸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郑光明偷偷地乐。
“真不让人省心。”张大嫂拿了条毛巾递过去,“把脸上的灰揩掉。”
郑光明实在憋不住,笑出声来。
张大嫂转过头来:“大兄弟,你去没去过重庆?”
郑光明回道:“去过好多次。”
张大嫂又问:“游玩了几个地方?”
郑光明摆了摆手:“都是为工作上的事情去的,一个地方也没有玩过。”
张大嫂笑逐颜开:“我儿媳带我们把重庆好玩的地方都跑遍了。”
郑光明赞道:“你儿媳真孝顺。”
张大嫂摇摇头:“重庆那个地方大是大、好是好,只是山多、楼多、路多、桥多、人多,花花绿绿五色缤纷眼花缭乱的,一出门就让人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连买个菜都能把自个儿弄丢了,哪像我们马草滩。”
张大哥扭过头:“那是你太笨太蠢太没脑子。”
“还敢笑话我?”张大嫂停下手中活计,笑吟吟地说,“啊哟大兄弟,我一个妇道人家,大字不识一箩筐,太笨太蠢太没脑子,人家都会谅解,可你问问他,他找着回儿子家的路啦?”
张大哥伸手挠挠头皮:“当时你一个劲儿哭天嚎地,把我的头都吵晕了,哪里还记着回儿子家的路。”
郑光明差点笑喷了:“后来两位怎么回去的?”
张大嫂很是丧气:“午饭时儿媳回去,里外见不到我们,一下慌了神,就打电话给我,不停地在电话里指路,又不准我们认东西南北,只要我们记前后左右,我们这才踉踉跄跄像做错事的孩子逃回到家。”
又痴痴地道:“她本来回去吃现成饭的,谁知反倒服侍我们了,真让人不好意思。”
郑光明逗她:“她肯定冲你们发火了。”
“没没没。”张大嫂极为自豪地说,“大兄弟,我家儿媳对我俩比对她爹娘都好。”
张大哥搓着手重复着刚才的话:“还是我们太笨太蠢太没脑子。”
“其实都一样。”郑光明笑着安慰两人,“就像我们清水,老城里的路也是弯弯曲曲七拐八绕的,如果你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身陷其中,就是有导航指引着,也一样地让你七荤八素。”
张大哥听他这话高兴坏了:“有道理。”
张大嫂摇了摇头:“等我老了,哪儿也不去,就在马草滩好好待着。儿孙们要是有点孝心,就回来看看,不回来拉倒,我还有闺女哩。”
“屁话。”张大哥再次骂她,“闺女能待在家里侍奉你一辈子?”
张大嫂和他犟嘴:“她是我小棉袄,我是不会让她嫁远的。”
“屁话屁话。”张大哥急得直跺脚,“等闺女长大工作了,她能放弃事业回来陪你?说不定都出国了,你能拿绳子把她绑回来?”
张大嫂一下懵了:“那咋办?”
张大哥摊开双手:“我咋晓得。”
郑光明乐得不行:“大哥大嫂,你们忙。”
张大哥说:“大兄弟,我们全部准备好了,请你给我们开个张,吃一碗重庆小面再走吧。”
“那就来一碗。”郑光明兴致勃勃走进里面,坐在桌前。
不大会儿,张大嫂就将热气腾腾的重庆小面端了过来:“大兄弟,要不要按老习惯加块饼?”
郑光明点头:“行啊。”
张大哥听了,就将一块香喷喷的酥饼和一盘黄亮亮的榨菜送了过来。
张大嫂又道:“大兄弟,要不要按老习惯打包一碗纯白米稀饭、两只纯肉馅的汤包,带回家给你家那口子吃?”
“谢谢。”郑光明说,“我准备吃完面条再讲的。”
张大嫂一笑,转身去打包。
郑光明吃完面,感到浑身热乎乎的,顺手从桌上木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擦擦嘴,拿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拎着保温袋,起身回家。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九
张晶晓得他出去散心,也没有去找他,自个儿在家里打扫卫生,见他回来头也没抬:“想吃什么?”
郑光明举起保温袋:“我已经吃过了,也带了你最爱吃的早餐。”
张晶嫣然一笑,放下手中活计,洗了一下手,取出保温袋里的早餐,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酱菜,开了放在桌上,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这边郑光明去卫生间刷牙、刮胡子、洗脸、方便。
待回到客厅,张晶已经吃完早餐,坐在那里等他。
郑光明问:“有事?”
张晶说:“你回来前,我给爸打了电话,大舅妈果然暴跳如雷,把你骂得一塌糊涂。”
郑光明勉强一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张晶望着他:“这件事,你想好了吗?”
郑光明一顿:“想好了。”
张晶追问一句:“真想好了?”
郑光明毫不犹豫:“真想好了。”
接着道:“还是那句话,在这件事情上,我是不会向任何人妥协的。”
张晶淡淡地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既然想好了,以后就不要后悔。”
郑光明斩钉截铁地说:“那是肯定的。”
张晶呆了一呆,叹了口气,接着打扫卫生。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两人一起出门,分别去各自单位。
郑光明双脚使劲蹬着破旧不堪却又坚实无比的自行车来到考察组临时办公地点。
自参加工作以来,他一直保持着提前十至十五分钟到办公室的习惯。
趁着水壶烧茶的工夫,他将室内卫生打扫了一下。
待到人员全部到齐,郑光明招呼大家在长条桌四周坐下,说:“我们开个会,议一下如何向市委上报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的最终人选。”
而后接着说:“我预先声明一下,请大家不要和稀泥,每个人都要发言,都要表明自己明确态度。”
周长泰首先发言:“各位同志,按照组织上选拔任用党政领导干部的规定,我们考察组在全市范围内通过民主推荐、民主测评、全面考察等相关程序进行遴选,又按照各自分工,深入基层走访了解,与相关部门单位核对核查当事人道德品质、团结同志、工作实绩、清正廉洁等情况,再进行集中汇总,综合各方面情况,我个人认为,好中选能、能中选优、优中选强,马草滩镇副镇长兼农科站站长朱加晔同志是市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的最佳人选,建议考察组将他上报到市委。”
“我有不同意见。”闵湘余一边挥手一边急急地说,“任何一个地方,即便其他方面做得再好再出色,但若宣传思想文化工作搞得不行,那这个地方就会显得死气沉沉地没有一点活力,对乡村振兴起不到任何推动作用,单单这一点,陈如华同志应该比朱加晔同志强得多,而且他获得过省级宣传思想文化工作先进个人称号,全市连他在内至今只有三人,而且据我所知,另外两人都已经得到了组织上选拔任用,现在也该轮到他了。”
考察组成员、市人大农委主任杨少鸿早就对他有些看不顺眼,此时抬起头嘿嘿地道:“闵科长,你这话有些让人不能理解,什么叫‘现在也该轮到他了’?”
闵湘余也抬起头:“杨少鸿同志,我是考察组成员,有权表达个人意见。”
“这是肯定的。”杨少鸿又嘿嘿一笑,“不过,我也粗略学过党政干部选拔任用条例,当中可没有规定,谁谁谁得过多少奖状、什么级别的先进称号,组织上就必须选拔任用他……你可不能因为陈如华是你的同行和下属,就从主观上偏向他。”
未等闵湘余开口,跟着又来了一句:“闵科长,陈如华是不是与你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闵湘余听了面色一赤,伸手啪的一下扑在桌面上,猛地站起身来:“杨少鸿,你不要无中生有……”
郑光明急忙冲他摆手:“坐下。”
接着沉下脸:“杨少鸿同志,在这件事情上,闵湘余同志有表达自己看法的权利和义务……他和陈如华同志在宣传文化战线上共事多年,对他非常了解,因此推荐他为市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最佳人选也在情理之中,完全可以理解……杨少鸿同志,你刚才所讲,尤其是后面的言语,没有基于事实根据,全凭个人想象猜测,好像有点乱扣帽子,我个人认为,非常不妥当,这是组织纪律所绝对不允许的,你是不是应该诚诚恳恳向闵湘余同志赔个礼道个歉?”
“对不起对不起。”杨少鸿赶紧站起来,接着又深深躬下身去,“闵湘余同志,刚才我太随意了,我向您赔礼、向您道歉。”
闵湘余哭笑不得,冲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市委办公室二级主任科员张扬举手发言:“各位同志,在我发表建议之前首先声明一下:第一,本人不是清水人;第二,本人与陈如华朱加晔没有任何特殊关系;第三……”
杨少鸿脸色难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张扬接着说:“他们二人的基本情况,各位领导已经了然于胸,再多讲的话,恐怕就没有人听了。我的意见与闵湘余同志一致,推荐陈如华为市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最佳人选。”
此时意见二比二,双方相持不下。
周长泰搓着双手说:“郑主任,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则,还是请你作最后决定吧。”
几个人就一起望着他。
郑光明顿了一下,微微笑着说:“各位同志,既然大家没有形成一致意见,还是投票决定吧。”
几人一起点头。
周长泰在电脑上将五张选票打印出来:“各位同志,要不要严格按照推荐程序设立监票人、计票人……”
张扬摆摆手:“咱们才五个人,不用搞那些形式,就你一把抓了。再说有目光如炬的四双眼睛盯着,你就是想作弊也没有机会。”
其余人一起鼓掌。
“恭敬不如从命。”周长泰就把推荐票一一分放在各人面前的桌上。
大家掏出笔,在自己支持的人选上方空格里画了一个圈。
周长泰当场计票,又请三人签字确认,把结果递给郑光明:“郑主任,请你签下字,然后当场宣读。”
郑光明伸手接过看了看,还未等拿笔签名,放在面前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同时冒出一条信息:停下手中一切工作,即刻来我办公室。
这条信息是单位秦副书记发来的。
这是无声的,且必须立即执行的命令。
郑光明一怔,也来不及细想,把推荐结果交给周长泰:“单位领导有急事找我,这个你先保管一下。”
接着说:“各位请稍等,我马上回来。”
随即起身出门。
十
秦副书记戴着眼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到轻微的咚咚咚敲门声,应道:“请进。”
郑光明一边顺手把门关上一边说:“秦副书记,我来了。”
秦副书记瞧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很是心疼,指着面前的茶杯:“水已经倒好了,你先坐下润润嗓子。”
又提醒他:“刚泡的茶,可能有些烫。”
“谢谢。”郑光明伸手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吹了两下,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少顷,秦副书记放下手中文件,抬起头来问:“味道怎么样?”
郑光明有一说一:“我不太会品茶,除了很香以外,其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秦副书记摇了摇头:“你没有在品茶中感到滋味爽口、层次丰富、口感饱满、醇和宜人、回味悠长、身心愉悦?”
郑光明听他这样讲,又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两三口,这才笑呵呵地说:“还真有您讲的几种感觉。”
秦副书记一笑:“你刚才跑得急,只是饮水止渴,所以再好的茶也没有味道。”
郑光明双手一拍:“真是这么回事。”见他作势要为自己加水,赶紧起身,“我来我来。”
秦副书记就说:“我还有,你加自己的。”
郑光明就给自己杯中加了开水。
秦副书记说:“茶叶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刚刚寄过来的,非常不错,要不要分给你一点?”
郑光明慌忙摆手:“我是个茶盲,别浪费了。”
秦副书记问:“你平常写杂七杂八的东西时喝什么?”
郑光明说:“我不抽烟,张晶买了很多咖啡,我喝它提神。”
秦副书记乐了:“你是家里的额外提款机,张晶当然要像服侍太爷一样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郑光明连连摆手:“我那是闹着玩,挣杯咖啡钱,当不了家里的提款机。”
秦副书记让他坐下,问:“你那边的事情忙完了没有?”
郑光明回道:“明天向市里汇报后,就回单位上班。”
秦副书记摇摇头:“瞧你脸色黝黑黝黑的,一定吃了不少苦,回单位前,可以在家休息两天,养养身子。”
郑光明大为不解,心道,那你像天要塌了一般急急如律令叫我过来干啥子?
面上却是欢天喜地:“那我可是有时间写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喽。”
“美得你。”秦副书记脸色沉了下去,“你晓不晓得闯下大祸了?”
郑光明没有丝毫思想准备,吃他一吓,身子不由自主猛地往起一站:“我闯下了什么大祸?”
秦副书记呵呵地道:“坐下坐下。”
郑光明只好坐了下去,心里咚咚乱跳。
见秦副书记两眼盯着自己,既不言也不语,他更加着急更加惶恐,又站了起来:“秦副书记,我到底闯下了什么大祸?”
秦副书记敲敲桌子:“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为啥惹老领导生气?”
未容他开口,跟着伸手指着他:“老领导不但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还给柯书记打了电话,你说你是不是闯下大祸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郑光明慢慢平静下来,心里却非常不解和委屈:老领导,您怎么能这样做呢?
秦副书记又伸手敲桌子:“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郑光明不晓得老领导在电话里与柯秦二位领导分别讲了些什么,笑嘻嘻地回道:“报告秦副书记,昨天夜里,老领导给我打电话,我们两个闲聊了一会儿,相谈甚欢,我还邀请他抽空过来吃龙虾,并没有惹他生气。”
“胡说八道。”秦副书记一拍桌子,脸上却没有火气,“老领导平时温文尔雅从从容容的,你不仅惹他生气,而且是惹他生了很大的气,不然人家能给柯书记和我打电话?”
郑光明脖子往前一伸:“他给您讲了些啥话?”
秦副书记两眼盯着他:“你不晓得?”
郑光明嘿嘿地道:“我又不是老领导肚中蛔虫,哪能晓得。”
秦副书记来气了:“郑光明,你敢在我面前装傻充愣?”
“没有,没有。”郑光明乐呵呵地道,“在您老人家面前,我就是有十个胆量,也不敢呐。”
秦副书记气呼呼地说:“你已经这样做了。”
“没有,没有。”郑光明叫苦连天,“绝对没有。”
秦副书记哭笑不得,招呼他坐下,沉默半晌,又喝了几口茶,这才缓缓地道:“光明,能不能与你商量件事?”
郑光明忙不迭地说:“有事您吩咐。”
秦副书记伸手使劲挠了挠已经稀疏的头皮:“光明,我与你商量的这件事,稍稍有一些违背组织原则和纪律,尤其是干我们这项工作的,更应该带头以身作则,遵守规矩,坚持做到对于不是纪委监委范围内的事情不打听、不插手、不干预,但碍于某种特殊情况特殊原因,又不能不违心稍微过问一下,所以我受柯书记委托,要向你了解一下市乡村振兴局党组成员兼办公室主任的考察选拔情况,不晓得行不行?”
从秦副书记提到老领导,郑光明已然知晓他急着叫自己过来,很大可能就是为了照顾老领导面子,让自己改变初衷。但这是自己所不乐意的,故而他不提此事,自己也乐得和他打哑谜。
其实大家都是成年人,又都是聪明人,刚才自己始终不主动讲出来,已经充分表明了态度,只是希望对方知难而退,谁知他还是将事情讲了出来,而且让自己无法拒绝。郑光明一时沉吟不决。
秦副书记轻轻叹了口气道:“光明,如果你感到十分为难,可以不讲,我和柯书记也不会勉强,毕竟你是有理由拒绝的。”
郑光明认真想了想,既然老领导已经把事情闹到两位领导这里,既然两位领导已经直接过问了,自己若是再藏着掖着或是一口回绝,倒显得自己过分的不近人情,反而会让他们看轻,对自己今后开展工作肯定有弊无益,于是说:“秦副书记,我听您的。”
“太好了。”秦副书记十分高兴,把坐的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那就请你把遴选过程讲一讲,尤其是对陈如华和朱加晔两人的考察情况,越具体越细微越翔实越好。”
郑光明定了定神,就把事情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很好。”秦副书记表扬他,“你们考察组真是厉害,尤其你这个组长,什么方面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郑光明呵呵笑着给他戴高帽子:“都是柯书记和您教育引导的结果。”
秦副书记不理会他这话:“如此看来,老领导了解到的情况一点也没有错,选用陈如华和朱加晔当中任何一个人,确实都不会留下一点点后遗症。”
郑光明极为坦诚:“老领导讲得不能算错。”
秦副书记眼皮抬了抬:“那你为何丝毫不顾老领导往日情面,舍弃陈如华,非要选择朱加晔?”
郑光明回道:“秦副书记,陈如华同志当然非常不错,但是我个人认为,朱加晔同志作风更加硬朗、更加踏实、更加能干事、更加接地气,完全没有花里胡哨的那一套。身在马草滩镇,他心里所想的、嘴上所说的、行动上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里的八万父老乡亲……他是清水市乡村振兴过程中需要的好干部,也是老百姓期待的好干部,所以我选择了他。”
秦副书记点点头:“这个理由很充分,完全站得住脚。”
郑光明动情地说:“秦副书记,如果我不选择他,会觉得对不起清水一百多万人民,良心会受到谴责,会整夜睡不好觉,因此我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也因此我没有答应老领导。”
秦副书记听罢怔了一怔,朝他凝视片刻,又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笑眯眯地说:“光明,如果现在有人非要让你改变一下呢?”
郑光明闻言一愣。
他当然清楚,站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一般人,对方虽然和蔼可亲,但可不是在与自己开玩笑或是恳求自己。
万万没有料到秦副书记竟然会这样讲,这与他平时的为人处世和工作作风大相径庭,郑光明感到非常震惊,脸上露出极度错愕的表情,心跳顿时如鼓点一样急促,脑子里嗡嗡作响,身形禁不住往后退了两步:“秦副书记,您,您,您……这个,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秦副书记催他,“赶快回答我的话。”
郑光明一时不知该讲什么为好,只有沉默不语。
秦副书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两三口,转过身来:“讲话呀。”
郑光明被他逼得紧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如果您非要让我改变决定,我会向市委辞去考察组组长职务,然后称病回家。”
秦副书记面色顿时剧变,伸手把桌子猛地一拍:“你讲什么?”
十一
郑光明话一出口,旋即意识到这下真的闯下了大祸,情急之下不等秦副书记再开口,上前两步凑到他面前,像个娃娃一样伸手拉着他衣襟嘻嘻地道:“秦副书记,您和柯书记两位老人家都是光明的好领导好兄长,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光明改变正确抉择,是不是?是不是啊?”
“真是头不知死活的犟驴。”秦副书记低低嘀咕了一声,伸手推开他,又在屋里转悠起来,额头上青筋时隐时现。随后他转到沙发上躺下,仰头眯上双目,待到再睁开眼,见郑光明正呆呆地盯着他,心中之气就不打一处来,冲他低低地吼道,“看什么看?”
郑光明从未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生生吃了一吓,赶紧垂下眼皮。
秦副书记暗自一乐,伸手拍了拍脑门,叹了一口气,而后欠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在屏幕上用手指写字,写了写又等,等了等又写,如此反复好多次,末了,端正身形板起面孔:“臭小子,柯书记对这件事有了明确的处理意见,你想不想知道?”
郑光明上前一步:“想啊。”
秦副书记冷冷地道:“你晓不晓得他什么态度?”
郑光明瞧他那个样子,知道情况大为不妙,却又抱着一丝丝希望:“我想,柯书记肯定会支持我。”
秦副书记把手一挥:“郑光明,既然你一意孤行,而且竟然敢以辞去考察组组长要挟我们就范,这是一种完完全全目无上级领导和无组织无纪律的极端散漫行为,柯书记感到非常的震惊和非常的震怒,他让我转告你,你现在就可以回家喝你老婆买的咖啡、写你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去了。”
郑光明顿时如同掉进冰窟窿一般,脸上一片惨白。
秦副书记站起身来:“现下你的目的达到了,高不高兴?”
郑光明站在原地愣了好长时间,不晓得讲什么,想想也没什么可讲的,而且即便讲了,恐怕也起不到任何效果,遂缓缓转过身去。
“站住。”秦副书记低低叫道,“你要干啥子?”
郑光明定下身形,一字一句地道:“回家写杂七杂八的东西。”
秦副书记气得浑身发颤,伸手朝他扬了扬:“要不要我给你来两巴掌醒醒脑?”
郑光明撇了撇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用一声不吭作为最强烈的抗议。
秦副书记定了一定,嗤的一下转怒为喜:“光明,柯书记有一句最最重要的话,你想不想听一下?”
郑光明想也没想,摇了摇头:“听不听都一样,没有必要了。”
秦副书记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推他:“那你走吧。”
郑光明已经伸手去拉门,心里终究还是想听,犹豫片刻,回过身来:“您讲吧。”
秦副书记晓得他一身的臭脾气,不想也不敢再逗他,一字一句地道:“柯书记刚刚在信息中对我这样讲:郑光明同志的抉择非常英明、非常正确,我们必须举双手赞成。”
郑光明立时瞪大眼睛:“您说什么?”
秦副书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你的抉择非常英明、非常正确,柯书记举双手赞成。”
郑光明顿时懵了:“那那那……这这这……”
“臭小子。”秦副书记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桌子骂他,“我刚才只是稍稍和你开了句玩笑,考验一下你,你个猪脑子,立刻就当真了,还给我来个下马威,像个长不大的娃娃,一点都不成熟。”
喜从天降,郑光明高兴坏了,双脚往上一蹦:“太好了。”
秦副书记跟着道:“柯书记只是委托我向你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并不是要干预你的工作,更不是要让你改变正确的决定,晓不晓得?”
郑光明连声说:“晓得晓得。”
秦副书记满面春风地鼓励他:“光明,柯书记讲了,你是党的好干部,是咱们纪委监委系统的骄傲,他让你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踏踏实实地去做你觉得应该的事情……至于老领导那边,柯书记特地叮嘱,他会亲自和我一起去向老领导耐心解释的。”
郑光明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柯书记!”
秦副书记解释说:“还有,刚才我在与柯书记进行信息交流具体情况时,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把你准备辞职的事情告诉他,因此也就根本不存在他让你回家喝你老婆买的咖啡、写你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事,你心里不要有任何负担。”
郑光明连声道:“谢谢谢谢!”
秦副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光明,作为兄长,我有必要在这里郑重地,也是善意地,更是严肃地提醒你一下,以后与上级领导谈工作上的事情时,倘若认为自己有道理,你可以心平气和据理力争,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但绝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任性妄为,采取类似以辞职相威胁的一些极端行为,那样的话,就违背了组织原则和纪律,迟早会吃大亏的,懂不懂?”
郑光明面色一赤:“秦副书记,我向您作深刻检讨,并且会好好反思。”
秦副书记笑了笑:“那个朱加晔给你送礼了没有,如果有的话,可不可以分我和柯书记一点点?”
郑光明跟着一乐:“我使劲向他要了,但他高低不肯,否则我全都送给您和柯书记。”
秦副书记双手一摊:“那就算了。”
郑光明小声说:“其实陈如华与我还有些亲戚关系,我大舅妈见我不肯帮忙,已经和我家断绝来往了。”
秦副书记叹道:“苦了你喽。”
郑光明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秦副书记一怔:“你后悔了?”
郑光明略微一笑:“不后悔。”
“很好。”秦副书记伸手拍拍他肩头,“我马上要去柯书记那里谈事,你忙去吧。”
郑光明又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门。
外面阳光明媚,晴空万里,遍地绿意,微风拂面,花香袭人,鸟儿歌唱;举目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气象万千,生机盎然——大抵是个好日子。
>>>本文刊发于《重庆文学》2026年第1期,系江上风清·重庆清廉故事创作大赛获奖作品
作者简介
杨祥,江苏省淮安市金湖县金南镇人,在铁血读书网站发表长篇小说《张桂英的幸福生活》《湖城英雄传》《抗战之英雄至尊》。小说《潮阳山水铸忠魂》获广东中谷麦啤杯“文天祥在潮阳”征文优秀奖,散文《福太太赵氏》获贵州玉福酒业集团福文化征文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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