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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文学》| 余和鲲:清 流

来  源:    作  者:本站    日  期:2026年02月11日     

清  流

□余和鲲

此时此刻,余云舟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工作十几年,他从来没有迟到过,虽然也没有评个什么“早到先锋”这些荣誉啥的,但早到的习惯让他很有安全感;他从来不贪不占,也没有评个“清廉模范”的称号,但两袖清风同样让他很有安全感。然而,这该死的安全感,就在这个早晨,因为迟到而摇摇欲坠——顶着一百多双眼睛进入会场,天知道有多尴尬!而且还是包括纪委监委、生态环境局在内的六部门联席会议,市里不少领导都在场。他灰溜溜地溜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迟到的老油条。

昨晚追剧,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凌晨一点,今早,前两次起床闹铃都没有将他叫醒,迷迷瞪瞪,最后还是被尿憋醒。可能是昨晚吃得太辣,肠胃有些不听使唤,前列腺也跟造反似的,难道是两个月没有夫妻生活的原因?妻子徐莉在厕所似乎也遇到了“世纪难题”,昨天吃火锅,她实在不该吃下那盘略带异味儿的牛肉丸。徐莉煮早饭时,燃气停了,一问是新区商圈那边正在搞建设,通知提前一周就发了,她只得用电磁炉煮几个汤圆。汤圆还没煮好,她便匆匆出门了,说是有个美容院的活动,从观音桥到渝北,轻轨3号线早高峰,得提前去。

就这样,不出意料,他迟到了。余云舟一边拿出会议记录本,一边喘着粗气。

“给。”旁边的吴芸把早已准备好的会议资料递给他。

“谢谢。”

“别光说谢,下次回你老家,给我带点特产。”吴芸俏皮地小声嘀咕道。

“下次再说。”余云舟装模作样要听会。

“切。”

“近年来,重庆市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持续推进生态环境保护治理,在推进长江经济带绿色发展中发挥示范作用。但是,近期督察组发现我市部分区县的河流断面水质不达标。另外,清江区黑臭水体排查治理不力,工业污水直排问题突出。我先通报一下督察具体情况……”

“恭喜,你老家云阳不在通报范围内。”吴芸说。

余云舟注意到她今天有些特别:简约白衬衫,高腰铅笔裙,既有职场女性的干练成熟,又颇具女人味儿。

“托吴女士的福。”

会后,吴芸邀请余云舟共进午餐,说是庆贺自己找到男朋友。

余云舟先是一愣,然后打趣道:“我就说今天穿得跟个仙女似的,正寻思着要迷死谁呢,原来是有男朋友了,保密工作做得够好啊。”

“今天才注意到我很美吗?哼,不给你机会了。”吴芸歪着头,娇俏地说道。

二人来到餐厅,位置很好,正处在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滔滔不绝的江水拍打着两岸,这个季节,嘉陵江水浊,长江水清,两水在此汇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吴芸看着窗外美景,装模作样地背了一首刘禹锡的《竹枝词·山桃红花满上头》。

“最近你也在看《大明王朝1566》?”余云舟诧异。

“报告领导,是的呢。根据您的指示精神,这部剧是纪检干部必看电视剧之一,我哪能不看。”吴芸敬礼的动作俏皮可爱。

“哪是我的指示精神,茶余饭后的说笑,我也是凑热闹。看到哪一集了?”余云舟漫不经心地问。

“看到‘严党’和‘清流’都自诩为大明朝遮风挡雨,到底是谁在遮风挡雨?谁是真正意义上的‘清流’?”吴芸若有所思。

“我觉得窗外的长江才是真正的清流。”余云舟打趣道。

四月的重庆,长江两岸,新绿沿着堤岸卷地而上。公园里,樱花绽出粉霞,桃花露出花苞,穿着汉服的少男少女往来其间拍照打卡。轻轨进入李子坝居民楼,轮渡划开朝天门的热闹,火锅的辛香中时不时飘来耿直的重庆话,黄葛树下,那群下象棋的老年人依旧准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只是没有人跟我飞。”吴芸故作失落。

作为单位里出了名的“第一剩女”,35岁的吴芸早已习惯了同事们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考进市纪委,在旁人看来是大龄女青年终于想通了要稳定,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她漫长暗恋里孤注一掷的选择。吴芸认识余云舟是在大学,她对他一见倾心,却始终是单相思。

得知余云舟在市纪委,她丝毫没有犹豫,参加了选调考试。只不过,她暗恋十多年的余云舟早已成家,跟徐莉日子平凡,谈不上幸福,也算不上糟糕。但今天,她决定结束这段单相思。

“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怎么没有人陪你飞?”余云舟一脸无语。

“你不陪我飞,我只有找别人飞咯。”吴芸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

余云舟眼神躲闪。他自然知道对方的心意,只是这样的心意放在一名成家的纪检干部身上,反而是一剂毒药。

“可惜啊,清江下游水体污染,水质大不如前了。”余云舟赶紧转移话题。

妻子徐莉发来消息:“燃气恢复,晚上吃什么?”

余云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道:“随便。”

“我来迟了。”

吴芸回头,看见楚峰正大步走来,手里还拎着一台专业相机,头发微微凌乱,脸上挂着看狗都无比深情的微笑。

“有个拍摄耽误了。”楚峰走到桌前,看了看余云舟,“这位就是你常提起的纪检监察室余主任吧?”

“副的,天天加班的大头兵一个。”余云舟应道。

“这是我男朋友,楚峰,职业摄影师。”吴芸介绍道。

“对了,云舟,最近那个案子你有什么想法?”吴芸有些尴尬,只能强行找话题。

余云舟先是一愣,纪检工作是机密,不可能随随便便在这样的场合下谈论。果然,恋爱脑一恋爱什么都忘了。

他微微皱眉:“工作上的事,不便多说吧。”

楚峰本来就对吴芸暗恋余云舟的事有所耳闻,所以略带敌意地说道:“是因为我的出现吗?要不然我离开一会儿,你们谈。”

吴芸连忙打断:“楚峰,你别开玩笑。”

接下来的用餐并不愉快,三人都有些尴尬。中途,余云舟接到加班电话,匆匆离席。看着他的背影,吴芸站在原地,心中泛起幽思。

楚峰询问道:“你们不都在一个单位吗,他工作上有事你不知道?”

“难道我工作的事情还要向你汇报?”吴芸见对方没有收敛,也没好气地说道。

 

清晨,余云舟站在清江河畔,望着那排灰白色厂房冒出的滚滚烟尘发呆。清江开发区是督察组发现并指出的问题之一,也是本次联席会议讨论的几个重点污染面之一。

“云舟,检测报告出来了。”吴芸快步走来,递过一沓文件,“pH值不正常,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COD数值超标。”

余云舟接过文件,倒吸一口凉气。

“企业负责人和生态环境局那边联系上了吗?”

清江区黑臭水体和工业污水直排的问题,要不是生态环境局整改进度缓慢,也不至于被环保督察组当作典型问题,更不会让纪委出面。出于工作流程需要和尊重,余云舟只得让他们派人跟着一起去。

“企业那边说是马上派人来接我们进厂检查,生态环境局那边来了个办事员。”吴芸顿了顿,“清江化工的背景资料我查过了,法人叫陈静。”

余云舟下意识睁大了瞳孔,这个名字他非常熟悉。

远处,一辆黑色奥迪朝他们驶来。副驾驶位上的中年男子一路上滔滔不绝地介绍企业解决几千人就业的“丰功伟绩”和捐款给孤儿院、敬老院的“大善举”。余云舟根本没有心思听,他更关心“陈静”这个名字是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不一会儿,车行驶至清江化工停车场,男子引导几人来到接待办。

“好久不见。”女人伸出手。

余云舟大脑一片空白,惊喜、遗憾、尴尬一起涌上心头——果然是她。

愣神之际,他握住那熟悉又陌生的手:“好久不见。”

“陈总,我们主要是看一下污染防治设施运行情况。”吴芸说道。

陈静随即示意接待办主任去茶室拿上好的狮峰龙井。

“不用吧,我还是喜欢喝白水。”余云舟赶紧打断对方。作为一名纪检干部,他对高档烟酒茶有敏锐的觉察。

随后,对方提供了整齐完备的文件资料,还用了各种便利贴纸区分,一看就是经常准备此类检查材料,经验丰富。检查完资料,几人来到工作车间,污水处理设施运行良好,库房连蛛网都没有一根,甚至还呈现出一尘不染的状态——正常的库房可不会这样。

余云舟自然明白,这样走马观花式的检查没有任何意义,便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能不能自己随机抽检?”

陈静的表情从之前的游刃有余变得略显尴尬:“今天……可能不是特别方便,部分车间在检修。”

“那就更应该看了。”吴芸插话道,“检修期间往往最能发现问题。”

作为企业人,陈静自然是学明白了:凡有关部门来检查督察,自己都得小心翼翼。最终也只好妥协,由对方随机抽检。

几人来到相对隐蔽的一处车间。余云舟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吃惊:工人用铁锹翻动着刚刚倾倒的工业废渣,味道浓烈刺鼻!他们全身几乎没有任何防护,工业废弃物遍地,烟尘滚滚。

余云舟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看了看陈静。对方脸色难看,一时竟有些语塞,并没有回应。

余云舟见状,保留好相关资料和数据,便坐上了回程的车。吴芸打破了沉默:“云舟,你和那位陈总?”

“大学时候的女朋友。”

吴芸憋着一口气,心中暗自神伤。

“晚上七点,江畔茶餐厅。”陈静发来短信。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回了一个“好”字。

“云舟,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吴芸突然一本正经。

“你不当讲,言多必失。”余云舟打趣道。

“上周我看到清江化工的办公室主任和刘铁生鬼鬼祟祟的,他将一个信封塞给了刘铁生,我怀疑有利益往来。”吴芸压低声音。

“有意思,但不要声张,我们知道就行。”

傍晚,余云舟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却迟迟没有转动。手机里是徐莉发来的消息,她和闺蜜去逛街了,晚饭让他自己解决。

他转身离开,驱车前往江畔茶餐厅。

陈静早已等在包间。她一身芭蕾风穿搭,米白色贴身针织衫,浅粉色薄纱裙,把肌肤映衬得更加细腻白皙。桌上精美的餐具,盛满了各式小菜,品多量少。

“都是些你爱吃的家乡菜,云安羊杂、云安包面、蔈草牛脚、凤鸣土鳝鱼、巴阳杠子面、故陵麦子粑,还有一些特色素菜和糕点。”她微笑着为他斟茶——炭焙铁观音,带花果香。

余云舟知道,看上去简单的几道菜,对方是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而且对方一身穿搭更是用心,两人初次见面时,陈静正是一身粉嫩的芭蕾服,现在这身,比起年少时的清纯和甜美,更显风华典雅,虽已是三十多岁,却独具魅力,丝毫不输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气氛有些暧昧。余云舟的内心虽然有些波澜,但是他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

他冷静下来,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

“你知道,我最喜欢喝清茶,铁观音喝了不消化。”余云舟摸了摸肚子,饶有雅趣地说道。

“行,这个茶喝了好消化。”陈静知道对方是纪检干部,身份特殊,便很干脆地撤下了那壶高档茶,转而拿来一旁的免费菊花茶。

陈静开门见山:“今天你也看到了,很多问题,积重难返,我想转型,但内部阻力太大。”

“我知道,有污染的不止你们清江化工,还有很多小微企业,但是,我认为中大型企业应该要做好表率。”

“如果真的按照环保督察的整改力度进行整改,等于要完全停工停产!我在想,督察检查的部门是不是可以结合实际情况,缓慢推进,不搞‘一刀切’。”

余云舟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条江边,他们曾约定要相爱一辈子,一起守护家乡的青山绿水。如今再相见,却站在了各自的立场。

“我不能答应你,这次联席会议说得很清楚,环保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一点都没变。”

“如果连我都变了,清江恐怕永远都清不了。”余云舟态度果决。

“我知道你的理想,你不仅想让清江变清澈,也想这个世界都变清澈。”陈静拿起余云舟的碗,舀了小半碗鳝鱼,苦口婆心地说道,“可是,云舟,你看眼下,想要清清白白哪有这种可能?你坚持清白,可以!不过,你就要做好办事处处受阻的心理准备。市场竞争如此激烈,机会稍纵即逝,谁不是拼了命去争,要真是清清白白,企业不到一年就得喝西北风,只有变强大了,我才能拯救更多人,那时候一定还你一个清澈干净的清江。”

“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先污染后治理的畸形发展道路,造成的严重后果是什么,你大学的专业是环境工程,应该比我清楚。”余云舟吃了一口鳝鱼,“如果是那样,恐怕到时候,我吃的这口鳝鱼都不知道有多少重金属。”

“你是一个好干部,有信仰,有底线。但是,好干部就一定会干好事吗?有时候适得其反。”陈静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在的各级各类检查督查频繁,作为一个企业人,扪心自问,每天真是疲于奔命,忙于应付,一周一个小检查,一月一次大临检,还有每季度、半年、年终检查,每一个来检查的人,我都不敢有丝毫怠慢,到底什么才是真正行之有效的方法,检查了难道就解决问题了?有些检查,不可否认是企业向上向好发展的催化剂,但也有很多检查都流于形式,这样只会让企业不堪重负,怎么静下心来脚踏实地抓发展?”

“正因为这种现状,我才要做一名新时代的纪检干部。而且,这种现状也正在逐步改善,你说的那些问题,会慢慢变好的,我能做的,是保证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不会出问题!”

两人知道,谁都说不动对方,只能尴尬地坐着。沉默片刻,余云舟率先打破尴尬,拿起一个麦子粑吃了起来:“这个不错,口感虽然不细腻,但是养生。”

陈静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余云舟吃。

过了一会儿,余云舟吃饱了。

陈静突然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里有你想要的资料。”

“我不相信道理,但我相信你。”看着对方吃惊的样子,陈静直视他的眼睛说道。

余云舟没有想到,她这么容易就将资料交给自己。只是,这份资料具体是什么内容?

回到家,徐莉还没回来。余云舟赶紧打开电脑,插入U盘。里面有刘铁生多次接受企业宴请的照片,以及一笔五万元的转账记录。其中一份文件显示,清江化工正在申请一个市级环保技改项目补贴,而评审委员会负责人之一正是刘铁生。

正当他专注查看文件时,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出于职业敏感,余云舟迅速关闭文档,拔下U盘。

“还没睡啊?”徐莉拎着购物袋走进来,脸上带着愉悦,“最新款香奈儿,五折!”

余云舟没有理会。

“购物搭子介绍的渠道,说是内部价。”徐莉兴奋地展示着包包,“对了,你应该认识,她老公好像叫刘铁生。她还说了,他们家老刘很欣赏你,有机会两家人一起吃顿饭。”

余云舟浑身一僵,脑子嗡嗡的。

“她人真不错。”徐莉突然压低声音,“她家老刘可能要升副局长,还是党组成员,跟他搞好关系对你前途有帮助。”

“包退了吧。”余云舟看着对方,坚定地说道。

“为什么?”

“你说呢。”余云舟有气无力地说道。

“云舟,你这些年较真得罪的人还少吗?为什么非要动别人的蛋糕!你有些情商好不好?”徐莉提高了声音,很生气。

“如果我们把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同流合污说成情商高,那说明我们的价值观正在被扭曲。”

像往常一样,两人都极不耐烦地从自己的角度看待这件事。余云舟分析了刘铁生这样做的原因,徐莉则认为,既然身在官场,就要遵守官场的游戏规则,认清当前的组织架构和势能分布,不能一味地理想主义,坚守所谓的廉洁奉公。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不了了之,徐莉将卧室门重重关上。

余云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理会徐莉,他只是一个劲思考着陈静的事情。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样做,是陷阱,还是真诚?

陈静那双依然倔强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将他拽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渝州师范大学的夏季,热烈而浪漫,到处都是青春气息。穿碎花短裙的少女抱着课本在黄葛树下嬉笑,篮球场上尖叫声此起彼伏。远处,嘉陵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轻轨的呼啸声从大学城一直延续到四公里。

余云舟作为“长江生态保护志愿社”的一员,正在整理材料。

“你一个人?”

余云舟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歪头看他。对方高挑白净,汗珠顺着脸颊流向锁骨,如一株初绽玉兰,亭亭玉立,甜美大方。

显然,对方刚练完芭蕾。

“他们在迎新,还有部分在食堂路口拉人。”余云舟随即看向食堂门口,然后又害羞地看了看对方,“有兴趣加入?”

女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社团具体有什么活动?”

“实话实说,上学期就一次活动,以环保志愿者的身份,在长江边捡垃圾,然后拍照,发公众号,其实只是为了获得学分。”余云舟毫不掩饰地说道。

“我报个名,环境工程专业,陈静。”

余云舟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是选择加入这个不靠谱的社团。

自从有了陈静的加入,这个不靠谱的社团开始真正发挥其作用,不仅做捡垃圾这类简单的志愿服务活动,还在废水处理和污染防治方面摸索出一些基础方法,因此得到了学院的认可和表扬。

之后,两人经常在一起商讨废水处理事宜。余云舟带着陈静走访长江沿岸的污染源,陈静则教他如何分析水质数据。

“我家是做化工产品的,我从小在工厂长大。报考环境工程,就是想改变些什么。”陈静看着肮脏的河流,有些生气,“我讨厌污染,所以想学习最先进的环境工程技术,将来真正改变工厂的生产方式,改变我们居住的生活环境。”

两人一起在图书馆通宵达旦设计环保方案,也在无人的教室分享青涩而甜蜜的初吻。

大四那年,陈静的父亲突发心梗,她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家接手部分业务。多年不见,她眼中那份理想依然存在,只是更加隐忍,像清江河畔的鹅卵石,一开始棱角分明,现在也变得圆润光滑。

余云舟走到窗前,远处,清江在月色下静静流淌,只是江水不再清澈。岸边的化工厂灯火通明,高大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在月光的映照下,与这座城市显得格格不入。

 

余云舟再次将U盘插入电脑,触目惊心的证据让他大跌眼镜。目前证据链相对完善,虽不足以直接指向贪污受贿,但是已经构成违纪。他将情况上报,经过线索受理,纪委常委会研究讨论,最终决定对刘铁生进行谈话核实,并由余云舟直接负责。

“刘主任,这些关于您的照片,您……有什么解释?”余云舟率先发问。

刘铁生表情放松,喝着热茶,仿佛事不关己。

“小余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不能急功近利,为了政绩,把我请到这里来当工具吧。”

“这些照片显示您多次接受企业宴请,而且是高端商务宴请!喝的是五粮液高端年份酒。”余云舟一边说一边靠近对方,语气笃定。

“还有您的转账记录。”吴芸也呈上一张转账照片。

“那是我侄子的学费。”刘铁生突然打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过来,“我侄子在美国留学,他父亲,也就是我弟弟,去年失业了。陈董事长陈天明,出于校友情谊,暂时借给我这笔钱。这是借条和还款记录。”

余云舟接过纸张,上面工整地写着借款事项,落款日期比转账记录早了一周。

原来和刘铁生有瓜葛的不是陈静,而是她的叔叔陈天明。清江化工是家族企业,陈天明任董事长,拥有51%股权,陈静是总经理,拥有49%股权。表面上看陈静主持公司日常事务,但陈天明才是重大事务的实际决策者,并且他暗中培植自己的亲信,将陈静架空。

“至于这些宴请照片,作为分管负责人,调研重点企业难道不是我的职责?至于你说的五粮液年份酒,那是假的!这年头,谁还没喝过假酒,难道你喝过真的茅台?”刘铁生说完,余云舟一时都愣了,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小余啊,你参加工作晚,可能不知道清江化工是我们区的纳税大户,解决了几千人的就业问题,正因为如此,对手自然也多,有些企业自己不好好发展,就想着怎么整垮别人,挖空心思跟踪拍照,断章取义博眼球,这种事常有之,小人行径!卑劣!”

“清江化工乱排乱放,造成严重后果,您是有领导责任的!”见宴请和转账的问题都被对方轻松化解,余云舟愤然说道。

“正在整改中!”刘铁生突然提高声调,“技改项目已经立项,市里特批了绿色通道。余主任这么查,是不相信相关领导的决策?”

余云舟的喉咙发紧。刘铁生的每句话似乎都合情合理,自己倒像是为了做出政绩而急功近利胡乱栽赃的小人。

“这份环评报告有些数据……”吴芸忍不住插话。

“这位女同志啊,你知道环评是什么吗?如果数据有问题,怎么会通过?”未等对方说完,刘铁生就接下话茬。

“对了,”刘铁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听说余主任和清江化工的陈静总经理是大学同学?真巧。”

刘铁生甚至提前准备了他和陈静的毕业合照。没有想到,对方反而先发制人变被动为主动,最好的防守果然是进攻。

“我不会放弃。”余云舟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可以,我随时配合调查。”

刘铁生轻轻松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当然,我也会对此次谈话申请复核,并要求澄清正名。”

刘铁生之所以这样嚣张,在于他对公检法系统都很熟,对纪检漏洞了如指掌。余云舟只是纪检监察室副主任,而且才上任一年半,相比之下,资历和经验都显不足。

垂头丧气走出会议室,余云舟清楚此次败北的原因:其一,对方是一只老狐狸,早已经把可能被抓住的把柄进行了包装粉饰,并准备了另外一套符合逻辑能够站得住脚的说辞;其二,证据链不成熟不完整,对付心理素质一般的人或许勉强够用,但对刘铁生这样的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回到办公室,余云舟锁上门,反复研究那些证据。他明白,现在万万不能打草惊蛇,一个不小心,自己反而会被扣上诬告陷害的帽子。

手机振动起来,是父亲余建的消息:“儿子,晚上回家吃饭,有事和你说。”

余云舟正要回复,办公室门被敲响。一名外卖员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奢侈品购物袋。

“你是?”余云舟惊讶地问。

“有人让我转交给你。”外卖员把购物袋塞给他,便自顾自离开了。

余云舟打开购物袋,里面是一个香奈儿包,他有些无奈和愤怒,这是之前他让徐莉退回去的那个包。这份“大礼”显然是刘铁生的意思,既是拉拢,也是示威。他是在告诫余云舟,如果执意要和他作对,那么他也能轻易污蔑栽赃。

回到家,父亲余建正在书房练书法,宣纸上浓墨重彩地写着“浩然正气”四个大字。

“听说你最近在查清江化工?”父亲头也不抬,“刘铁生不简单,背后有大人物。十年前就有人举报过他,最后都不了了之。”

余云舟苦笑:“我今天领教了。”

“陈氏兄弟当年靠刘铁生拿地建厂,后来闹掰了。你那个同学陈静现在回来接手企业,恐怕不只是为了赚钱。”余父一边说,一边在宣纸上写下“清流”二字。

余云舟醍醐灌顶,陈静是想借他的手,查清楚清江化工前董事长陈天华的真实死因。看来,陈静的父亲不是病死!

“为什么写这两个字?”余云舟知道,父亲写这两个字肯定有他的道理和内在含义。

“我是写给你看的。”

“我?”余云舟疑惑地指着自己。

“何为‘清流’,你说。”父亲一脸镇定。

“不知道我算不算清流?”余云舟自嘲道。

“你算不上清流。”余建停下笔,将毛笔放在笔架上,“你以为自己坚持的事情是对的,但是,在基层,在具体事情上,你信奉的真理和法规法纪,对于别人而言反而是一种负担。这时候,你还敢称自己是‘清流’吗?这两个字,难写啊!”

“要当好一名干部不容易,尤其是纪检干部,挑战更大更多。”余父看向一旁的笔架,“你看到我这个笔架没有,历史上有一个著名的清官叫海瑞,他早年任南平教谕(县学教官)时,每当有上级来视察工作,身边的教官都跪下迎接,他从来不跪,说学校是育人之地,不该行跪拜之礼。三人站成两边低中间高的样子,就像这笔架,因此,有人叫他‘海笔架’。”

“只要你做的事情是对的,就去坚持吧,即便有再大的阻力。”余父语气坚定,“我不希望你成为海瑞那样过于刚直、不懂变通的好人,但我希望你是一个合格的纪检干部!”

余云舟若有所思,似懂非懂。

楚峰点开吴芸的朋友圈,最新一张是她和余云舟在会议室并肩工作的照片。配文是:和优秀同事一起奋战的又一天。末尾还加了个笑脸。楚峰盯着那个笑脸,心中五味杂陈。凭着一流的摄影技术,他身边女人无数,这半年来却独独被这个吴芸勾住了心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总之,他楚峰这半年竟没再去撩拨别人,唯独为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而辗转反侧,真没道理!

之前,吴芸主动约他,楚峰还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谁知道,这女人根本是在利用他刺激余云舟!

翻阅着吴芸朋友圈的瑜伽健身照,楚峰恨得牙痒痒,醋意大发!

突然,手机弹出新消息。是刘铁生的助理发来的:“楚帅哥,刘主任想请您吃顿饭,不知今晚有空吗?”

楚峰回想起来,上次在清江广场的剪彩仪式上,他认识了这位刘主任,对方很热情,还暗示以后多合作。

南山会所的包厢里,两人对清江区未来的发展进行了一番“规划”后,刘铁生亲自给楚峰斟上一盏金骏眉,并转移话题,故作轻松地问:“楚兄,听说你和吴芸科长关系不错?”

“您消息真灵通。”

“哎,我这人什么都不行,就是消息灵通,毕竟嘛,我爱广交朋友,到处都有我认识的人。”刘铁生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你应该也知道,吴科长对我有些误会,我得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不是?顺便也想了解,吴科长为什么对我有误会,是不是受到别人的挑拨了。”

“一定是有人挑拨。”楚峰信誓旦旦。

“看吧,我就说是误会吧。”刘铁生拍了个巴掌,望了望旁边的人。

“既然有误会就要解除,不知道领导想怎么解除误会?”

“那楚兄觉得应该怎样解除?”刘铁生试探性地问。

“领导,这个茶是好茶,这种茶再多来几斤,误会何愁解除不了,哈哈哈。”楚峰话里有开玩笑的成分,他担心对方并不买账,所以也只是先试探一下对方的想法。

“核心产区,十斤?”

“那当然是可以的。”

“爽快!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没有弯弯绕绕,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刘铁生随即伸出两根手指,“就这个数,我要买余云舟和吴芸的所有信息,最好是有点绯闻啥的最好。”

楚峰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条件,真是出乎他意料了。不仅可以更新一套像模像样的高端摄影设备,更重要的是,还能报复那两个贱人!

“这两人天天查别人,别人是不是也可以查查他俩?”刘铁生端详着两人的照片说道。

楚峰意味深长地反问:“刘主任您想怎么查?”

“简单的几张照片,能查出什么来?”

“您想查出什么,就一定能查出什么。”楚峰阴笑着说道。

刘铁生也似乎秒懂了对方的意思,两人相视一笑。

楚峰约吴芸吃饭,套出了他们正在调查清江化工两套账本的事。当晚,这消息就到了刘铁生耳中。楚峰假装关心地给吴芸送咖啡,顺便又套出了其他关联信息。

 

看着窗外的雨,吴芸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作为一名纪检干部,加班是家常便饭。已经是凌晨一点,她打了个哈欠,关上电脑,终于能下班了。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手机铃声响了。

“吴科长,你交代我的事情,我核查完毕了。”电话那头是审计局的小张,声音压得很低,“清江化工的账目有问题。”

吴芸察觉到身后有人借着雨伞的遮挡跟踪自己,她走,他也走,她停下,他便侧身。她摸出手机,给余云舟发了条定位信息:“速来。”

“怎么回事?”十几分钟后,余云舟急匆匆赶来。

吴芸颤抖着将刚才的事情告诉余云舟,他立马警觉,看来已经被对手盯上了,这恰恰说明调查方向是正确的。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余云舟护着吴芸跑向停车场,两人浑身湿透。坐进车里,余云舟没有立即发动,而是警惕地观察四周。

“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他低声道。

二十分钟后,两人走进一家连锁酒店。

余云舟来到窗边,窗外,暴雨夹着闪电,伴随着惊雷,震天动地。

这时,一声惊雷伴随着闪电,将昏暗房间内二人的身影短暂映照在墙上。吴芸下意识抱住了余云舟,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余云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这是结婚十多年来没有过的感觉,甚至有一种冲破道德枷锁的快感。

“云舟。”吴芸的喘息越来越急促。

“你知道我们不能这样。”余云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吴芸抬手解开自己衣领的第一颗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能嗅到她散发的体味,淡淡的香,让他几乎把持不住,但是,想到自己是一名纪检干部,余云舟很快清醒过来。

当她的手滑向他腰间时,他猛地将她推开。

“不行,我已经有家庭。”他喘息着说。

“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不想有遗憾。”吴芸呼吸不稳,再次贴近。

余云舟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壁。吴芸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便不再继续。

两人冷静了十几分钟后,余云舟率先开口:“明天我去清江下游污染最严重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吴芸点点头:“我也去。”

夜深了,余云舟坚持睡在椅子上守夜。吴芸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余云舟和吴芸来到清江下游。眼前的一切让人震惊,愤怒。

清江河畔遍地垃圾,黑色淤泥散发出化工废渣的锈腐味道,水体呈黑色。虽然是阳春四月,但是两岸的树木都不见生机,尤其是下游的清水镇,遍地尘埃,似乎要将小镇吞没。

余云舟和吴芸踩着龟裂的河床往前走,每有货车驶过,都会扬起带着刺鼻气味的尘土。两人来到一栋青砖瓦房,见到一个老人正用葫芦瓜瓢舀着井水,便上前了解情况。

“这水以前家家户户都要吃。”老人的手不停颤抖,“现在连衣裳都不敢洗咯,只能喂牛羊。”她撩起袖管,小臂上布满红疹。里屋传来咳嗽声,一个小男孩儿蜷在床上,枕边堆着止咳药。

吴芸发现墙角堆着不少空药瓶,标签都是治疗呼吸道疾病的。老人说,这条河太脏了,几年前就已经鱼虾绝迹,不少年轻人都离开了这里,剩下都是留守老人和在家带娃的留守妇女。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张多年前拍的全家福,一家人站在清澈见底的清江边,如今,照片里的七口人,有三人因为呼吸道疾病过世,一切都物是人非。

走出房子,余云舟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叹息,也更加坚定了他要查清这个案子的决心。

回到办公室,他便马不停蹄投入到工作中。

“查到了!”吴芸向他走来,“可以确定,刘铁生有一栋价值不菲的豪宅。”

余云舟精神一振。

“可以再巩固一下证据,尤其是他进出豪宅和房子水电气的情况。”

两人高兴之际,余云舟微信收到了一张徐莉发来的照片。

他愕然起身,一脸疑惑。

照片内容正是昨晚余云舟和吴芸一起进入酒店的画面。

“刚才有人放在家门口的,还有几张类似的照片,你需要解释吗?”

徐莉发来微信消息。

“我会给你解释,但不是现在。”

余云舟疲惫地坐下,他知道,对手现在狗急跳墙,想让自己知难而退。

他开始认真分析那张照片。根据照片上的时间显示,偷拍者一直在监视他们,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说明有人在偷偷泄露消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主要领导的电话:“云舟,我看了你提供的证据,很翔实,比第一次的更有杀伤力,可以考虑立案侦查。虽然物证齐全,但是证据链还不够,是否有直接的权钱交易证明?最大的问题是缺乏人证,他是个老狐狸,没有完整的证据链行不通,而且还会打草惊蛇,看来你还要继续辛苦一段时间了。”

“清江化工的陈静,可以当人证。”

“她跟刘铁生有直接经济往来吗?”

“没有。”

余云舟有些灰心,他知道,刘铁生的腐败,虽然是不容争辩的事实,但因为对方身份特殊,所以需要更多确凿的证据。

这场反腐战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坐在桌前,翻阅着《破局》这本书,不知不觉回想起他和这本书的作者谯知寒的零星画面。两人都是文学爱好者,那些年,关于文学,关于青春,关于理想,一切都是那么丰满。两人都有共同的向往:生活在一个更加公正、法治、平安、幸福的环境中。正如谯知寒所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并不完美的世界,所以,我的使命就是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完美。”

“想什么呢?”吴芸的手在余云舟眼前晃了一下。

“想到一个老同学。”余云舟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是在说这个人。”吴芸指着谯知寒的名字。

“他的作品贴近现实,很有教育意义,是重庆有名的现实主义作家,这本《破局》讲述了我们纪检工作人员的故事,很有深度。”

“那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精神,认真学习。”

突然,余云舟的电话响了。

“云舟,案子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徐莉回娘家了,你也回趟老家,顺便去接人家。”父亲余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颓废的余云舟想了想,也对,这个案子本来就复杂,急不得,回趟老家,顺便坐一坐才开通不久的高铁,看一看市内外闻名的环湖绿道。

 

余云舟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回到了老家云阳。没通高铁之前,重庆到云阳,自驾车4小时,大巴车5小时。他看着人来人往的黄石高铁站,不得不感慨,时代在进步。回到老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徐莉,结果不出意外地吃了闭门羹,只得落寞地回了家。

众所周知,云阳县的环湖绿道向来是市民散心的好去处。吃完饭,他便独自一人来到环湖绿道散心,这里树影婆娑,落英缤纷,江水荡漾。余云舟找了个长椅坐下,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江水的腥气,倒也不难闻。此情此景,让他想起家乡一位诗人的几句诗:

 

具象事物们,遵循江水的浪漫节拍

平涂一朵云的生命美学

莫奈的色彩多色渐变

长江两岸,铺开重叠花瓣

雨后初晴,泥土和香樟树有着春的饱满

空气微香,涌向每一朵九重葛

蓝花楹兀自伸向天空的紫

春风翠绿,颤动碎花提篮里的朵朵阳光

晨跑少女的一幅幅快照,定格起伏的美

水的清,如颗颗青色果实的坠落

树梢,露水燃烧,姹紫嫣红

每一种火焰,都是水

一部河流的历史,从一湾清浅开始

 

他又想起了自己小学时代的“文学三剑客”:擅长写诗的张小刚,擅长小说创作的谯知寒,还有擅长写公文体的自己。现在,谯知寒和张小刚都成了重庆著名作家和著名诗人,只有自己在“刀口跳舞”,每天面对数不清的案卷。那时候,谯知寒总拉着他,说将来要当作家,把他们编的故事都写下来,还说要做记者,揭露世间不公。张小刚则是将一本泛黄的《诗刊》读了无数遍,有时候咿咿呀呀唱起来,好像真能从中体会到诗人的喜怒哀乐……

“云舟。”

正当余云舟愣神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谯知寒!

“大作家,好久不见,我这两天正在看你的《破局》这本书,结果就遇到本尊了。”余云舟难掩兴奋之情。

两人一边聊当年那些事、那些人,一边不约而同地来到小时候经常看书的书吧,现在已经成为咖啡馆。这家店隐藏在中环路老巷子里,主打复古情调,适合怀旧的人,木质书架上的旧书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墙上挂着移民搬迁时候的老照片,一台做旧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光辉岁月》。

“算下来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余云舟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推过去,“现在见你一面不容易,我得要个签名才好。”

“我们俩就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了,你还不了解我吗,什么作家不作家的,只不过把别人挣大钱谋大权的时间用来写些痴人梦话罢了,瞎写,做大梦。”然后,谯知寒无奈自嘲道,“千字百元的稿费标准,连给房租都不够,养不活,全靠爱心发电。”

余云舟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墨渍,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印记,自媒体时代还坚持手写,是念旧之人。他刚要开口调侃一番,却见谯知寒的指尖停在旧报纸的一篇报道上方。

“那时候,我们说好要合写的小说。”谯知寒的指尖停在“清流”二字上面。那正是当年几人计划合写的小说标题,只是因为各种原因,小说才写一千字就没了下文。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世界就变得这样魔幻,变得我们不再认识,不再熟悉。”

Beyond的《光辉岁月》,那个年代真是多姿多彩啊。”谯知寒听着那台收音机传来的沙哑声音,感慨道,“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和青春真有意思,点过煤油灯,买过老冰棍,摸过鱼虾,逮过蚂蚱,也见证了互联网时代的奇迹。我们用磁带听《信仰》《水手》《大海》,用MP3听《青花》《心愿》《等一分钟》,用QQ音乐听《山水之间》《断桥残雪》《北京东路的日子》。我们这代人的十年青春,经历了从信息荒漠到信息大爆炸,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挺悲哀的,听了那么多情歌,依旧处理不好自己的感情。”

“你都快奔四的人了,还处理不好自己的感情,是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余云舟调侃道,“难道是女朋友太多,处理不好?”

“你这话说的,搞得我像是个海王在养鱼似的。”谯知寒顺手从旁边书架上拿了一本《党员干部警示教育案例读本》,“这读本里的主人公,清正廉洁、警示教育方面的电视电影看得少吗?最后还是没有管住自己的欲望。”

“是啊,我们看《读者》、刷“知乎”、逛“天涯”,从中看了那么多大道理,还是过不好这一生。就像那些走向堕落的党员干部,明明看了那么多警示教育片,但依旧没有敬畏之心。”余云舟无奈苦笑。

雨声渐密,挂在门廊的风铃叮咚作响。两人从小学时候的作家梦聊到近期的清江化工环保案,不过提到刘铁生时,余云舟并没有发现谯知寒脸上的异常。

两人聊了许久,天色渐暗。余云舟见对方东张西望,似在等人,便识趣地道了别。

余云舟离开后,谯知寒不停抚摸着额头,心事重重。

直到骆丹的身影出现,谯知寒起身将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成了浪漫的《只想跟你走》,是孙茹雪的甜歌。

骆丹走了进来,眼睛有些红肿。

谯知寒推过去一杯咖啡。

骆丹勉强笑了笑,双手捧着杯子,却没有喝。

“知寒,我可能要离开云阳一段时间,甚至要离开重庆。”骆丹有些神伤。

“因为刘铁生?”

听到这个名字,她沉默片刻,似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点了点头。

“他这段时间有些紧张,让我帮他处理了一批字画。”

谯知寒看着骆丹憔悴的面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是他的新书发布会,骆丹还是大四的学生,也是他的资深书迷。当时,谯知寒对这个清纯干净的女孩儿很有好感,尽管两人有一些年龄差,但爱的感觉总是难以言说。他并没有主动认识她,只是默默把这个女书迷放在了心底。

那时清纯干净的她,与现在这个被权贵圈养的金丝雀判若两人。

“远离他吧,别陷太深。”谯知寒有些心疼地说道。

“你早就知道,我没有选择的。四年前,我妥协了,那个热爱文学心怀梦想的骆丹就已经死了。”她看着窗外,神情沮丧,情绪低落。

骆丹的思绪回到四年前,那时候自己刚刚大学毕业,因为娇俏的面容和高挑的身材,在群星广场建成的剪彩仪式上担任礼仪人员,认识了当时还是建设科科长的刘铁生。

那天,她穿着月白软缎旗袍,171公分的身高让双腿显得更加匀称修长,真丝料子裹住纤薄肩背,袅袅婷婷,清爽干净。之后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经验丰富的刘铁生很快俘获了这个出身贫寒的女大学生。那个暴雨夜,骆丹永远不会忘记,她穿着和刘铁生初次见面时的那身月白软缎旗袍,初尝禁果,翻云覆雨,满心欢愉。那时的她,以为找到了爱情,以为自己在对方的帮助下能够找到很好的工作,有美好的人生。只是,刘铁生一开始就只是把她当作发泄欲望的金丝雀。他在僻静地段给她买了房子,后来,房子里面堆了越来越多的青花瓷瓶和古董字画。

“我帮你。”谯知寒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我同学余云舟在纪委,我也是刚得知,他正在查刘铁生的这个案子。”

“不需要。”

谯知寒感到一阵无力。他想起小时候和余云舟在嘉陵江边发誓要改变世界的豪言壮语,如今却连眼前这个女孩都保护不了。

“他有一个账本,记录了很多信息。”沉默片刻,骆丹突然开口。

“能不能给我?”他语气坚决,“或许有用。”

“然后呢?我在监狱里度过余生?”骆丹有些失落,“谯知寒,你知不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我那样做,不会有好结果。大家都是成年人,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

“四年前那个怀揣梦想、正气凛然、坚守底线的骆丹去哪里了?”

她脸色愈发苍白:“底线?我妈躺在ICU的时候,高额的医疗费有底线吗?”她声音嘶哑,“你不是我,当然可以高高在上谈正义和底线。你永远都不会了解我,除非你穿上我的鞋子,重复我走过的路。”

“我父亲当年举报贪腐遭到那样狠毒的报复,我永远不会忘记。”谯知寒压低声音,“但正因如此,我更知道妥协的代价。这是一场正义和邪恶的较量,我不想正义再次迟到——总是迟到的正义,还有什么意义!”

“上周,住在我小区的吴主任被带走后,他女儿在学校跳楼了。知寒,你告诉我,这样的正义,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纪检干部,你只是个作家,不是救世主,这个世界也用不着你匡扶正义。”骆丹近乎劝诫地说道。

这时,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自动跳转到下一首——周传雄的《关不上的窗》。

谯知寒猛地站起来又坐下:“丹丹,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改变这个千疮百孔的社会。反腐的最终目的是让社会风气更好,尽可能实现公平正义,尽可能靠近真善美。作家的责任是用文字唤醒人们追寻真善美和公平正义的决心,这一点,我和云舟是一致的。作家是社会的良心,是照亮现实的明灯,如果连这一盏灯都熄灭了,世界恐怕会陷入永夜。”

“永夜也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义务拯救世界!”

“我不想失去你,哪怕就像现在这样也好,哪怕我们一周只能见一次,我也心甘情愿。”骆丹抓住他手腕。

“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想那个男人继续霸占你的人生,你是时候从这场错误中抽身出来了。”谯知寒神情疲惫。

“丹丹,你现在的样子,变得我不再认识。”

玻璃窗外突然掠过一道刺眼的车灯,骆丹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起身子。谯知寒怔住了,他看见她脖颈后未愈的瘀青,那些没说完的话突然哽在喉头。

骆丹匆匆离开,谯知寒没有追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这个世界对善良的人未免太残忍。

 

得知余云舟回了老家,吴芸俏皮地说:“哟,回老家接娇妻去了。”

“娇妻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余云舟摇摇头。

“看来你还是不懂女人心。女人喜欢浪漫,你空手去接人家,人家肯跟你走才怪。”吴芸眨巴着眼睛。

余云舟听了吴芸的建议,来到了徐莉父母家楼下。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徐莉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徐莉淡淡的声音:“有事?”

“没事我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我在楼下。”想到自己是来接人的,余云舟语气软了下来。

徐莉走到窗边,瞥见站在路灯下的余云舟,手里捧着花,神情局促。她的心微微一动,但仍旧板着脸下了楼。

“您那么多红颜知己,还有那么重要的案子要和红颜知己一起办,找我?岂不是浪费您的宝贵时间,影响了工作,这不得影响全市的GDP呀,我可担待不起。”徐莉阴阳怪气地说道。

余云舟将花和礼物递过去,低声道:“之前忙于工作,忽略了你。这些……希望你能喜欢。”

徐莉接过花,百合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她的表情终于柔和下来。余云舟趁机拉住她的手:“跟我回家吧,我保证以后多听你的意见。”

不过,很快徐莉轻松的表情又紧绷起来:“那个吴芸跟你还有联系?”

“她是我同事,难道绝交?”

徐莉轻哼一声,眼底却泛起笑意,神情也释然了些:“我看人家对你有意思。”

“我对她没意思不就行了。”余云舟言辞凿凿。

回到单位后,吴芸见余云舟眉开眼笑,便打趣道:“哟,看样子娇妻接回来了?”

余云舟点点头,由衷道:“这次多亏你提醒。”

吴芸摆摆手,笑道:“行了,下次记得对老婆好点,别再让人家跑回娘家了!”

当晚,余云舟对徐莉进行了心理上和身体上的双重疏导疏通,徐莉终于静下心来听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并表示支持余云舟的工作。

纪检监察室的灯光彻夜未熄。余云舟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又一摞文件归入证据箱。

“休息会儿吧。”吴芸拿着文件,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余云舟接过咖啡:“有发现?”

“嗯。”吴芸翻开文件,指着一条转账记录,“这笔钱打给了一家个体户,经营人是骆丹,经调查,这个叫骆丹的女人是刘铁生的情妇。”

余云舟心想,这个证据很直接了。而且“骆丹”这个名字,他总感觉似曾相识。

“不止如此。”吴芸翻开下一页,“我们比对了陈静提供的内部账本,发现刘铁生的儿子在美国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由清江化工的子公司通过离岸账户支付的。”

“现在只差最后两个关键点,找到这两个关键点证据链就更完美了,而且一定不会出现差错。第一是人证,第二是找到给刘铁生泄露信息的人。”

吴芸突然想起什么:“楚峰!”

从始至终,只有楚峰知道她的行踪。她立即复盘,将被跟踪的时间地点和楚峰知道的信息作对比,得出结论:泄密的人就是楚峰!

她马上给楚峰打电话,果然,电话已无法接通,微信也被拉黑。

现在吴芸才恍然大悟,原来楚峰一直都在利用她,而她也因为疏忽大意,无意之中透露了不少信息,才导致后面那么多麻烦。

很少对吴芸生气的余云舟也恼了:“吴芸,我平时让你多看周梅森、刘和平,哪怕看看《甄嬛传》也行,你不听,偏要看那些无脑爽文穿越剧。你作为一名纪检干部,没有一点斗争经验,不学习怎么行?怎么能和那些别有用心的对手较量!被人利用了,你还心甘情愿帮人数钱!”

“知道啦。”吴芸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子,小声嘀咕道。

沮丧之际,余云舟的电话响了,是谯知寒,说有跟案件相关的重要线索要当面告知。

谯知寒推开茶楼包厢门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袋。余云舟和吴芸正对着桌上散乱的案件材料发愁,听到动静同时抬头。

谯知寒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看看这个。”谯知寒将纸袋拍在桌上,从里面倒出一沓照片和一个U盘,压低声音说,“骆丹在酒店密会时偷偷录下的。”

余云舟插入U盘,刘铁生的声音立刻从笔记本电脑里传出。

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起了作用,骆丹决定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她愿意当人证!

几天前,谯知寒将骆丹约到自己家中。不知是谁先吻了谁,当他们倒在狭小的单人床上时,谯知寒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卑鄙、也最崇高的事。凌晨三点,雨停了。骆丹靠在谯知寒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事后,骆丹走下床,看到了谯知寒正在写的新书《清流》。她念出标题,抬头看向他:“写的是什么?”

谯知寒走到她身边坐下:“反腐的故事,或者说正义和邪恶的较量,也可以说是人性的故事。”

“我决定了。”骆丹突然说道。

“决定什么?”

“我有重要证据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写完《清流》这个故事,完成我们共同的文学梦想。”

“我答应你,一定会写完这个故事。”谯知寒点点头。

“知寒,没有我的日子,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写作,完成我们共同的理想。”骆丹有些伤感。

“不,我会想办法,你的错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用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总是要经历痛苦,痛苦何尝不是文学生长的土壤?你要在这片土壤种下我们共同的文学种子,写出伟大的作品。”

“如果失去你的痛苦是我写出伟大作品的源泉,我宁愿不要这源泉,也不要什么伟大的作品。”

谯知寒脑海中隐隐浮现出《明朝那些事》结尾的那句话: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相比,其实都算不了什么,这件事情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骆丹看着痴情的谯知寒,她后悔了。她多么想时间能够倒退,带着现在的阅历和通透,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四年前谯知寒的新书发布会,那时候两人初见,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什么击中。如果当时他能主动来搭讪,或者自己能够勇敢一些,或许一切都会不同……但青春是单行道,没有回头路,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她俯身,在谯知寒额头上轻轻一吻:“谢谢你,让我记起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为了正义,谯知寒要牺牲自己最爱的女人。他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正义到底是不是正义,也许,正义本就伴随着牺牲。

谯知寒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狠狠划出一道裂痕。“清流”二字难写,只是一个“清”字就如此艰难,难得要舍弃自己的心爱之人。但是,清江的“清”并不难写,人性的贪婪却将“清”一步步替换成“浊”,最后,竟要用血的代价来守护这个“清”字。

刘铁生知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唯一的希望就是将清江环保案的主要负责人余云舟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于是他将余云舟约到了清江上游的湖心亭,进行试探。

还未到亭子里面,余云舟就闻到了茶的清香。刘铁生满脸堆笑起身相迎,就像接待一位上级领导。

“余主任,久等了。哟,有黑眼圈呀,看来没少熬夜加班。”刘铁生斟了一杯茶,双手奉给余云舟。

“纪检部门熬夜加班是常态。”余云舟一边接过茶杯,一边淡然地回应。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别老加班。工作不是自己的,身体才是自己的。”刘铁生一副你懂的表情暗示余云舟。

“工作和身体都是自己的。”余云舟面无表情。

“我觉着吧,余主任说得没错,工作和身体都是自己的。”这时,一旁的清江化工董事长陈天明讨好似的说道。

“有一定道理!”刘铁生鼓起掌来。

“不过,到最后,你会发现,身体才是第一位,身体垮了,什么工作,什么金钱,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对不对?”陈天明看着刘铁生和余云舟,希望得到二人的回应。

余云舟淡然一笑,刘铁生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余主任,这茶挺不错的,明前龙井,头采。”陈天明伸出手示意余云舟品尝。

“这样的好茶我更不敢喝了,这一口下去,被有心人利用,岂不是把我也塑造成腐败分子了。”余云舟丝毫没给面子。

“谁敢!谁敢给余主任穿小鞋,就是跟我陈天明过不去!”对方眼神坚定,好像两人真有过硬的交情一样。

刘铁生在一旁不慌不忙地泡茶,并没有搭话,反而指着茶杯思考着说:“你们看,这个茶水,青黄透亮,多好啊。如果没有茶叶点缀,只是一杯白水清水,那会好喝吗?有了这茶叶就不一样了,立马变得有滋有味。有时候我想啊,诶,你说这做人不也一样吗?”

“刘主任讲得极有道理,所以我喜欢喝茶,不喜欢喝白水。”陈天明附和道,随即喝了一口。

“我觉得白水挺好,有了茶叶虽然更有味道,但是,原本清澈的水,变得混沌,失去了水的那份清纯。本来是一杯清水,一股清流入喉,最后却因为浸泡了茶叶,失去了自我。泡茶的人不同,茶的味道也大相径庭,有的人贪多贪浓,泡的茶苦涩味重,令人避之不及。”余云舟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

“领导教训得是,泡茶之道,讲究火候,我陈天明以后泡茶绝不贪多,一定适可而止,请两位领导共同见证。”陈天明拍拍胸脯,保证道。

“最关键的是,要让客人先喝,对吧?”刘铁生说着将眼睛余光瞥向了余云舟,暗示陈天明。

“对,以后有好茶,我保证,一定不会把两位领导落下。”陈天明信誓旦旦。

“二位有话直说。”余云舟懒得打哑谜,放下茶杯,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横在膝头,如同一道防线。

陈天明突然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余云舟面前:“一点小意思,交个朋友。”见余云舟瞳孔微缩,他又补了一句,“不知道尊夫人对花店有没有兴趣?渝中路有间铺面很不错,上个月区里一个重要领导的夫人也想要那个铺面,我没有答应。”

余云舟看着二人给出的诱人条件,想起父亲的话:糖衣炮弹比真刀真枪更难防,党员干部一定要坚守底线,一旦失去底线,所有的东西都会失去。

“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还在吗?你看看,多少人因为污染患癌,那么美的清江现在成了臭水沟。”余云舟拿出照片摆在二人面前,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

陈天明的手僵在半空。

刘铁生脸上的笑容终于碎裂:“余云舟!凡事适可而止,别太较真,撕破脸对你我都不好。”

“这不是能适可而止的事情!”余云舟也没有给对方好脸色。

“你的意思是我们没商量了?”刘铁生语气不悦,狠狠盯着余云舟,“别以为拿着些照片就能把我们怎么样! ”

“你觉得我只有这些照片?”

此时,三人都心知肚明,情况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两位领导,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是小人从中作梗。作为企业人,我简单汇报一下:其实绝大部分企业做生意,一直都是讲人情、讲关系。企业顺风顺水,收礼的人有干劲,送礼的人也可以更踏实,你好我好大家好,效率提高了,利润增加了,大家一起赚钱,何乐而不为?”陈天明满脸堆笑,给二人添加茶水。

“对你来说,当然可以,羊毛出在羊身上,最后还是普通老百姓买单。你真的是被利益蒙瞎了眼睛,就我们现在喝茶的这个亭子,往下游方向走两公里,只需要走两公里,已经被污染成什么样子,两岸的村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们清楚吗?舍得去看一眼吗!”

“余云舟,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官场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得饶人处且饶人,谁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谁先到。你不是一直喜欢看《大明王朝》吗,可知何茂才的那句:在官场,要和光同尘。你就别假惺惺地唱高调了,这儿就我们三人,没有其他人,你大可不必讲这些忧国忧民的大道理,别搞得你是救世主一样。”刘铁生咕咚喝下一大口茶,表情僵硬。

空气仿佛凝固了。余云舟盯着刘铁生那张逐渐扭曲的脸,没有想到,对方连自己喜欢看什么电视剧都已经调查清楚了,要是把这份心思放在治理清江上,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不用挣扎了。其实我掌握的证据完全用不着跟你们谈判,自首是最好的选择。”

“你他妈……”陈天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余云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就不怕今天离不开这个亭子。”

“你可以试一试。”说罢,余云舟望向两边的围栏,有五六个便衣正密切监听着湖心亭的一举一动。

陈天明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死死盯着余云舟,突然抓起桌上的打火机猛掷过去。余云舟侧身避开。

“疯子!你他妈就是个疯子!”陈天明歇斯底里地吼道,“经济腾飞的背后,哪能没有一箩筐肮脏事?有发展就有牺牲,为了几个患癌的村民,为了一些死鱼烂虾,你非要毁了我们?你知道我们每年给市里创造多少税收吗?你知道清江化工解决多少就业吗?”

余云舟没有理会执拗的二人。

刘铁生被押出门前,突然回头狞笑:“余云舟,你以为这就结束了?等着瞧吧,你很快就会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是什么下场!”

一个月后,专案组找到了逃往某五线小城生活的楚峰。在这里,他自称是著名摄影师,给三十多名爱美的女士拍照摄影,并与其中十几人发生关系。直到被逮捕,楚峰仍死死护着存储有上千张不雅照片的摄像机,并声称,那些女士都是自愿的,自己所做的并不违法。

 

六个月后,市高院肃穆的审判庭内,随着法槌重重落下,这场轰动的腐败案终于迎来终局。

被告人刘铁生,利用职务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共计人民币3870万元,为清江化工等企业在环评审批等方面谋取利益;指使他人销毁证据、威胁证人,情节特别严重;另涉嫌滥用职权导致重大环境污染事故,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2亿元,并导致清江沿岸村民117人确诊癌症,12人死亡。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陈天明,作为清江化工实际控制人,长期指使企业超标排污,造成特别重大环境污染;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2160万元;另涉嫌故意杀人罪,证据表明其与刘铁生合谋杀害兄长陈天华。判处死刑,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骆丹作为关键证人,因主动投案并揭发重大犯罪事实,被依法减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楚峰因泄露国家秘密罪、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庭审结束,谯知寒看着骆丹被带走,哽咽着自言自语:“我会一直等你。”

骆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无声中传递着同样的坚定。

经此一事,骆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追求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已拥有,只是后知后觉罢了。等忙忙碌碌蹉跎数载,回头看时,才发现早已错过,只是,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人生路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即便是遇到良师益友,也未必能撼动当时的执念和决绝。

第二天,余云舟早早起来追剧,《大明王朝1566》也迎来了大结局。余云舟深吸一口气,自语道:“海瑞这样做值吗?”

“值不值我不知道,你可不要再因为追剧迟到了。”妻子徐莉说道。

余云舟回忆起了那次迟到,也正是因为那次迟到,让他想明白了,作为一名党员干部,真正的“准时”,从来不是机械地埋头拉车,抬头看路往往更重要。实际工作与表面功夫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只有把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放在心上,才是真正的准时。

“嗯,真好吃!”余云舟作狼吞虎咽状,“督察组又来了,今天要开联席会议,上次是环保督察,这次是扫黑除恶。”

“是你最爱吃的凤鸣土鳝鱼。”徐莉接着说,“其实吧,我想见见吴芸。”

但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在此之前,吴芸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她没有跟余云舟告别,两人的故事就这样戛然而止。只在夜深加班时,看着窗外,余云舟才会想起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子。作为一名纪检干部,他清楚,婚姻不仅是情感契约,更是责任的承诺。有时候想起吴芸,虽有遗憾,但人生总会有擦肩而过的风景,他始终记得肩上的职责。

开完会,余云舟站在嘉陵江边,看滔滔不绝的江水拍打着两岸,奔流不息汇入长江。这个季节,嘉陵江水清,长江水也清,两江在此交汇,浩荡东去,生生不息。

 

>>>本文刊发于《重庆文学》2026年第1期, 系江上风清·重庆清廉故事创作大赛获奖作品


 

 

作者简介

余和鲲,作品散见于《当代小说》《短篇小说》《红豆》《散文诗》等,曾获《红豆》杂志全国征文比赛一等奖、第十届“中国诗河·鹤壁诗赛”优秀奖、首届国际诗酒大会优秀奖等。出版诗集《凌晨四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