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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文学》| 黄廷洪:两条鱼

来  源:重庆文学    作  者: 黄廷洪    日  期:2026年02月10日     

星期天上午,县长许大强难得有空闲。妻子向菊花把菜篮子递给他说:“老许,辛苦一趟,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你这个大县长,也要了解了解百姓的菜篮子哦!”

“要得,要得!”许大强满口答应。

向菊花强调说:“买两条大鲫鱼,熬汤!”

“要得,要得!”许大强换上鞋,刚拉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两条大鲫鱼。

“请问这是许县长家吗?你就是许县长,我在电视上见过你。我运气好,头一回上门就逮到了你——不,就找到了你。”

许大强看出这是个急性子。他问中年妇女:“大嫂,你有什么事?”

“我来给你送鱼。你看,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中年妇女说着,大咧咧地要往屋里走。

“哎,这位大嫂,我从来不收礼,这鱼你拿走。”许大强赶紧准备关门,中年妇女伸手推着门:“许县长,两条自家养的鱼,也不算什么礼哦。”

两个人一个门外,一个门里,一个要推门进去,一个要关门不让。中年妇女手劲还挺大。许大强说:“这位大嫂,为什么送我鱼?总要说个理由啊。”

中年妇女说:“你是县长,心里记挂着老百姓,不摆谱,不打官腔。常言道,干部群众就好比鱼和水,百姓送你两条鱼,礼轻情义重。我看你拿着菜篮子,要去买菜吧?这两条鱼正好熬汤。”

许大强心想,这位大嫂说得还蛮在理哦。“这样吧大嫂,这鱼我们给钱。”说着,喊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向菊花拿钱。

“哎哟喂,自家鱼塘里的两条鱼,给什么钱?”

“你要是不收钱,那这鱼我们也不能要。”

两个人又开始隔门“对峙”。中年妇女只好收下县长夫人拿来的钱,却并没走,而是趁着许大强手上一松劲进了屋。

许大强给中年妇女倒了一杯水,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哪个乡的?中年妇女说她叫刘二嫂,是东湖乡石桥村的。

“你们聊,我去杀鱼。”向菊花拎着那两条鱼,冲刘二嫂笑了笑。

刘二嫂突然冒出一句:“县长夫人,这可不是一般的鱼哦。”

向菊花一愣,朝坐在沙发上的许大强使了个眼色。许大强来到厨房,向菊花小声嘀咕道:“老许,听到没?‘这可不是一般的鱼’,什么意思?”

“你是说这个刘二嫂——她还是来送礼的?”

“你没听人说?如今送礼花样百出,西瓜里面藏金条,鱼肚子里藏钻戒。”

“瞎说什么呀?看她不是那种人。”

“老许呀老许,我看你脑子里的那根弦开始松了。”

听了妻子的弦外之音,许大强也觉得这位刘二嫂来得有些蹊跷。他让向菊花赶紧把鱼杀了,看看鱼肚子里到底有没有“戏”。向菊花拿刀剖开一条鱼肚,一股酸腐味便涌了出来。她看了看许大强,那眼神好像在问:这鱼能吃吗?向菊花又把另一条鱼也剖了,跟刚才那条一模一样,气得她将刀子扔在地上,“咣当”一声。

许大强回到客厅,问坐在沙发上的刘二嫂:“你对我的工作是不是有意见?或者对我老许为人有看法?”

刘二嫂赶紧站了起来,说:“没有,没有啊。县长说的哪儿话!”

许县长示意她坐下:“你送我的两条鱼,肚子里全都腐烂变味了,是不是暗示我是腐败分子坏心肠?”

“不,县长,不是这个意思。我送你两条鱼,就是想让你给我做主啊。”刘二嫂又站起来。她告诉许大强:她脱贫不久,去年申请扶贫小额信贷承包了一片鱼塘,起早摸黑,风里雨里,就好比母亲养护小娇儿一般。看着鱼儿在水中打水花,她心里也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走上致富之路。不承想几个月前,上游办了个小工厂,废水污水全都排进她的鱼塘里。“好端端的一塘鱼啊!死的死,伤的伤,没死的都成这样。实在没办法了,斗胆给您送鱼,就想让您亲自尝一尝这鱼还能不能吃。”

许大强一惊,对刘二嫂说:“要是真像你说的,你应该去找东湖乡政府啊。”

刘二嫂说:“乡政府不敢为我做主。”

“为什么?”

“上游那个开工厂的老板自称是您的小舅子。”

“啊?你是说向大宝?”许大强又是一惊,“你到环保部门投诉过没有?”

“环保部门推三阻四,去了好几次,就是不作结论,说这鱼能吃,没准味道还不错。他们还说,超市卖的高档白酒、陈年火腿为什么好吃好喝?那是里面都放了敌敌畏。我就想让县长亲口尝尝,这鱼还能不能吃。”刘二嫂说着,眼泪下来了,“政府关心我,帮我脱贫,给我安排小额贷款,我两年的盼头啊,全没了……”

许大强心里沉重得就像坠上了铅块。他对一旁的向菊花说:“菊花,你去把那两条鱼熬成鱼汤。”

“熬汤?”向菊花心中狐疑。

“对,熬汤,我要请两个人来喝鱼汤!”许大强对刘二嫂说,“也请你去厨房帮个忙。”

两个女人进厨房去了,许大强开始给东湖乡乡长吴卫东和环保局局长罗长寿打电话,请他们上门来喝鱼汤。

罗长寿接到许县长的电话,不是开会布置任务,也不是调研了解情况,而是请他到家里去喝鱼汤,把住址说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发了定位。心想:这个许大强,今天变成“许反常”了。全县县直机关、乡镇干部谁不知道许县长原则性强,最恨请客送礼上酒场。今日主动召唤,岂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罗长寿的心里更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刚走到小区,来到许大强家楼下,就看见东湖乡乡长吴卫东拿着手机边走边看,不用说,老吴也是跟着“定位”一路找来的。

罗长寿招呼道:“哟,这不是吴乡长吗?”

吴卫东见了罗长寿,显得很谨慎,小声问道:“哟,罗局长。你是——”

“许县长打电话,要我马上就到。”

“喝鱼汤?”

“对,喝鱼汤。不用问,你也是。”

二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进楼洞,上了三楼。走在前面的罗长寿伸手敲门。

“哎哟,你们怎么才到?再不来,我就一个人喝了。” 许大强拉开门,热情地把二人让进屋,“今天星期天,难得有空,我弄了两条鱼,请二位来喝鱼汤。你看,碗筷都摆上了,就等你们一到就开喝。”

“哎呀,县长一片盛情请我们喝鱼汤,那鱼肯定不一般。”罗长寿说。

许大强道:“那是,一般的鱼我也不会请你们来呀。”

“县长,让我猜猜看。”吴卫东见气氛不错,随意了不少,“你今天做的一定是海鳗煲的养生汤,延年益寿好营养。”

罗长寿不甘落后,说:“我猜县长做的是青龙湾的鳜鱼汤,不撒佐料也清香。”

吴卫东又说:“也许是清炖老鳖汤,喝一口,暖心房;喝两口,精力旺;喝三口,给个宰相也不当!”

许大强看着二人笑道:“哟嗬,没想到你们俩吃鱼喝汤很有一套啊,顺口溜都出来了。”

罗长寿说:“一般一般!”

吴卫东说:“第三第三!”

许大强喊向菊花“上汤”。向菊花端着一口汤锅从厨房出来,一边跟二位打招呼,一边把汤锅放在桌上,说了声“二位慢用”,神秘地一笑,朝吴卫东和罗长寿点点头,又退回厨房里。

许大强看着罗长寿和吴卫东问道:“你们俩谁先来?”

“我是乡下人,就不客气了。”吴卫东拿起汤勺,喝了一口,心里一惊:这鱼汤怎么一股怪味?臭烘烘的,又苦又涩,根本没有一点鱼味道啊。但他还是强忍着,伸长了脖子,好不容易滑动着喉结,将口中的鱼汤咽下。

许大强问吴卫东:“吴乡长,这鱼汤味道怎么样?”

吴卫东不停地点着头说:“嗯,好喝,鲜!”

“我也来一碗。”罗长寿显得有点迫不及待了,舀了一口鱼汤喝下去,同样心里一惊。

许大强又问:“罗局长,味道怎么样?”

罗长寿好不容易将鱼汤吞了下去,咂巴着嘴装作很受用的样子,点着头说:“嗯,这鱼汤好喝,正宗!”

许大强看了看吴卫东,又看了看罗长寿,微笑着问二人:“你们说的都是心里话?”

吴卫东说:“实话实说!”

罗长寿说:“肺腑之言!”

“别演戏了!”许大强脸上突然没了笑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二位知道这熬汤的鲫鱼是哪个送来的吗?刘二嫂,你出来一下。”

刘二嫂和向菊花正躲在厨房门后边观察客厅里的动静,看到吴卫东和罗长寿就像演小品一样,一个夸鱼汤“好喝”,一个赞鱼汤“正宗”,两个女人都忍不住窃笑。这会儿,听到许大强点名,刘二嫂端着一只碗来到客厅,说:“二位领导,赶快喝点醋,免得吃了被污染的鲫鱼,拉肚子!”

罗长寿和吴卫东见到刘二嫂,立刻就明白了八九分。几乎是不约而同,两人觉得肚子好像真有点不对劲,赶紧一人喝了半碗老陈醋,尴尬地望着许大强。

许大强说:“二位,今天这一锅鱼汤,就像一张考试卷啊。不光是考你们,也是考我自己。考我们工作作风正不正、实不实,考我们是否把老百姓真正放在心上。”

霎时间,客厅里一片沉静,能听到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

过了一会儿,吴卫东说:“县长,响鼓不用重敲。刘二嫂这件事,我有责任。只因为向大宝是你的小舅子,我没能秉公办事。”

罗长寿说:“县长,下属办事不力,我要承担责任!”

“别说是我一个东拉西扯的远房小舅子,就是我许大强的亲儿子、亲老子,也要依法办事,绝不能拿老百姓的利益当儿戏!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没管好自己的远房亲戚,自罚一碗。”许大强说着,舀一碗鱼汤喝了起来。

罗长寿、吴卫东和刘二嫂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县长,你不能喝!”

向菊花赶紧过来阻拦:“老许,你不要命了?”

许大强抹了抹嘴,说:“喝了这鱼汤,再喝点醋,不会死,还长记性啊,终生难忘!你们说是不是?”他又对向菊花说,“把我让你准备的保温桶拿来。”

向菊花从厨房里拿来三个保温桶。许大强分别往每只保温桶里舀了鱼汤,交给罗长寿和吴卫东每人一只,说:“吴乡长,罗局长,这鱼汤你们带回去,给干部们都尝尝。在刘二嫂这件事上,我相信你们知道怎么做。”

“县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刘二嫂这事,我这就去办!”

二人拿着保温桶出门了,许大强站在门口叮嘱道:“喝完了鱼汤,别忘了喝醋!”

二人应答:“知道了。”

罗长寿和吴卫东下了楼,许大强又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来,朝楼下喊道:“别忘了把保温桶还我!”

许大强从厨房回到客厅,刘二嫂向他鞠了个躬,说:“县长,谢谢你。”

许大强说:“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你的两条鱼让我们的干部受了教育啊,一次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政治教育。我要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讲这两条鱼、一锅鱼汤的故事。”

“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多时间,我走了!”

向菊花挽留刘二嫂吃饭,刘二嫂说不了,家里一摊子事呢。许大强送刘二嫂下楼,边走边说:“二嫂啊,我等着你致富的好消息呢。到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要到你家去吃饭,能喝碗鱼汤最好!”

有个邻居买菜回来,在楼道口和许大强打招呼:“哟,许县长,家里来了亲戚呀?”

许大强说:“是啊,老家的本家嫂子,留她吃饭她不肯,要回家忙去。”

刘二嫂听了,心里暖暖的,赶紧加快步子走了——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回到家里,许大强站在窗前,久久无语。向菊花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过来问:“老许,想什么呢?”

许大强转过身来看着妻子,问:“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嗯。”

“我在想——这个保温桶里的鱼汤是给你那个表弟、我那个远房小舅子的,是我送去还是你送去?”

向菊花赶紧说:“我去,我去!”

 

作者简介

黄廷洪,安徽宣城市宣州区文艺创作中心主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编剧。从事专业戏剧创作三十年,作品曾入选第六届中国艺术节展演剧目、第九届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文旅部重点文艺创作项目、第十届中国艺术节小品小戏展演剧目,四次获得田汉戏剧奖,并获江苏省、安徽省“五个一工程”奖。

 

>>>本文刊发于《重庆文学》2026年第1期, 系江上风清·重庆清廉故事创作大赛获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