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涪陵的榨菜和荔枝|《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1期--重庆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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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涪陵的榨菜和荔枝|《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1期

来  源:    作  者:陈彦    日  期:2026年02月04日     

在我记忆中,涪陵榨菜大概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吃起,直到现在,仍时常出现在餐桌上。尤其是我们搞创作的,很多时候吃饭都是将就对付,一桶泡面如果离了榨菜,那简直是失去了灵魂的体统,失去了味觉的舌头,还能吃出什么滋味来呢?那年月,我们经常坐绿皮火车出差,一走就是几天几夜,每个人都少不了要背十几袋榨菜的。包括出国,必备的也是方便面和榨菜两样,面有了,菜有了,出访的乾坤似乎也就搞定了。因此,我很早就知道涪陵这个地名,那时很多人把涪陵念成陪陵,我还纠正过几次,发现面积大得是纠不过来的。但无论怎么念,这个品牌的榨菜都是国人很深的记忆。

2025年盛夏,的确是一个走到哪里都酷热难耐的夏天,何况是素有火炉之称的重庆。但一说涪陵区,我还是兴趣百倍地来了,都因吃了几十年的榨菜,我得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满足了味蕾这么多年,活活将我培养成一个稳定而持久的消费者了。我是理直气壮来看这个加工厂的,作为消费者,我得有点儿知情权。当然,也是真正好奇着这只持续生蛋的榨菜母鸡

任何知名品牌背后都有故事。涪陵榨菜的故事,既在涪陵各种博物馆中讲述,也在涪陵大地上不胫而走。涪陵竟然有两个与榨菜有关的博物馆,细想,是应该的。榨菜实实在在福泽了一方百姓,且历经百年,越榨越旺,这是十分少见的现象。我们眼见几多红火热闹品牌,十数八年,甚至三天两晌后,就寿终正寝了。靠广告的叠加效应与鼓吹的分贝,可能获得短暂的风靡,而要深入持久,还是得凭扛硬的质量说话。

想涪陵榨菜的创始人邱寿安与邓炳成,于1898年用青菜头压榨腌制出第一坛菜时,绝对不会想到一百多年后,这么一坛不值钱的土菜,能成为与欧洲酸黄瓜、德国甜酸甘蓝齐名的世界三大品牌腌菜之一。从这三大品牌的本质看,大众性、普适性,应该是成功的基础。当然更重要的,仍是质量的稳定性与可靠性,心急火燎、一爪子抠下去就是几道血痕的搞法,大多是日薄西山的事体。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古语,在信息化时代,常常被当作笑柄加以嘲弄批驳。当年涪陵榨菜的推销手段,也是背一坛榨菜,于上海的闹市区,故意断了绳子,将土陶罐摔成八瓣,香气四溢,闻者无不作深呼吸的。这既是一坛深巷里的,更有香气自身的弥漫功力,让土菜终于经由上海滩这个大码头,及香港、南洋而行销天下。品牌是质量的结晶,任何结晶体都会散发出光亮,并具有聚合性辐射力。涪陵榨菜由一家一姓,成长为六十多万人口接续编织起的庞大现代产业链,其资产价值已深度融入精神价值与信念价值之中,否则,再有影响力的品牌,也是会日渐耗散、绳锯木断的。

在涪陵,建博物馆是一个寻常话题,皆因厚重的文化积存使然,历史久远到万年以前的族居遗迹,以及春秋战国时期巴国的都城,更有长江、乌江在此交汇的水陆通衢。南来北往、东去西走的人流或擦肩而过或凝神对视,再加上一次次战争碰撞与民族融合的步步深切,必然形成大开大合的盛大历史景观。榨菜文化只是现代景观之一种。历史镜像层层揭开,厚重到一个小小涪陵似乎有些载它不动。对游人开放的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竟然是建在长江四十米水深处的。那是一个古代水文站,文人墨客在一块石梁上,留下了一万多字有关水与人文的生命精神刻度,形成了特殊的碑林。而三峡库容,又将这些真草隶篆沉入水下,最终以博物馆的形式,让游客与浩荡长江水乳交融在暗流涌动的水箱深层。还有一个816核工业基地建筑遗产博物馆,更是以洞中有楼,楼中有洞的繁复盛大,一点点揭开了封存几十年的惊天秘密。当然,我还是更关注有关巴人的来龙去脉。作为陕南人,我一直以为巴人是出自巴山的,而巴山离我的家乡秦岭南麓,是秦巴汉水隔河相望着。但这次深入涪陵才知道,巴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仍是一个较为复杂的历史谜团,说法千差万别,只是涪陵的确曾经建过一个巴国。因此,用博物馆的形式将当地的过往发现,哪怕是点滴积攒下来,都会为一个重要历史链条的最终廓清,埋下诸端草蛇灰线。而在涪陵众多博物馆中,让我颇觉意味深长的,是一个不太成型的荔枝博物馆。这个馆的历史,再一次把我的家乡长安深度融入进来。

荔枝,是个古老的水果,甚至被称为百果之王。历代诗人有很多名句,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虽然有点夸张——三百颗荔枝一日啖下,是要上火生病的,但作为诗,它是苏轼对练达人情与豪放生命的深情剖白。当然,最有名的还是那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了。杜牧在这两句诗的前边状景写物道:回望长安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这明显是一个盛世,老百姓永远不知道那些快马在传递什么,以为是军国大事,山河要情,然而,一切仅为妃子一笑而已。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这是苏轼在《荔枝叹》中的名句。为一口鲜荔枝,不知累死多少驿卒良马,绣成堆的长安,终因接踵而至的安史之乱,由盛及衰了。我这里不是与千古诗人一道兴观群怨,而是要做点考据:杨贵妃吃的荔枝,到底来自岭南还是涪陵。在涪陵,这是一个热门话题。

还说苏轼的《荔枝叹》,他明确给出一个说法: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永元是东汉和帝刘肇的年号。说这个皇帝很勤勉,有些积劳成疾,需食荔枝补血益气,便十里一置,五里一堠,昼夜传送。所谓交州,就是今天的广西南部和广东雷州半岛等地,甚至包括越南的红河流域和河内等城市。路途达半已万里之遥。后来有良臣上书,说太是劳民伤财,太医也建议,改用干荔枝泡水喝,功效一样。这个太医的科学判断,兴许是察言观色的结果,史书上毕竟说和帝这个人还不错。总之,是结束了这场充满血腥味的加急传送。到了唐朝天宝年间,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至京师。这便是苏轼所说的天宝岁贡取之涪了。尽管今人一想到一骑红尘妃子笑,那匹驮着鲜荔枝的马定然来自岭南,但涪陵荔枝博物馆里的大量史实,还是让我相信了苏轼的说法,杨贵妃所食荔枝,来自涪陵。一是路程缩短为两千里,更容易保鲜,荔枝若脱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何必舍近求远。二是唐玄宗不可能不避坑,东汉和帝因食鲜荔枝被吐槽,他怎么能再犯这个低级错误,而陷自己于人君不仁呢,玄宗毕竟还是很有些人文素养的。当然,荔枝仍要吃,妃子也还是要让她笑的,只是换件马甲,做得更隐讳、矫饰些而已,无人知是荔枝来才是事物的本质与关键。

还有一个最能说明杨贵妃所食荔枝来自涪陵的铁证,就是荔枝古道。这条道路的起始点在涪陵,而终点是长安,修建于唐天宝年间,玄宗自然不会叫它荔枝道了。这不是一条封闭的高速路,除了一骑红尘滚滚而来时,闲人须闪道避让外,平常大概也是允许人们上去走一走瞧一瞧的。客观上,这条道也的确起到了商贸作用。但修建此道的本意,却是快速运输鲜荔枝到长安的。命名荔枝道,是到了宋代,一个叫乐史的地理学家干的。这时唐玄宗已作古两百多年,且已改朝换代,无人知是荔枝来铁血黑幕也便大可以昭告天下了。历史要么粉饰,要么揭短,后朝的合法性一般是建立在揭穿前朝的把戏短板上的。我的家乡离这条道路很近,并且有很长一段是通往西安的必经之路,因此,踏在这条绵延两千多里的荔枝古道上,总有一种快马呼啸而过的感觉,且能想象出一种荔枝的鲜美味道来。当然,也似乎能看到路边倒毙的马匹,还有无数留不下姓名的口吐白沫的驿卒,他们要么一头栽倒在草丛中,要么猝死在驿站的门廊下,再由新的接替者,奋力打马而去。

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写下的历史,都是会以更加放大的样式知会天下的。无论岭南还是涪陵的荔枝,都把杨贵妃吃得更加娇贵而尊宠,但也吃得越发迷失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争一骑红尘到底来自何方的那个的好。我甚至在涪陵荔枝博物馆,有点激动地说,我要写文章,把苏东坡的研判再坚定地白话一番:杨贵妃吃的荔枝肯定来自涪陵!但吃了涪陵的荔枝,那个好,又让我不忍心与历史上杜牧的指斥批判联系在一起。那个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荔枝,还是让它继续堕入在抑或岭南抑或涪陵的五里雾中吧。我更希望涪陵的荔枝同涪陵榨菜一样,成为寻常百姓最巴适最易得的那一口。

(本文发表于《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