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瑞江：竹韵千年

小溪门前过，都是竹人家。这是对竹林之乡——博爱县的生动描述！

诞生我的老宅，房前屋后长满了竹子。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随风摇曳的翠竹。长大后，才知道十里八乡的村庄皆是竹林环绕，天然形成的竹林甬道：晴天不见太阳，雨天不湿衣裳。家里的生活用品：小到筷子、蟋蟀笼，大到睡椅、睡床、屏风都是竹子做的。小时候，竹林是我“五星级”的游乐园：捉迷藏、掏鸟蛋、粘知了、采蘑菇、过家家……特别是在炎热的夏天，一钻进竹林就像进了空调房，凉阴阴的，舒服极了。如果是大雪纷纷的冬日，小道便成了绿色的冰雪“隧道”，堪称奇观。

踏上这片土地，除了一望无际的麦浪之外，便是那占据了黄河北岸天际线的万顷竹海。这里是竹的国度：远山近水，房前屋后，目之所及皆是修竹。风过处，万竿摇曳，绿浪翻涌，如果从空中俯视，座座翠竹拥簇的村落，就像镶嵌在金色麦浪里的绿色宝石，蔚为壮观。

相传，嵇康、阮籍、山涛等“竹林七贤”，曾在此片竹林间纵情酣饮，抚琴长啸。他们褒衣博带的身影虽已消散在历史烟云中，但那“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风骨，却沉淀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中，浸润在每一竿修竹的年轮里。

丹河—博爱人的母亲河。她孕育于南太行山的丹朱岭，从北向南奔流而下，穿越全域，入沁河而汇入滔滔黄河。特别是流经青天河得到“三姑泉”水的汇集，水流量大幅度增加。丹河水滋养了这片土地和这里的父老乡亲，丰富的地下水资源也涵养了肥沃的土地，成就了黄河以北纬度最高、面积最大、历史最久的人工栽培竹林。

清嘉庆年间的德政碑上仍镌刻着“豫北万里，资丹水灌溉，种竹者多，虽土地所宜，实民生攸赖”的铭文，道尽了人与竹、水与田世代相依的生存密码。据《博爱县竹志》记载，博爱人种竹、用竹的历史，至少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唐代便设立“司竹监”管辖竹业。从那以后，各村的竹编产业逐步分工明确，体系完整，延续至今。当地流传着一段民谣：许良竹椅泗沟篦，牛磨门帘南道篮。辛庄簸箩中道耙，水磨竹筷冯园筐，博爱竹货名远扬。

而将竹的实用与美学发挥到极致的，便是享誉全国的“清化竹器”。

许良镇是博爱竹编产品的核心区，清代就有“竹坞郡”之称，成立有晋、冀、鲁、豫四省“竹客会馆”，是北方最大的竹产品交易中心。当时就有“一亩园十亩田”的说法，可见竹子的经济价值。走进许良镇，空气中弥漫着竹篾的清香，琳琅满目的竹器，精巧别致的手工艺品比比皆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竹编的踪迹，老妪门边放着待编的竹篾，孩童手中舞着竹编的蚱蜢，店铺檐下悬着竹编的灯笼。这里的竹编技艺，已被列入非遗名录。

七十多岁的卫世周老先生是县里的竹编能人，他的作坊在尚堂村深处、一个被竹林环抱的院落。去时正值午后，秋阳透过竹叶筛下碎金般的光斑，洒在老人略显佝偻的背上。他坐在竹凳上，身前堆着劈好的竹篾，手指如枯枝，却异常灵巧。篾片在他指间飞舞穿插，渐渐显出篮子的雏形。

“这竹子啊，是有魂的。”卫老见我驻足观看，并不停手，只缓缓开口：“你看它中空有节，便是教人虚怀若谷、守节自重。我们编竹的人，编的不只是器物是道理。”他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接触久了，对博爱人印象深刻的，除了独特的怀川话外，就是骨子里散发出的君子之气：执着、谦逊、清高。”

曾在县志办工作过的李金钟先生，对博爱的历史沿革、人文地理、乡风民俗了然于心：博爱人杰地灵，被人们誉为“太行山下小江南”。特别是作为竹之故乡，深受竹文化的熏陶，妇孺老幼随口都能吟咏几句颂竹的名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窗前一丛竹，青翠独言奇。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竹子的气节已深深融入他们的血液里。古往今来，涌现出明朝廉吏崔天官、唐代诗人李商隐、民国教育家杜严、抗战名将刘聚奎等名人志士，进一步印证了“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竹之情怀。

像卫老先生这样的竹编艺人，他们从小便与竹篾为伴，一双手在六十载光阴里被磨砺得粗糙而灵巧，能将普普通通的竹片，赋予篮、筐、筛、椅等百般形态。他们的故事平凡而动人，靠这门手艺养家糊口、收获爱情，也成就了竹编艺术的前世今生。民国初年，清化竹器中的竹帘、竹镜柜、嵌花竹桌等十余种产品远渡重洋，已然在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商品博览会上赢得美誉。

副县长鲁建科告诉我们，历届政府高度重视竹文化的挖掘、保护和利用，编纂《博爱县竹志》，成立竹业研究所，制定“以竹兴旅、以旅彰文”的发展战略，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在保护水资源、抢救非遗工程、文旅创新、美丽乡村建设等方面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中央电视台《地理中国》栏目对博爱县竹文化进行了专题报道。

掩映在翠竹丛中的—太行博竹苑，汇集了全国各地竹子数十种，是一座立体的竹林博物馆和北方最大的竹子基因库。游人徜徉在紫竹的幽秘、金竹的华贵、斑竹的哀伤、筠竹的柔美、变竹的奇趣之间---

在竹林深处，有几个写生的美院学生正在画竹，我问他们画什么，一个女孩说：画“骨”。竹子的骨节，像历史的关节，一节节撑起了今天。

在非遗传承人崔师傅的工坊里，传统竹编与3D打印的设计图并置。“我们开发竹编胸针、发簪，游客喜欢。”他拿起一个竹编手机壳，“老祖宗编筐盛物，我们编壳盛‘信息’，原理一样。”他讲起县里的“竹戏”，喜上眉梢：开设竹艺研学课程、兴建竹林民宿、举办竹文化节，听说还要修建“竹林七贤生态文化园”，打造以竹林七贤为主题、沉浸式主题游园，将历史传说转化为可游、可感、可参与的当代文化体验。

窗外，旅游大巴正载来一车游客——他们来看竹，更是来体验与竹相关的生活方式。这让我想起牛磨村的精致竹帘，过去曾经是宫廷贡品，如今也走进了辉煌的人民大会堂，受到各族人民的青睐。博爱的竹子也是北京动物园大熊猫特别喜欢的美食。

然而，更让人称道的是：以竹为媒打造美丽乡村的实践。磨头镇的西张赶村，便是点“竹”成金的典范。这个普普通通的村庄，在政府倾力推动下，社会共同参与，依托千年竹林资源与“竹林七贤”的文化底蕴，打造出美丽乡村的独特品牌。

走进西张赶，仿佛踏入江南水乡。白墙黛瓦的民居，掩隐在随风摇曳的翠竹之中；竹林小火车在绿海中欢快穿行，扬起孩子们的欢笑；竹语步道引你深入幽篁，于竹林书屋中静听风吟；竹林深处：灯光秀、篝火晚会、“咱村有戏”的乡间舞台，让静谧的夜晚变得生动而温暖。尤其是那独具匠心的“竹泉游”项目，引来“三姑泉”涌出的天然富锶泉水，打造出波浪池与环村活水泳道，将竹林静美与亲水之乐完美融合。正是这样独具匠心的打造，让西张赶村从“空心村”蜕变为日客流量破万的国家AAA级旅游景区和“中国美丽休闲乡村”，屡次登上中央电视台的新闻，闻名遐迩。

在保护中开发，在开发中保护，文旅融合的实践，彻底改变了乡村的命运。西张赶村的集体收入与村民人均收入大幅增长，外出务工的年轻人看见了家乡竹海蕴藏的生机，带着资金、项目、电商和民宿运营的新思维回来了，“西张赶”的品牌逐渐走向了更广阔的市场。春笋美食节上，竹筒粽子、春笋虾汤飘香四溢；“竹林研学”课程里，孩子们动手挖笋、学习竹编，饶有兴趣。政府的引领，将文化的“软实力”锻造成驱动乡村振兴、富民增收的“硬支撑”。

在村的东头，遇见了村支书尚谷堆，他告诉我们，最近，引进了一家专业管理公司，下一步准备“在留得住人”上下功夫，让顾客住有特色民宿、吃有风味餐饮、耍有竹径通幽……博爱县的小吃很出名，且种类繁多：肉丸汤、杂拌汤、土信面、浆面条、绿豆凉粉、八大碗水席……让各种美食在村里聚集，打造出“好吃一条街”。最近开业的西点面包房，很快就成了年轻人的打卡地。

西张赶村的成功实践，引发了强烈的连锁反应，齐村、狮口村、泗沟村等不甘落后，迎头追赶，全县形成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围绕竹子做文章，建设美丽乡村建设的高潮。

清晨被鸟鸣唤醒。推开门，晨雾如纱，竹林若隐若现。村民已经开始劳作，劈竹声、编筐声、孩童诵读“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声音，交织成新的晨曲，一幅“北方小江南”优美画卷。

离村时，村里的竹编艺人老牛送了我一个竹编小盒：“竹子开花要等六十年，但每年都发新笋。”他说，“我们这些人，就是老竹子，但只要根在，总有新笋破土。”

车行渐远，回望竹海，它正沐浴在朝阳里。我忽然明白：博爱之竹，是植物，是技艺，是风景，更是一种活着的文化基因。它在此地生长了两千年，还要继续生长下去，向着下一个千年，节节向上，生生不息。而每一个到来的人，都会在这竹韵里，听见属于自己的回响——关于坚守，关于创新，关于如何让古老的美好，在当代土壤里，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