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远：管窥重庆散文诗的五种写作维度

从成立直辖市的角度看重庆，她是90后，年青着；可着眼她的历史沿革，从江州、巴郡、荆州、益州、楚州、渝州、恭州，一路称呼下来，她又是古老的，比一般的城市都古老，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她得名重庆，已有837年，又沐时代风雨，得改革开放之惠泽，成为桥都、8D魔幻之都，浑身闪射着光亮，这便打下了她既古老又当代的特殊禀赋。

《星星·散文诗》2025第12期“城市一对一”重庆篇，选发了唐力、蒋登科、杨翠、周鹏程、金铃子五位诗人的力作，无论就重庆散文诗人的数量，还是他们作品的数量，都是少，是一鳞半爪，所以我只能管窥。在管窥中，我欣然而有所得，看到了他们散文诗的五种维度；这五种维度，或许代表重庆散文诗的风格。

维度一：以人称角色对话，完成对他人、自我、世界和心灵的认知与和解。这是唐力《荣昌扇匠》，给我的印象和感悟。荣昌是地名，扇，是传统工艺，此扇已属非遗之列。扇匠，是手工，是精湛，是绝活，一定与多少代传人密切关联；它非同于机械和科技，机械和科技，快捷、多产，也能做到精致和精美，但它没有人的温度、智慧和心血，是诗人所不取的。诗人将目光投给荣昌扇匠，运用第二人称，除了传统的亲切、便于对话，这种设置有更多的好处，表面上是在与扇匠对话，其实也是在与自我对话，自我与扇匠时而重叠，时而分离，时而成为世界的借代和虚拟，行文中的认知与触探便深及灵魂。“虚空中有另一把刀子，将你的人生断开，你进入另一条道路，另外空间”，这里的“你”，指扇匠，也让人想到诗人，亦人亦我，合而为一，难以区分，或根本不用区分。“痛苦的尖刺，犹豫的棱角，不平的吞声，这深藏的敌意，由来已久的敌意，被你一一消解”，是诗人对扇匠的揣摩，更是他个人感受的流露。扇匠在刀、磨石、篾片和制扇中，完成了自己与外部世界的和解，“让自己从自己中脱颖而出，成为另一个自己”，成为孤寂的、绝活的、精湛的制扇艺人，“自己成为自己的背离者”，这种感觉强烈地迁移到诗人血肉之躯和精神灵魂，他几乎成为扇匠的精神代言，扇匠“轻轻一摇、轻轻一握、轻轻一展、轻轻一合”的系列动作和心灵独白，被诗人洞察揣摩得那么到位，那么精准，那么富有人情味和诗意，并昭告于天下，让每一个人感同身受。扇匠的“沉默、忍耐、孤寂”诗人也真切地感悟到了，“制扇，这是你一生的工作。也许你无休止的工作，就是你通往至善的通途”，扇匠用一生完成了与世界的和解、自我提升，这是常人看不见或很难看见的。诗人在扇匠形象塑造和对他制扇的描述中，与扇匠融为一体，也完成了对自我心灵的和解与提升，这也是写作的意义和不世之功吧。

维度二：随意行走，揭开地标真相，触摸地标的深层意蕴。蒋登科是诗歌评论家，也是文化学者，鉴于他的身份和工作之便，他有更多的机会行走在巴山渝水间，身临重庆多处地标，甚至人迹罕见的山林，如《雾中缙云》，道路、树林、花草、人影都是朦胧的，如梦似幻，这是表象，也蕴含深意，“是缙云山的灵魂，是寄北之诗的意境”，这一把握，让人豁然开朗。神女峰需要远眺，更需要近观，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才能完成对它的认知与颖悟。“在悬崖峭壁上艰难地攀登，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为的是一览峡江的雄姿，为的是体验神女的痴情，为的是一个遥远的梦想”“即使来到她的脚下，我们也只能对她仰视”，颇有谆谆教诲的意味。在黄安坝，他得出“长途的奔波，原来是值得的”，道理虽浅显，若没有这番经历，常难以体会。《龚滩遇雨》，关闭了游山看水的一扇窗户，同时又开启了一扇门，让诗人获得了新的机遇。“雨中光，光中景，将龚滩古镇描绘得如同千年水墨，万年油彩”，这是它的真相和本质，踏破铁鞋难觅，遇雨得来，只在一瞬，何等幸运。《在滚子坪》，因为山高林密，地处偏僻，“失去联通信号”，让你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交流，这一遗憾，又被“拥有原生态的陪伴”而冲淡和消解，人生多么需要这样的时刻。

维度三：直面发展，新旧对照，尽显睿智和乐观。杨翠是现代女性，她没有古代女性的局狭和多愁善感；她的感知是与时俱进的，也是透视表象的。“新十八梯的风貌顶替了旧十八梯的岁月，新十八梯的建筑、外衣和商铺占据了旧十八梯的身体。它们应该是一脉相承的河流。旧的是根，是源头，新的是躯干，是流淌的巴人，仍将永不停息地流向人类流动的方向，或继续被创造”（《山城十八梯》），怀旧淡化了，感慨无影了，睿智产生的喜悦和乐观，在文字里无声地流淌。在《朝天门》中她的“左手右手”之喻，“坐在重庆城的船头让灵魂靠近一座城门，城门很高很高，就像我们的骨气从未消失”，完全没有小女人的做派，而是大丈夫的心胸。对解放碑，她无视“它比周围的商业建筑低矮”，摈弃“形式上的高度”，只看到它“在重庆人心中的高度”，凸出它的价值高度和民族精神高度，正能量在朴素的语句中得到迅速飙升。

维度四：在时光褶皱里，翻找匹适时代的诗韵。白鹤梁、铜梁龙、夔门、歌乐山，覆盖着重重叠叠的岁月，说它们在时光的褶皱里，再形象不过。时光如烟，岁月若尘，层层遮掩，周鹏程用他的眼光、手指和文字，一次次翻找、寻觅。他把白鹤梁看成在水下的修行，从石梁上的题刻觅取哲学，瞻仰石梁上伤痕一样的颂词。他从铜梁龙舞里，看到了社会的脚步，重庆城的腾飞。从夔门的山水之门上升到个人和民族的命运之门、精神之门。他被歌乐山震撼和洗礼，遂有“革命者头颅高悬，如一座山伟岸屹立，森林是就义者竖起的毛发，野花呐喊，虫鸟哀鸣，枪声黯然掠过十一月”的发见，使一段绕不过去的悲壮，在烈火中永生的结语里，得到有效提炼，深烙时代的印痕。

维度五：从食文化、食风俗里，汲取珍爱生活和人生的养分。金铃子的《一碗小面》，让我想到周作人、汪曾祺，写生活、写风味小吃的随性文字和恬淡文笔，见情见性，不乏诗意。金铃子与友人约会，在雨天吃面，淡淡叙述，娓娓道来，夹杂着回忆、经历、体验：祖母的身影，氤氲的水汽，油光乌亮的铁铲，咸菜疙瘩，细小的油星，碗底舔得光可鉴人，人物、细节、风物，历历在目。“那馆子里的面，汤头清亮些，浇头也略丰，滋味自与家中灶上的不同，然而那碗底沉淀的，终究是被祖母慈爱细细包裹的暖意”，亲情的慈爱与温馨浸透在骨子里，自会终生难忘。还有晒面、剪面的场景，大有风俗积淀、仪式固化的况味；还有自己病榻前那一碗小面的熨帖、疗愈，散学途中和在师母家吃一碗朴素小面的温暖，以及看见先生吃面的陶醉，无不是人生的感动。“那碗永远氤氲着柴草香，带着焦糊气的面汤，永远在记忆深处，被光阴以最温暖的文火，悠悠地煨着，固执地不肯凉透”，均化为生命的养分，存储在记忆的加油站里，随时兑现为人生前行的动能。

重庆是诗歌重镇，一大批优秀诗人在两江四岸、巴渝大地，携手艺术，放声歌唱。《星星·散文诗》在2025年岁末，集中刊发五位重庆诗人的散文诗作品，从山水文化、非遗文化、地标文化、历史文化、饮食文化等不同角度展示大美重庆，丰饶山城。这正是对重庆散文诗创作的肯定。我认为，五位诗人，五种维度，肯定不是重庆散文诗的全部，但一定代表了这座城市的底蕴、精神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