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居住的万州区周家坝新白路,最不受我喜欢的人,是大喇叭老杨。
原因简单:我喜欢安静,上午在家写作,偏偏在我楼脚,大喇叭老杨常常在春秋两季聚众聊天,影响我的思维。当然我也没办法,他是地邻,周围的人大多数又是占地移民,还未变成彻底的市民。
我问了下别人,为啥老杨声音这么大?不能说话小声点吗?
别人告诉我:不能,因为老杨习惯了大喇叭,老杨曾经是大队的广播员,在三用机上读报纸,读文件,读批判文章。
弄明白了原因,我对老杨就有了些理解,何况他比我大十多岁,是兄长辈的,内心就原谅了他,他起码不是故意大声喧哗的。
我把窗子换成隔音玻璃,再关紧,基本就不受大喇叭他们聊天的影响了。我和他偶尔遇上,点点头,很淡漠的那种。
今年11月,疫情袭来万州,我和大喇叭打上了交道。
11月19日这天早上,我已起床,坐在电脑前,准备工作。我喜欢每天十点前写作,这时思维最活跃。妻子上了街,去买菜。因为这个时段人少,相对安全。突然,门被砰砰砰地敲响。
妻子有钥匙,不会是她。
这样狠敲,尤其是早上,实在让人心烦。
我不得不去开门,进门的居然是大喇叭老杨。
七十岁左右的他,神彩奕奕,挎着只电动喇叭。戴着口罩我也能认得出来。“您——”
“您没有听见我的喇叭声么?今天早上做核酸,七点开始,就在居委会门口做,现在去人少。”大喇叭老杨很正式地通知我说。
因为家里做了隔音玻璃,我真没有听到他的喊声。我从《微万州》上知道今天要做核酸,但没有认真看时间,只晓得是上午。这已成了习惯,一般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或下午三点,到七点。
“谢谢!谢谢!”其实我听得出他爬上我住的四楼,人已有些喘了,毕竟岁月不饶人。
我赶紧去做核酸。
下了楼,又听到大喇叭在喊:“做核酸,做核酸,就在街口口,不能落下一个人哟。”
声音宏亮,幽远。凭这声音,听不出他是位花甲老人。
我做完了核酸,回家吃了早饭,正准备继续我每天的正常写作工作,想不到的是,大喇叭又来了。
我有些不乐意。“您——”
他接过烟,点上火,然后对我说:“马,马老师,你家有胖大海不?”
“你咋知道我家有胖大海?”
“你妻子是老师,今年你又在老年大学上课,家里应有保护嗓子的药!”
确实,这条小街,可能只有我家准备有胖大海!
“你嗓子不行了?”
“哎!老了,当年当大队广播员,读几个钟头的批判文章,声音从不嘶哑,嗓子从不干涩。现在才喊个把钟头,声音就不行了!”
算起来,这些天,他应当喊得不少。11月8号,10号,12号,14号,16号,18号,连续喊了多天,每天至少要喊三四个钟头。
我们这条街,以移民自建房为主,既弯弯曲曲的不规则,更加上有不少老人玩不来智能手机,没有关注《微万州》,耳杂又背,只有大喇叭才能通知到位。
“大喇叭!您辛苦了!”我从内心发出赞叹。
当天,我又了解到,其实这次自愿者本没有大喇叭老杨的,上了岁数,但他坚持要来,因为他说:整个居委会,没有人比他的嗓子响!
我找出胖大海,放进他随声带的保温杯,再续上开水。
大喇叭还没有下到楼底街面,又喊起来:“做核酸呵,人人要做,不落一个,早日解禁,大家欢喜!”
早上的天空,有点点细雨,大喇叭嘹亮的声音,在空中久久回荡。像一股热量,温暖着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