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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证小史而力行——评李燕燕非虚构作品集《食味人间成百年》

来  源:重庆作家网    作  者:刘清泉    日  期:2023年6月19日     

非虚构写作为书写历史而存在,如若不然,大可不必。关于写史,我历来以为只有大小之分,而无正野之别。李燕燕的非虚构写作,写的无疑都是小史,姑且不论是否能以小见大,至少那若干小中的具体与生动,细中的无遗与铺排,真中的情感与意志,确实打动了读者的心。站在今天的时代方位,为包括你我他在内的所有人而书写,既是在创造历史本身,也是在为创造历史而留下可证的印记——作家的使命与光荣,正在于此。

小家作为登临小史的阶梯

李燕燕是一个多产作家,短短五六年间,《天使PK魔鬼》《山城不可见的故事》《燕子的眼睛》《无声之辩》《社区现场》《我的声音,唤你回头》《食味人间成百年》……一部又一部非虚构作品,无一不是在写小史——小题材,小人物,小事件,小生活,小切口,小时代。正如她所言:“非虚构写作的要义就在于记录,有血有肉地记录。”中国故事很恢弘很丰富也很精彩,抱着一叶知秋的念想去书写,或许正可以让故事更“中国”、更不可替代。

李燕燕非虚构写作的这“一叶”,聚焦的都是在家国同构中华文化传统中居于基础性地位、起着支撑性作用的小家。歌曲《国家》里有“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国的家住在心里,家的国以和矗立”,较为准确地阐释了家国同构的底层逻辑:由孝而忠。很难想象不孝之子能做到美善于人,更谈不上可以尽忠于国。在《食味人间成百年》这部集子里,这点体现得非常明显。

集子收录了李燕燕发表在《中国作家》《山西文学》《散文百家》等杂志的6个中篇非虚构作品,开篇即是《食味人间成百年》,正应了民以食为天。各式川西特色美食既是线索也是触媒,吃的是家常菜饭,品的是人生百味,溢出的是满满的温馨、坚韧与从容,图的也不过是人人企望的合家欢。

《杂病记》表面是对人间病痛的纪实,折射的却是病痛对家庭的侵蚀与摧残,附着在病痛中的独特生命体验,以及比病痛更复杂也更具隐蔽性的人性及其嬗变。

《她们》写的是婆媳相处,家家都面临的那本“难念的经”,家长里短,事无巨细,藏不住的尽是作者对家中女性长辈的致敬心意。

小史贵在见微知著。李燕燕在见微与知著之间,安置了小家这样一种用于登临的阶梯,把个人命运与社会治理乃至国家利益紧紧联系在一起,既让普通的民间生活变得不怎么琐碎繁复,也让时光显影的社会变迁更有肌理、更有切近感,高远之处的亮光不至于虚晃,笔下的小史也因此有了足够的温度和力度。

小人物铭刻小史之魂

李燕燕的非虚构作品,目标指向小史,而小史不便于宏大叙事,于是小人物就成了不二之选。在我看来,奔着小史去的非虚构,有点类似于舞台艺术中的演员,非角色化而不能代入。也就是说,要写好小人物,作家首先得把自己当小人物看待。李燕燕就是这样的小人物。

她的鲁院高研班同学秦湄毳在文章《一位非虚构写作者的“非虚构”》里爆了三个料:一说她想在百度百科“李燕燕”词条里添加自由撰稿人身份,却因无法找到可以印证的资料而无果,让她备感小人物的无奈;二说她年轻时用一个月工资买了一张所谓的实木床,两个月后,床腿就有蛀洞,露出空心,她愤而去找家具店算账,却见坐轮椅的老板正和眼患残疾的妻子、小女儿、三岁男童一道分食三小牙西瓜,店门口挂着“清仓转租”告示,店内一个顾客也没有,她最终摇了摇头离开并原谅了这个“奸商”,保留了自己作为小人物的良善底线;三说她因一场大手术而身体发胖,心态也随之恶化,在微博里看“热闹”寻找比自己还“倒霉”的人,不经意间陪伴一位绝症女孩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目睹了亲情与现实的对撞,也见证了生死别离之际的人心人情,由此顿悟了小人物的传奇之美。

正因为这种小人物视角与心态,造就了我以为最新集子里李燕燕写得最好的《老大姐传》。

特立独行的老大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老妇,不过是在按照自己的认知、情感和意志过着日子。她的人生,因自知自适而自得其乐。她的出格,不外乎是早年为果腹从医学院辍学,跃出龙门的鲤鱼又回到泥浆小池塘;她的离经,不外乎是中年不事稼穑,转而跑到城里卖冰棍干家政当保姆,在不断的整活儿折腾中显得多少有点与众不同;她的叛道,不外乎是老年出租房子住进养老院,拂了亲人的面子,以及终身未嫁。

这里牵涉到对家传统的认识与理解:家是姻亲之果、血脉之缘,重传承、讲如常、守正道,本没有错;但家里同时也住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只要不邪不恶不作死,不同的人选择不同道路的权利应该得到尊重。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大姐仍是众多老百姓中的一员,特别而非典型。老大姐的自撰人生格言是:“人活给自己看,畏畏缩缩枉为人。”

之所以为《老大姐传》叫好,不外乎是因为李燕燕用老大姐的人生故事,诠释了这样一个应该弄明白的道理:“当我们觉得他人奇特的时候,可能是自我迷失的结果。因而有时,自己选择放弃的人们会嘲笑别人的战斗。”

归根到底,我们的家国是由一个个小人物聚合而成的。以非虚构书写小人物,也是在不折不扣地书写不可或缺的小史。若问小史的灵魂是什么,李燕燕所信奉的“有血有肉地记录”,应该是颇具启发性的答案之一。

小步走为小史留下真空间

通读《食味人间成百年》,我还注意到李燕燕写作路径与姿态的非一般:她一般不去追逐热点,很有点“板凳甘坐十年冷”的任性;她一般不眼高于顶也不高抬腿,而是小步走,或扎进故土故乡,或游走于街头巷尾,或田野调查,或定点采访,又含了“文章不写半句空”的踏实劲儿。既在生活中,又与生活保持着适中的距离。

在我看来,这种距离感可谓人间清醒,是非虚构写作的真技巧。有的非虚构写作者,写着写着一不小心就落进报告文学的窠臼了,却不自知。其实,在适当的位置、适当的时间节点上回望,对我们看清真相、还原真实并预见未来,有很必要的反思和启迪意义。

比如《师范生》。师范生是一个时间跨度较大而人数规模庞大的群体,是我国教育事业的主力军,不论政策调整的周期和力度如何,师范生都在不同历史时期发挥着重要的基石作用。特别是1982年至2002年这20年间,近400万中师生响应国家号召,下沉到农村,留下厚实的人生轨迹和坚实的历史印迹。

从事非虚构写作以来,李燕燕一直在关注这个题材。她也是师范生,经过系统的资料收集和近10年的深入采访,《师范生》才在《山西文学》2023年第一期首发。不得不感慨:十年磨一剑,李燕燕真的是耐得住寂寞。

在写法上,她选取了见证一场师范生毕业20周年同学聚会的特别视角,让一个个当事人回顾从师范生到人民教师的心路历程,进而形成师范生群像,既能把读者带入真实场景,也避免了作者介入过多过深可能衍生的主观情绪与价值判断。由小步走而生发的距离感不远不近刚刚好,为书写关于师范生的小史留下了足够真实的空间。

与此相类的还有《老厂记》。李燕燕采取移步换景的手法,通过回忆、采访、资料整理等多种途径,成功还原了半个多世纪前因三线建设而存续的老厂概貌,再现了若干历史场景。文中多次提到的波斯菊可谓神来之笔,就像诗歌写作中的意象,为读者在体味三线建设从东三省茫茫雪原到大西南荒僻山野的无比艰辛的同时,收获了一份难得的自然之美、诗意之美。

最后宕开一笔,仅供商榷。关于非虚构,李燕燕给出的自定义是:“非虚构并不是一个文学体裁,而是一条写作界限。这条写作界限之下,包含了报告文学和相当一部分叙事散文。”在她的不少非虚构作品中,也不乏散文笔法的运用——如《老大姐传》中写到老大姐为何终身未嫁成了老姑娘时,引用了两个不同版本的故事,却未予以证实,文章最终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我以为,从非虚构“为书写历史而存证”的功能定位看,谨严和准确应是最重要的写作法则。散文笔法,即便仅用于叙事,恐亦与非虚构写作难相契合,当慎之。

 

来源:川观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