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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重庆|蒋春光:高光的解放碑

来  源:重庆作家网      作  者:蒋春光    日  期:2020年10月14日      

选自《母城之光》

重庆的母城是两江环抱的渝中半岛,渝中半岛的中心,是解放碑。

娟秀的嘉陵江,江水清碧,它来自北方,散发着川北丘陵的青草气息;宽阔的长江,水色褐黄,它来自西部,裹挟着青藏高原的各色泥土。这两条气质完全不同,但同样创造了华夏灿烂农耕文明的著名河流,在渝中半岛的朝天门汇合后,清浊一体,奔流向东。

两江的氤氲之气,造就了渝中半岛的迷离繁华。解放碑,是这繁华中的高光部分。

 

多年以来,解放碑在重庆的地位无与伦比。它是重庆高楼最密集的地方。它是重庆超级商店最集中的地方。它有中国几乎全部的银行。它有众多声名显赫的五星级酒店。它有重庆最大的书城。它有最现代化的影院和剧院。它有号称西部第一街的步行街。最厉害的一条,是它有全重庆,乃至全中国占比最高的美女。人到了重庆,到解放碑走一趟,回去说,我到过重庆。拿出人民解放纪念碑前的照片为证:标准站姿后面,有碑,还有一个刚好路过的美女的侧影。绝对没人会反驳你,他们会说,对,你是真到过重庆的。到重庆,如果没到过解放碑,就是去过一百回,有什么用?你敢对人说你到过重庆吗?

 

20世纪80年代初,我和我儿子的妈妈认识的时候,我很青涩,她很美好。那时,我们在山区。当我们决定结婚的时候,有一天,她说,要带我回家见见家长。于是我跟她坐汽车往一百公里外的重庆走。我知道她是重庆人,但具体是重庆什么地方的人,她没有说。我也不问。她是哪里的人,有什么关系?她爱我,在我身边,就一切都好。但她显然不这么认为。她把她家的住址作为一个秘密,藏着,等到时机成熟,才像抖包袱一样抖出来,让我小吃一惊。长途汽车在一个楼内的坝子停下,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下车跟着她走,一路东张西望。她没有多的话,只是叫我跟紧点,别走丢了。我笑她,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走丢呢?她笑,不说话。我明显地看出她的激动,双瞳明亮。这是即将揭开秘密前的兴奋。几分钟后,我们路过一个街心的转盘。汽车往来,人流如织。转盘的正中,立着一碑,上书:人民解放纪念碑。她指着碑,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是解放碑。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对我的反应显然不满意,又加重语气,重复一遍:这就是解放碑。解放碑,你知道吗?我说知道啊,重庆的解放碑嘛,都知道。她这才笑了一下,示意我继续跟她走。走了大约一百米的样子,她进了一家临街的木头老房子,装作很平静的样子,说一声,到了。屋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后来,这些人分别成了我的岳母,我儿子的舅、舅妈、姨和姨父。

那时我才明白,解放碑,是未婚妻送给我的一个重大礼物啊。

多年以后,我和我儿子的妈妈,成了解放碑的常住居民。对她而言,是回家了,对我而言,是进城了。然而,解放碑变化真快。对这个变化多端的解放碑,我心情复杂。坦率地说,我喜欢原来的解放碑——喜欢那个木头老房子;喜欢老房子对面的吴抄手,喜欢沙利文西餐厅,陆稿荐,颐之时,解放碑餐厅;喜欢建设公寓,留真照相馆,华华公司,三八商店,群林市场,新华书店,美术公司;喜欢解放军剧院,劳动电影院,和平电影院,艺术电影院,实验剧场,歌剧院……现在,这些我喜欢的老标记所剩无几,只有那块纪念碑,还在原地稳稳地立着。纪念碑的好处在于,所有的老建筑都消失之后,纪念碑仍然立着。它是一根打入地心的楔子,顽强地提醒人们,这里有过的一切;它的每个碑面,都呈现着历史激动人心的光辉。

 

20世纪三四十年代,解放碑地区(那时叫都邮街),行走着郭沫若、夏衍、阳翰笙、曹禺、老舍、陈白尘、白杨、吴茵、张瑞芳、石羽、秦怡等人。这些人,有的着长衫,有的穿西服,有的套旗袍,组成了当时中国最豪华的文化团队,风华绝代。他们在一个名叫国泰戏院的地方聚首,上演一些话剧。这些话剧是郭沫若的《屈原》、曹禺的《蜕变》、夏衍的《法西斯细菌》、陈白尘的《结婚进行曲》、吴祖光的《凤凰城》、宋之的的《雾重庆》、阳翰笙的《天国春秋》、于伶的《长夜行》、老舍的《面子问题》、顾毓琇的《岳飞》。这些人和这些剧,在抗战最艰苦的年代里,曾让陪都重庆万人空巷。警报中的演出,乱世里的盛事,造就了解放碑地区最辉煌的文化史。时至当代,当年霓虹灯下的国泰戏院,已变身为一座红色的现代建筑。演出仍在进行,只是再无当年的超豪华阵容,也再没有万人空巷。不过,它仍然是解放碑地区最醒目的文化地标。

相对于地标似的国泰戏院,解放碑的另一处文化场所——精典书店,就要低调得多了。如果说国泰戏院是开满红色花朵的一棵大树,傲然生长于解放碑地区的灰色楼群中,那么,精典书店,就是一根嵌入地下的毛细血管丰富的管道,不但为本地区,而且为整个重庆提供精神营养。在精典书店清凉的地下书馆里,白天与晚上,都有一些人在安静地阅读,那些随意码放的书籍所呈现出的广阔世界,似乎比地面正在进行着的生活更能吸引他们。地面有神情匆忙的行走者,地下有气定神闲的阅读者,这正是解放碑的真实世界。但我固执地认为,每一个在解放碑地面匆忙行走的人,都有必要在某个下午或者夜晚,把朝前的目光收至脚下,你会在街边发现一个小小的入口,这个入口通往地下,也通往你的心灵。你在日常生活中,多半忘记了这个心灵的存在,但在这个入口之下,你会发现它一直在你身体的某个地方沉睡着,而在这里,它会悄然醒来,像春天的植物一样,摇曳多姿。一两小时以后,等你再从这里走回地面,你又会发现,外面的世界与先前有了一些不同,你观察和发现了以前忽略掉的许多生活细节,这些细节是那么有意思,不断引发你的思考和联想,有的还和你生活中的黑暗困境相遇,阳光一样照亮它们。

 

解放碑是可以进来和出去的地方,也就是说,解放碑要么是你的目的地,要么是你的出发点。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家,进去出来,悉听尊便;也可以理解为心中向往之地,需要专程前往。这全看个人的感受,但不管怎样,解放碑都是不可小觑的。

有多个方向可以进入解放碑。大致而言,南面从中兴路,北面从北区路,东边从新华路,西边从和平路。现在有了地铁和轻轨,一号线二号线,来路和去路,就更多了。每天早晨,来自各个方向的人流涌入解放碑;每天傍晚,又从各个方向涌出。但就算是最寒冷的冬夜,全重庆城都安静下来之后,也有人在解放碑温暖的灯光下行走。

那个有刘伯承题字的“人民解放纪念碑”立在最中央。八面,白色,上置时钟,方向牌,风标。此碑以前叫精神堡垒,后来也曾叫抗战胜利纪功碑。它记录了20世纪40年代中国的动荡历史。在和平年代里,它沉寂了下来,成为游人照相的背景,和一台报时的机器。

解放碑以前很高,现在周围全是高楼,它就显得不那么高了,但它永远都是这个地方最尊贵的王者。

一个地方,成为目的地和出发点,相较于那些过路的地方,总有自己的道理。

解放碑的道理在那些林立的高楼里。很少有地方,有这么密集的高楼。高楼的房间数不胜数,这些房间里,每天都在发生什么样的故事?这是一个让我十分着迷的问题。成千上万涌进解放碑的人,大多数都进了这些房间,在里面待上一整天。这些房间没有轰鸣的机器,更没有长庄稼的土地;这些房间窗明几净,冬暖夏凉。房间里的人衣着整洁,形容姣好,他们在电脑前移动鼠标,打电话,发传真,制表格,做文案,开大大小小的会,天天如是。你想想,差不多解放碑每个房间的人都在干着这样的事,如果这些房间是通透的,我们一定会看到好莱坞电影里的城市奇观,那种井然有序的忙碌和不动声色的紧张,让这个弹丸之地充满了神秘色彩。各种各样的故事随时都在发生和发展,高潮连连。故事里,巨量的财富在快乐或者悲伤地游走,个人情感也随之而起伏跌宕。机构,成功人士,创业者,冒险家,骗子,拜金主义者,精神至上者,甚至失恋的人,都能在解放碑找到自己的位置,都会成为故事的主角。他们的梦想,像眼下解放碑建筑工地的尘土一样,在城市上空四处飞扬。

 

一个初夏的晚上,我行走在与渝中半岛一江之隔的南滨路上。一轮弯月挂在左侧的天空。弯月之下,是解放碑地区密集的楼群。楼群是由各色灯光勾勒出来的,每一栋楼都有自己独特的光泽。灯光运动着,在自己的楼宇跑上跑下,欢乐无比的样子——就是在这一刻,我发现了现代城市之美。

白天的解放碑是灰色的。整个城市在白天都是灰色的。墙体是灰色的,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雾霭,也是灰色的。阳光艰难地透过这些雾霭,照在解放碑的地面上,已经丢失了金色的明亮,也变成了灰色的。

只有夜晚,解放碑的美丽才真正显露出来。感觉是,楼群这样的人类建筑,与自然光线其实并不相宜,阳光和月光,不能像照亮原野一样,照亮它们。能够照亮它们的,是灯光。

灯光下的解放碑是一个童话。每一栋楼都是一个灿烂的城堡,里面上演着公主与王子的华丽故事。那些像群星和瀑布一样的灯光,是童话里的小精灵。童话之上,是安静的一弯新月,童话之下,是长江和嘉陵江若隐若现的波光,这时你会觉得这个城市是多么美丽而神奇。

童话里最耀眼的城堡,是与我家一路之隔的英利国际大厦。它闪着宝石一样的荧光。很远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它。它是生长在解放碑的一块翡翠吗?哪怕是在最漆黑的夜晚,我也完全可以靠着这块翡翠的指引,回到我的家。

每年12月24日,解放碑都有一个全重庆最隆重的夜晚——平安夜。

那一晚,解放碑地区的街道全站满了人,总有十万之众吧,大都是一些处于青春期的男男女女,仿佛全重庆的少男少女们都到解放碑来了。警察们在这一天分外紧张,事先要发通告,傍晚时分,则在各重要入口齐齐站成人墙,维持秩序。而年轻人们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了听纪念碑凌晨的钟声。在此之前,他们嬉戏追逐,往所有人身上喷雪花。钟声响起之后,又尽情欢呼,声震屋瓦。一个西方的节日,在重庆,成为青年人狂欢的理由,甚至连有几千年传统的春节也不能与之抗衡,想起来未免奇怪。

 

 

重庆向北。

这些年,嘉陵江以北迅猛发展,政府机关,金融机构,高档楼盘,国际酒店,大型商店都在那里生根,大有取代解放碑中心地位之势。而解放碑,此时则到处挖坑修房,成为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和噪声集合地。当初江北是工地的时候,解放碑风平浪静,享受着老大的尊荣;现在江北脱胎换骨,青春貌美,解放碑才忽然醒来,开始拆旧筑新。

现在,我们正在忍受这个痛苦的过程。解放碑未来的样子,还在图纸和模型上,一个繁华美丽而又清洁安静的解放碑,回到我们身边,还得等多少年?而那个时候,江北又是一副什么模样?尤其是面对那个一江之隔的江北嘴,重庆今后的金融中心——现代,时尚,空阔,绿草如茵,清风拂面,解放碑又将何以自处呢?

有很多问题,需要老牌的、声名显赫的、中心的解放碑来面对。就像一个贵族,有数不清的过往的荣耀,但怎样过好当下的生活,永远都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