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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江怪味

来  源:重庆作家网     作  者:陶灵     日  期:2020年1月7日

打屁虫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个大雾的冬晨,我押送的运猪船扎雾,停靠在回水沱岸边。船员们冷得躲进舱里,躺的躺、坐的坐,有的抽烟、有的发呆,无聊地等待雾散。只见水手长屠老幺戴起一双手套,拿着一条装过化肥的尼龙口袋,对我说:“走!去弄点下酒菜。”

我跟着他下了跳板,朝沱下面的碛坝走去。川江碛坝就是卵石沙坝,汛期淹没于江中,枯水裸露。屠老幺寻着一块卵石,弯腰,翻开,里面蜇伏着一两只硬壳翅膀的黑虫子,指甲般大小,像冻僵了,一动不动的。屠老幺立即把它捉入袋中,然后又去翻下一块卵石。我以为他捉了这虫子当诱饵钓鱼,可没见拿渔竿,再说江里的鱼不是那么好钓的。

我也帮着翻卵石块,寻找小虫子。“臭,这虫打屁!”屠老幺脱下一只手套,扔给我,“戴上!”他翻着卵石块说:“这叫打屁虫,躲到卵石底下和石缝里过冬。你不戴手套,它打的屁,把手指熏黄了,臭气好久都洗不脱。小时候我没得手套戴,就笼一只旧袜子。”

我看了手表,快半个小时了,袋里的打屁虫应该不少了,就问屠老幺:“还要捉?钓鱼够了嘛。”

“那个说要钓鱼?”屠老幺回答:“这打屁虫就是下酒菜,还要多捉点才够一碗。”

这种丑陋的小虫子,我平时看着都害怕,想着要吃进嘴里,身上立刻冒起鸡皮疙瘩,说:“吃这虫子,闹不闹人哟?反正我不吃。”

屠老幺伸起腰说:“要得,你莫吃,免得过会不够。”接着他给我摆:小时候去江边捉打屁虫回家,母亲炒了,吃起来满嘴生香,我们叫“五香虫”。有时捉得多,我拿到街上去卖,两三分钱一小勺。一个冬天能卖几块钱,补贴家用。

这时大雾已散去,太阳快出来了,身上暖暖的。有时翻开卵石块,捉住一只,其余的却飞跑了。屠老幺提起的尼龙口袋有了沉沉的感觉,说:“回去!太阳出来热火,打屁虫不好捉了。”

回到船上,向船长说,吃了午饭开头(即开船,忌说,含破船之意)。屠老幺马上忙碌起来,船员们也都围过来看热闹。

屠老幺烧了一锅水,快开的时候,到进一只要锈烂了但还能装水的小铁桶里,再把打屁虫一股脑儿倒进去。桶里的水不断地鼓泡、冒气,打屁虫把臭屁排在了热水里。屠老幺说这叫烫杀。水凉捞出打屁虫后,他把锈铁桶丢了。怪不得找了这么一只烂桶。打屁虫倒进铁锅里,屠老幺不停地翻炒,不一会儿全炕枯了,然后慢慢变得油浸浸的。打屁虫身体含油多,不需再放油,屠老幺只撒了一点盐,炒几下就起锅。他边往碗里铲边说:“要是有葱子放一点就安逸了。”

一个船员从屠老幺端起的碗里拈起一只打屁虫,丢入口中,嚼得扑嚓扑嚓的,嘴上说道:“好香!”大伙纷纷尝了起来,连声叫绝。屠老幺把碗放在桌上,侧头对我说:“尝一下吧,保证你今后还想吃。”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我拈起一只,喂进嘴里,一咬,先是脆,然后香,且越嚼越香,味美无比。吞下肚,嘴里还留着一种特殊的脆香味儿。我已不再惧怕它的丑和毒了,手又伸向桌上的碗……

屠老幺喝着酒给我们摆龙门阵:小时候我晚上睡着了,尽在铺上撒尿,特别是在冬天。只要我妈一晒棉絮,同街那些细娃儿就冲着我喊“撒尿鬼儿、撒尿鬼儿”。后来,我老汉儿认到一个老中医,说吃了打屁虫,就不尿床了。这样,严冬的早晨,我跟着老汉儿开始到河坝去捉打屁虫。

屠老幺说,还听老中医摆,明朝的时候,四川有个将军叫何卿,脾肾亏损,为了壮阳,将炕得半熟的打屁虫,和陈皮、车前子等中草药一起,打成粉末,炼土蜂蜜搓成药丸,早晚用盐开水或在酒中放盐吞服。屠老幺说,这是古医书说的。

我和船员们都不信,只对他吃了打屁虫后,还在铺上撒不撒尿感兴趣。屠老幺回答,记不得了,只记下打屁虫的香脆。

“哦,还是撒尿鬼儿!”我们起轰着散去,然后各就各位。向船长说马上开头了。

 

苏麻子

谢老八是大队副业船的前驾长,他们船走县城,每天一个来回。我妈妈有时在乡下买到新鲜猪肉后,请谢老八带到县城。那时候没有冷库,大半年时间都供应盐腌肉。汛期江水时常涨退,船靠头不好找漕口,上下跳板危险。我去取肉时,谢老八总是给我提下船来。

有一次妈妈回城休假,带回消息说,谢老八得了肝硬化,治不好,也没钱治,只有回家等死,好可怜。我听了,心里也不好受。可一年多后的一天,谢老八突然来到我家里,提着两条水米子鱼,笑喜喜地找父亲帮忙买袋洗衣粉,这东西要供应票。父亲在惊异中帮他买了洗衣粉,坚持给了两块钱鱼钱,最终摸清了他的病由。

谢老八在县医院拍的片子,真的检查出了肝硬化。当时医生摇摇头,悄悄给他佑客说:回去多给他煮点好吃的吧。言外之意很明确。农村人家穷,那有什么好吃的,谢老八跑副业船,也只是在队上记工分,并不比其他人户儿好到那里去。家里喂了一群鸡鸭,可鸡不能动,要下蛋换钱买油盐,佑客便杀了鸭子炖给谢老八吃。鸭子油水少,佑客到坡上扯回一把苏麻子,炖在里面。苏麻子里含油份。就这样,谢老八把家里的鸭子吃完了,仍然活得好好的,还有了精神。谢老八两口子奇怪了,找城里的亲戚帮忙打听究竟。一个以前的老中医知道这事后,谜才解开。说古药书上早有记载,苏麻子可调中,益五脏。换句通俗话说,吃了苏麻子,对肝、胆、脾等都有好处。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苏麻子就这样深深地“种”在了我心里。

我真正认识和吃到苏麻子,是四十年后。一个下午茶的时间,在乌江边的吊脚楼里,一位苗家姑娘端出一盘烤红苕和一碟黑乎乎的粉面状食物。见我们带着疑惑。她教我们掰开红苕,撕开烤硬的苕皮,再沾上这黑乎乎的东西喂进嘴里。这黑东西油浸浸的,吃起来好像没什么味,但如芝麻一样香喷喷,配搭上热烙烙、面噜噜的黄心烤红苕,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儿。

“好安逸的茶点!”我欣喜道,赶忙问姑娘:“这沾的是什么呀?”

她爽朗地笑答:“苏麻子。”它的颗粒是棕色的,比芝麻稍微大一点。先在铁锅里炕香,然后用石舂钵捣碎,油浸浸时就成了。过年时,当地人还用它和白糖做汤圆心子。

姑娘接下来又告诉我们,苏麻的种类多,乌江边主要生长糠苏麻与油苏麻。苗家人和土家人喜欢在苞谷地里套种油苏麻,籽含油最高,除能榨油外,还可打成细面熬粥。古时,黔州的苏麻子是进京贡品。

有一天,我把故事讲给老婆听,她很想尝尝苏麻子。我们选择“五一”小长假,开车两百多公里,来到了乌江边的吊脚楼。很遗憾,主人告诉我们,苏麻子要秋收时节才有。

(原载《散文》202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