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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在荒郊石缝间

来  源:重庆作家网    作  者:余璟    日  期:2019年6月26日     

这里是城郊的一片废墟,是开发拆迁后留下的一段空白。

残垣,断壁,破砖,碎瓦,半盘石磨,一口废井,满地狼藉,零零碎碎的杂物如时光抖落的长长短短的诗句,叮叮当当,叙说过往的流年。

暖暖的阳光,静静地倾泻在这一片斑驳的空地上,一切都像涂上了一层淡淡的橙色的奶油,缱绻的情愫软软的、柔柔的、轻轻的,像是浸在蜜液中温润地流淌。远处城市的心跳,仿佛神话中溢出的一丝丝隐隐约约的甜蜜的忧伤。

旷野的风,悄悄从苍凉空寂的田园上掠过,从满地青葱的菜园里掠过,从苔藓杂芜的院坝边掠过,从残荷乱影的池塘上掠过……吹向山脊上一抹懒懒的微云。路边一袭红裙,掀起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浅浅的微笑羞红半张杏脸,深情的回眸吻湿一池春水。微风摇动着溪沟边几支早已枯萎的芭茅花,蒹葭苍苍,茎秆婷婷,如伊人照水,楚楚可怜。张爱玲说曾说过:“在不与人交接的场合充满生命的欢欣。”这大概就是专说给芭茅花听的吧。晕黄的日光从山岚上射过来,恰似一束温热眷恋的目光,围拥着芭茅花和它在水里微漾的倩影,旖旎随风,踏波而舞,恰似大地奉献给这个凄清的季节的一首酽酽的情歌。

“轰”的一声,一群麻雀忽然从土墙后面的瓦砾中飞起,在空中忽闪忽闪的,便消失在老屋旁边那丛密密麻麻的水竹林里了。竹林边那光秃秃的梧桐树上,两只斑鸠伸着脖子在左顾右盼,仿佛在等待一场奇迹的发生。其实,这儿什么事情也没有,一切都是空荡荡的,那些拾荒的人也早已不再光顾了吧。

这是春节后的一个上午,我们默默彳亍在这一片荒坡上,仿佛在捡拾一幕幕凌乱的记忆。时序如斯,沧海桑田,浮生若梦,我不知道是该幸喜还是怨叹。大年三十缝立春,据说这是千年等一回。然而,春在哪儿呢?

不远处,几块乱石靠着半截老墙,一束淡紫色的娇艳从石缝中探出头来,仿佛在对着阳光挤眉弄眼。

我轻轻走过去,蹲下身子细看究竟:只见几枝嫩嫩的绿绿的锯齿状的卵形叶片,从逼仄的破石中斜伸出来,青葱柔嫩,娇喘微微,像是刚刚用泉水冲洗过一样,贴着石壁滴翠流韵。一束紫色的花朵从绿叶中顶托而出,如在空气中刚刚炸开的一团紫色烟雾,袅袅升腾,花气袭人,令人痴迷神醉。茎秆绿中带紫,玉洁玲珑,俏枝婆娑,花繁叶茂,婀娜轻盈。那些盛开的花朵,每一朵花瓣都敞开胸脯向四周张开,有的花瓣羞涩低垂,如丝绸般柔曼滑润,像舞女身上飘逸的裙裾;有的花瓣热情张扬,像几位紫霞仙子梦中相逢,劲舞旋歌,纠结无尽的缠绵;有的花瓣内敛矜持,恰似一群乡村妹子静静地聚在一起,碎语呢喃,羞红满地的心事。一朵,两朵,三朵……几十朵花挤在一起,成宝塔状分站在曼妙的花枝上,越在下面的开得越张狂,越在上面的开得越拘谨,有紫红的,有淡蓝的,有浅紫的,有紫白的,初看像一群彩色的蝴蝶在款款飞舞。躲在这乱石旮旯里,整个花形显得既羞涩又灿烂,每一朵花的中间露出几根长长的黄色花蕊,如一群站在溪边眺望的亭亭玉立的少女,让人顿生怜爱之心。宝塔形的顶部是些含苞待放的小花蕾,这些小花蕾密密的攒集在一起,包裹在深紫色的囊胞里,鼓涨着蓬勃的青春朝气,一个劲儿地奋力向上,像一支支蓄势待发的紫色的小火箭,似乎在等待着梦想花开的那一声春雷的炸响。

在这样一个荒芜的废墟里,在这样一个寂寥的旷野上,在这样一个寒凉的季节里,一束花开就像一片绚烂的微笑,给人以慰藉;一束花开就像一丛燃烧的火焰,给人以温暖;一束花开就像一片金色的阳光,给人以希望。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花呢?叶片有几分像油菜,但枝干没有油菜的粗实和孤挺;花朵有几分像萝卜花,但色彩和花形远比萝卜花更富丽更娇艳。我以前似乎从没见过这种花卉,为了弄个明白,我打开手机“百度”了一下,原来该植物叫“二月蓝”,多么熟悉而富有诗意的名字!

二月蓝,常用名二月兰,十字花科,诸葛菜属,一年或二年生草本。因每年农历二月前后开蓝紫色花,故称二月蓝。我忽然想起了曾读过的季羡林先生的经典美文《二月兰》来:“每到春天,和风一吹拂,便绽开了小花;最初只有一朵,两朵,几朵。但是一转眼,在一夜间,就能变成百朵,千朵,万朵。大有凌驾百花之上的势头了。”“宅旁,篱下,林中,山头,土坡,湖边,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都是一团紫气,间以白雾,小花开得淋漓尽致,气势非凡,紫气直冲云霄,连宇宙都仿佛变成紫色的了。”季羡林先生笔下的“二月兰”不是生长在北京大学的“燕园”里吗?后来又读到了“冰封雪覆绿如华,二月云烟吐紫霞”等句子,原以为“二月兰”只是生长在我国北方的稀罕之物。再一查资料,方知二月兰广泛分布于我国东北、华北地区,遍及北方各省市,近年来又逐渐引种到了长江沿岸各省市,常野生于平原、山地、路旁、地边或杂木林地。由于二月蓝具有很强的自繁能力,一次播种能年年自成群落,每年春天繁花成片,紫烟升腾,所以现在的园林绿地、林带、公园、住宅小区、高架桥下等地方作为观花植物被广泛种植。二月蓝还是北方常见的一种野菜,其嫩叶和茎可食,种子可以用作榨油。每到早春时节,北方城里人都有成群结队外出采挖二月兰这种野菜的习惯,那是一种非常休闲浪漫的事。相传诸葛亮主政蜀国时,也曾以此充当军粮,故又称“诸葛菜”。

我不知道这株二月兰的种子是从何而来的。如果是原先这房屋的主人留下的,那这里的二月兰早该是成片了吧,怎么会单单这一棵呢?也许是大风吹来的,以前在这周边我见过荠菜花、婆婆丁、蒲公英、马兰花等很多野菜,但还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二月兰,这风也吹得太远了吧?或许是飞鸟衔过来的吧,又独独地掉在了这荒郊的石缝里,又恰恰被我撞见了,而且开得是这样的脱俗绝艳,仿佛照亮了这个沉闷的季节。这于我不只是中百万大奖的感觉。于是随手写下了这样几句赞美诗:“信步荒郊心茫然,偶遇紫霞二月兰。回眸一笑白艳生,苦等千年不遗憾。”

在一壁乱石磊砌的石阶上,我看见几丝嫩绿刚刚从石缝里钻出来,斜伸出长长的铁丝一样的茎秆,又在空中展开像龙爪一样的触须,仿佛从地心深处撑起的几支雷达天线,绿色的茎须被灰色的背景映衬出一息生生的脆嫩,着实叫人感慨不已。这是一种蕨类植物,虽然我不知道它具体的名字,但我知道它是在悄悄搜集这初春的信息。

土坎上,路沿边,沟渠旁,石缝里,还有许多星星点点的各种不知名的小花,如米粒般大小,又像《新华字典》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不蹲下身子仔细检阅,你根本就无法看清它们的真面目。“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生命微小也许不足挂齿,但它们知道,是春天了就应该让自己灿烂绽放。

哦!这石缝里的浅唱低吟,不正是万紫千红的春天的序曲吗?

在废墟里,在不经意间,我们已闯进了初春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