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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魂再现》连载第十章

来源:重庆作家网2018-04-11 10:19:07

欢镜听

第十章  挖地三尺也找不到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当晨雾还在远方的树林中缭绕时,我们已经做好了到大窝铺的准备工作。

杨夫人眼睛红红的,目光落到李子健身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感激万分的无形痕迹。很明显,她已经从丈夫杨三那里明白了交易的内容。也许,她在大山里呆惯了,所有的感激之情无法像都市人那样,通过两片薄薄的嘴皮一串串地滑出来,她只是默默煮好一大锅鸡蛋,塞进我们每一个人的挎包里,然后,与杨三一道,将我们送到密林边沿。望着我们渐渐隐没在密林中的身影,她哭泣着大声说:“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妹儿,我盼你早点回家。”

——前一句“平安”是祝福我们大家的,后一句“回家”则是专门送给李子健一个“妹儿”的。

即将进入密林时,我回身朝杨三夫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送了。我一只手高举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无意中触到衣袋中的一个圆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昨天晚上那位神秘的妇女送给我的熟鸡蛋。

一瞬间,我脸上原本热情的告别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高举在半空中的手一点一点地收下来,心跳如早上密林中的野风,在树林的曲折中穿过来,又从迷茫的晨雾中拐过去。我惊骇地想,昨天晚上姐姐送给我的熟鸡蛋,难道是从杨三夫妇那里得来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满手掌都是下力人痕迹的杨三夫妇,绝不可能是飞龙庙的林场工人。那么,杨三夫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只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背,我回过神,看见林静眯缝起双眼,笑眯眯地望着我。她将手中的一根木棍递给我,说:“欢镜听,他们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果然,李子健、鲁原和白华已经走到前面,一边走还一边用木棍在树木间打来打去。这是为了避免蛇咬。打草惊蛇这句成语,也许适用于这种情况。

我暂时放下心中关于“杨三夫妇是否是林场工人”的疑问,朝林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木棍,紧跑几步追上他们。

整整一天,我们都在原始森林中寻找那些路标。每找到一个路标,李子健就拿出路线图仔细地核对,等确定无误后,她先在路线图上打上一个红钩,再继续寻找下一个路标。老实说,神秘陌生的原始森林,虽然充满了新鲜与刺激,但是,长时间地在树木与荒草之间钻来钻去,却是一件很无奈也很艰辛的事情。到后来,每一个人的寻找都变成了机械性的动作。等到夕阳西照时,我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只长草不长树的大山脚下。

这就是大窝铺。

这就是我们艰辛一天所要到达的地方。

“大窝铺到了?”林静望着李子健,小声问,“这就是我们要发大财的地方?”

李子健没有立刻回答林静的问题,她将路线图摊开仔细核对了一下,这才重重点点头。她说:“没错,大窝铺真的到了。”她指着半山腰的某个地方,“小木屋应该在那个方向。”

鲁原顿时兴奋起来,他先是紧紧地握了一下白华的手,跟着,仰天大吼一声:“啊!大窝铺,我们终于来了!”

天色即将擦黑的时候,我们终于登上了大窝铺的半山腰。

站在半山腰上,我举目观察了一番,直到这时候,我心中才有了一个感性的大窝铺的地理概念。过去,我一直没有想通一个问题,大窝铺仅仅是野草丛生的荒山,当年的欢应声他们为什么就找不到那座寺庙呢?如今,我终于知道了,大窝铺并不是一座孤立的大山,而是由众多的小山重叠成的一座大山。在这样的大山里,没有明确的路标指引,要找到某一个具体的目标,宛如大海捞针般艰难。

一座倾斜的小木屋,孤零零地出现在我们前方。

李子健望着小木屋,沉重地叹口气,回过头,感慨万端地对我们说:“这就是他们当年住过的小木屋,唉,多少年了,它居然还没垮?真是人间奇迹。”

我知道她话中的“他们”是指多年前那次革命行动的组成人员。

大家没说话,跟着李子健朝小木屋走去。慢慢地,我落到了最后面。不知为什么,当传说中的小木屋真的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内心立刻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我想,这座简陋异常的小木屋,就是欢应声最后的住宿之所吗?一团白影从我眼前晃过,那是开放在草丛中的一种白色野花。我停下脚步,顺手采了几朵。姐姐,倘若你真的还活着,我采野花祝福你;万一你死了,这些白花便作为你的祭奠物。

“欢镜听,”林静望着我手里的白花,开起了玩笑,“路边的野花,你千万不要采哟。”

我没有理会她语言中的玩笑成分,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小木屋。我自言自语:“姐姐,这就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吗?这间小木屋里,会不会留下你生活过的痕迹?”

林静看到我一脸伤感的表情,急忙收起“继续开玩笑”的想法。她从我手中取过白花,先是吻了一下,接着朝小木屋抛去。她说:“欢应声,我们看望你来了。”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李子健停住脚步,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动作。我们吓了一跳,心情立刻紧张起来。许久,李子健向我招招手。我站到她身边,细声问:“怎么了?”

她神色凝重说:“小木屋里,也许有人居住。”她指着木门,分析道,“那扇木门,关得好好的。我想,最近,如果没有人到过这里,木门不会关得这样好。”

林静望着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说:“会不会是欢镜听的姐姐住在里面?”

没等我回答,劲烈的山风呼呼地吹来。与此同时,小木屋里传出一阵异样的响声。当小木屋里传来异样响声的时候,我们几个人不由自主地靠到一起,双眼警惕地盯着那扇木门。

那是某种铁器碰撞出来的声音。

如果是普通的住户,产生这种声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然而,这是在人迹罕至的大窝铺,这是一座多年都无人进出的小木屋,为什么会产生某种金属的声音?很快,劲烈的山风吹过去了,同时,小木屋里的响声也消失了。

李子健额上浸出细细的冷汗。她看着我,眼光里带着某种恐惧。她说:“欢镜听,我……我们两人走最前面,好不好?”

我明白,眼前这位策划了发大财计划的年轻女人同样有胆小的时候。我没说话,一横心,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正要拉着她往前面走去时,林静却飞快地拉住我的另一只手,双眼默默地注视着我。林静目光中有一种温柔如白云似的东西。一瞬间,我愣住了。我不明白林静的意思。

林静只淡淡说了两个字:“我怕。”

这时候,李子健嘴角扯过一丝冷纹,将手慢慢抽了回去。她面无表情说:“那好,林静,你与欢镜听走最前面吧。”

我重新握住李子健的手,壮着胆,来到木门前。那扇看起来关得很好的木门,一推就开。随着嘎嘎的开门声,一股冷浸浸的霉味扑面而来。进入小木屋,我们首先看到一枝锈迹斑斑的老式猎枪挂在屋顶的木柱上,旁边还有一柄同样锈迹斑斑的小铁锹。我与李子健、林静相互望了望,悬着的心落了地。山风从板壁的裂缝中吹进来,不停摇晃的猎枪撞上旁边的铁锹。这就是我们听到的金属响声。

林静放开我的手,回头对门外的鲁原和白华说:“进来吧。”

等大家都进入小木屋后,李子健的目光穿过越来越浓的夜色,从我们脸上扫过去。她吩咐道:“大家仔细搜。那个东西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虽然不明白她话中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是其余的人肯定是知道的。他们立刻拧亮手电,在小木屋里细细地搜索起来。其实,小木屋只有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除了横七竖八地摆着的几块破旧木板,可以说隐藏不了什么秘密。

他们一无所获。

“奇怪。”李子健站在屋中央,一边苦苦地思索一边自言自语说,“不可能没有呀,那件东西一定在这间屋子里。只是,它会藏在什么地方呢?”

鲁原问:“情报是不是有假?”

白华接着问:“我们是不是上当了?”

林静动了动嘴皮,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李子健没有回答他们,她先是从旅行包里取出路线图,手指在那些路标上游移着。她坚定说:“我们没有上当。”她的目光重新在我们脸上扫过去,“那件东西,就在这间屋子里。”

鲁原踩了踩地皮,说:“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件东西。”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李子健先与鲁原、白华和林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她用一种抱歉的口吻对我说:“欢镜听,这个东西嘛,怎么说呢?我……”

我挥挥手,不满说:“算了,我不听了。”顿了顿,我补充道,“我到大窝铺的目的跟你们不一样。我是寻找失踪多年的姐姐,你们是为了发大财。”

说完,我独自走出小木屋。一粒委屈的泪珠,从我眼角悄悄地滑下来。

天已经黑尽了。

夜风从山脚下的密林中窜上来,野草在我脚边呼呼作响。一会儿,一个人悄悄来到我身后,悄悄站立着。凭感觉,我知道是李子健。她默默牵起我的手,一边向草丛里走去一边说:“欢镜听,你应该理解我的一片苦心,我真的是为你好。”

我停下脚步,打断她的话,问:“你的一片苦心?李子健,你已经把我莫名其妙地拉进了这个所谓的发财计划,这就是你的一片苦心?到现在为止,我对你的发财计划还是一头雾水,我有权力知道你的计划。你们到底在找什么样的宝藏?”

她仍旧牵着我的手,回头望着小木屋,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许久,她说起了另一件事:“欢镜听,你看,这时候的小木屋像什么?”

我不明白这位女人的心思为什么变得这样快?我将狐疑的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到不远处的小木屋。倾斜的小木屋,在夜色中看起来更加摇摇欲坠了。小木屋里已经点燃了蜡烛,烛光从四周板壁裂开的缝隙间透出来,将无数的光脚远远地探往夜色深处去。我摇摇头,说:“我想象不出来。”

她脸上挂着笑影,鼓励道:“你一定能想象出来。”紧跟着补充道,“这种联想,越奇特越好。”

我再次望着四面漏光的小木屋,一个奇特的想象箭一般地射入我心中,“感冒。”

“什么?”她双眼定定地望着我,“再说一遍。”

“感冒病人。”我兴奋说,“这座又歪又斜、稀牙裂缝的小木屋,里面点上灯后,看起来就像一个患重感冒病人的脑袋,头痛欲裂。”

她双眼仍旧定定地望着我,“你这个想象确实奇特,你把垮兮兮的小木屋比喻成有病的脑壳,把黑夜里众人称赞的光明比喻成感冒病毒。”

我奇怪起来,“李子健,你让我越来越糊涂。”我说,“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投向不远处的小木屋。许久,她告诉我:“那个东西,实际上是一片小石块,小石块上,刻着一些像箭头一样的符号。”

当年,王中阳与文涯名在追杀一只野鸡的过程中,无意中撞进了一个神秘的山洞,洞中石壁上刻着一些神秘的图案,在这些图案上方,另外刻着一些奇怪的箭头……本来,神秘山洞是两个人发现的,不幸的是,后来王中阳意外地死亡了,于是,知晓这处秘密山洞的,只剩下文涯名一人。离开大窝铺前,他将到达山洞的正确路线刻到一块小石片上,秘藏在小木屋里。

李子健困惑说:“他会把小石块藏到哪里去呢?”

我问:“当年文涯名藏小石块跟我现在的奇特想象有什么关系呢?”

她分析道,“当年的文涯名是宣传队里的编剧,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文人,他要寻找一个藏小石块的地方,一定跟他的想象力有关。”她重新拉起我的手,“欢镜听,假如把你换成当年的文涯名,你会把这个秘密藏在哪里?”

就在这时,山脚下的密林里传来几声鸟儿的鸣唱:布谷布谷……

我心中一阵凛冽,布谷鸟的叫声似乎提醒了我什么。猛然间,我把李子健紧紧抱入怀中。

李子健顿时大惊失色说:“欢镜听,你想干什么?”

我紧紧地抱住李子健,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李子健先是大惊失色地挣扎了几下,没挣脱,继而,见我似笑非笑的神态,不像要真心非礼她的样子,最后,她干脆身子一斜,倾倒在我怀中。我一直看着最后一丝惊慌的神色从她脸上完全褪去后,这才开始了异乎寻常的交易。我说:“李子健,我与你做一笔生意,好不好?”

她躺在我怀里,思考了一会儿,却避开了我的话题。她说:“欢镜听,先放开我,好不好?”

“不。”我用了一点劲,将她更紧地抱住了,“我一定要与你做成这笔生意。”

她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世上的做生意哪里有强买强卖的?何况,我被你抱到怀中透不过气来,哪里能平心静气地谈生意?”

这时候,山脚下的密林里,又传来几声布谷鸟的鸣唱:布谷布谷……

我仍旧抱紧李子健,将嘴唇凑到她耳边,说:“如果我找到了那块小石片,你用什么来交换?”

李子健想了想,反问:“你想要我的身体?”

我笑着摇摇头,说:“你这个女人,身份不明不白。要你的身体?我有色心,却无色胆。”

她又想了想,问:“你想要一笔巨款?”

我还是摇摇头,说:“我胆子小,不明不白的钱财,更不敢要。”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冷峻起来,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她小声问:“欢镜听,你想要我脖子上的水晶项链?”

这一次,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实际上,这时候,我内心里思绪万千,也紧张万分。一方面,在江津大厦里,从我无意中看到水晶项链开始,一个巨大的谜团就埋藏在我心里,水晶珠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珠子里的图案与飞龙庙岩壁上的图案惊人的相同?为什么另一位自称是我姐姐欢应声的陌生妇女要我对水晶项链多加小心?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如果我现在就承认做生意的目的就是为了交易到那串水晶项链,那么,是否会出现欲速则不达的结果?

我不置可否的态度让李子健摸不准方向,她仍旧冷峻地望着我,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这时候,我已经打定主意,暂时放弃心中那个水晶项链的想法,谈起另外一笔交易:“李子健,我帮你寻找那块小石片,你则帮我寻找多年前失踪的姐姐。”我笑了笑,“这笔生意,你愿不愿做?”

她放下心来,先是长长地出了口气,接着用两只粉拳在我肩上擂着,佯装嗔怒说:“你把人家搞得紧张兮兮的,还以为你是……”她立刻转移话题,“寻找姐姐的事情,我们原先就说好了的。”

我故意拾起那个她没说完的话题,“你以为我什么?你以为我见财起意?”

她不回答。

我越发抱紧了她,再一次故意问:“你以为我色胆包天?”

她笑起来,笑声中,又是一阵粉拳擂到我肩上,随后,她冲口说:“欢镜听,我差点误以你是警方插进来的暗探,唉,真是那样的话,不仅我这双眼睛看走眼了,我的麻烦也大起来了。”

警方?

李子健冲口而出的话提醒了我什么,我猛然想起在飞龙庙的那天深夜,在杨三住家的院坝外面,我在那位神秘而陌生的妇女后腰上摸到的手枪。我还记得,她当时说过的一句话:“弟弟,姐姐并不是孤身一人。姐姐身后,还有很多人在默默地做着许多看不见的事情。”我吃惊地想,难道对方真的是警方人员?换一个角度讲,李子健策划的这起发大财的阴谋计划,能够让警方暗中跟踪,那么,发的将是一笔什么样的庞大财富?想到这里,我的身体禁不住一阵发抖。

躺在我怀中的李子健奇怪地问:“欢镜听,你冷吗?”

我趁此机会放开她,顺口答道:“我有点冷。”

“我们回去吧。”

在返回小木屋的路上,我忽然问李子健:“我与你的交易,能不能增加一个附加条件?”

她停下脚步,先是冷冷地望着我,接着慢慢地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天空。她说:“欢镜听,我知道你的附加条件是什么,但是我不会答应你。”

“我还没说出口,你知道什么呢?”

她问:“你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对不对?”

我心里惊叹一声:李子健真是一个厉害的女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确实想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我说:“李子健,你……”

她伸出手掌,轻轻地捂住我的嘴,微微地摇摇头。一会儿,她忽然搂住我的脖子,两排白白的碎牙在我耳轮上细细地磨了一下。她温柔说:“欢镜听,希望你永远记住我的……”这时候,她的眼眶里居然泛出了盈盈泪光,语气也变得情真意切起来,“我李子健现在终于懂得了‘爱是有牙齿的’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了。”

她在说话的时候,我的心立刻浸入一片天真甜蜜的感觉里,全然忘记了她的话外之音。

“我不可能永远叫你李子健吧?”我说,“你李子健三个字,不也是假的吗?”

“什么是我?什么是你?”她神态中略略透出些许伤感,“欢镜听,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社会阶层的人,你的生存状况和我的生活环境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唉,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拉起我的手,朝小木屋走去。

山脚下,又传来布谷鸟的鸣唱:布谷布谷……

这一次,李子健似乎对布谷鸟的叫声分外地敏感起来。她再次停下脚步,将耳朵侧了一个方向,细细地倾听着布谷鸟的叫声,听着听着,她情不自禁地战栗了一下。

“李子健,”我问,“这布谷鸟的叫声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她没回答我,仍旧侧着耳朵继续倾听着,等到布谷鸟的叫声完全消失后,她才将注意力收回来,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这时候,我骇然发现,她的脸色已经变得刷白。

她奇怪地问:“欢镜听,我记得在飞龙庙时,你曾经说过,子规啼血的故事在民间有好多种不同的说法。我没有弄明白,同样的故事,为什么有不同的说法呢?”

我不清楚李子健为什么突然间问起这个话题,但是我还是按照个人的看法为她解释起来:每一个民间故事流传到一个新的地域后,当地人都会根据他们的生活环境有意无意地添枝加叶,到后来,添加的新东西多了,自然就成了另一则大相径庭的民间故事。我说:“这就好比人类,南方人与北方人的口音肯定是大不一样的。”我笑了笑,“国家之所以要大力推广普通话,就是因为这种‘官话’人人都听得懂,便于东南西北的人们相互交流。”

“照你这种说法,不同的树林,鸟叫声也应该有所区别才对呀。”她望着我,问了一个很突然的问题,“欢镜听,布谷鸟之间有‘官话’吗?”

一时间,我呆呆地望着她。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同树林之间的鸟儿是否也有类似中国人这样的“官话”?它们从一个区域飞到另一个陌生的区域时,是否也面临着“鸟语”不通的问题?

许久,李子健原来刷白的脸色才渐渐地恢复正常。她淡淡说:“我只是感到很奇怪,我在大窝铺听到的布谷鸟的叫声,为什么跟飞龙庙听到的一模一样?”一丝明亮的东西在她眼底深处闪了一下,“莫非飞龙庙的布谷鸟通人性,跟着我们一起飞进了大窝铺?”

我惊讶极了,“李子健,我为什么听不出来?”

她望着我浅浅地笑了笑,没作更多的解释,拉起我的手,回到小木屋。

 

小木屋里,每一个角落都点燃蜡烛,明亮如白昼。

那柄铁锹正在鲁原和白华手里轮流交换着——他们真的在做挖地三尺的工作。屋子里的地皮已经被他们清查过一遍了,仍然没找到那块神秘的小石块。

林静正在翻看着屋子里横七竖八的木板,见我们进来,她站起身,汗珠在她红朴朴的脸庞上流淌下来。她朝着李子健摇摇头,失望说:“没有。”

鲁原与白华也停下手中的工作,同样地摇摇头,不约而同说:“没找到。”

李子健俯下身,仔细地看了看那些翻起来的泥土,说:“不要继续找了。像你们目前这种做法,永远都找不到的。”

鲁原将手里的铁锹往泥土中一插,不满说:“白费劲。”

李子健提起铁锹,手指在铁锹锋口边沿上轻轻跳动着。那柄原本锈迹斑斑的铁锹经过一番劳动改造重新发出白亮亮的金属冷光。她对鲁原淡淡说:“没有这番白费劲,我们怎么知道那个东西不会埋在地里呢?”

白华疑惑地问:“这么说,那个东西没有藏在小木屋里?”

“不。”李子健肯定说,“一定在这间屋子里。”

林静摊开双手,做出一脸的苦相,“屋子只有这么大一点点,该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可是那个东西……唉,他会把秘密藏到哪儿去呢?”

李子健仔细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做出决定:休息。

木板是现成的。

鲁原和白华很快就搭好了一个通铺。

看着他们一个挨一个地躺倒在木床上,我竟然浑身莫名其妙地发起痒来。坦诚地讲,我一方面不习惯男男女女和身混睡在一张木板床上,另一方面,屋子里那些已经翻开的地皮,给我一种睡在农田上的野外感觉。

林静望着我,问:“你怎么还不上床?钻了一整天的深山老林,不困吗?”

李子健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她招了招手,说:“来来来,你睡我身边。”

另外几人立刻大声笑起来,因为李子健做出的动作与语气,宛如一位强者在保护弱者。男人保护女人不奇怪,而一旦调换成女人保护男人则显得有些滑稽。我的脸顿时红起来,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还是睡到李子健的身边。与此同时,不知是谁吹熄了那些烛光,屋子里立刻变得异常的黑暗,夜风从板缝间扑进来,我感到从心里往外发冷。

黑暗中,李子健轻轻翻过身,将我抱入她温暖的怀里,一只手臂伸过来,枕到我的头下。

李子健的动作似乎被夜色中的白华看见了,他开着玩笑:“欢镜听,你的艳福不浅哟。”

鲁原也跟着说:“欢镜听,你干脆把她‘做’了,大窝铺这间小木屋就成了你两人的新房。”

林静猛然撑起身,大声吼道:“你们闭嘴。”继而,她砰一声倒回木板上,“你们如果不累,可以到外面去说话。我累了,我要睡。”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静静地躺在李子健怀里,一股女人特有的体香偷偷地进入我的鼻孔。不知为什么,我对紧贴身体的这位女人的感觉非常奇特。她离我既虚无又实在,虚无得像天上的白云,云无根脚,说不准哪一天哪一刻,一阵轻风就可以将她吹到不知名的远方去。实在呢,她此时此刻拥我入怀的温暖,竟然真的像我的一位姐姐。  一瞬间,泪水从我的眼角淌下来,滴到李子健的胳膊上。

她轻轻地为我揩去泪水,细声问:“欢镜听,思念那位失踪多年的姐姐了吗?”

我点点头。

她嘴唇在我眼角温柔地吻了一下,“你对姐姐有什么印象吗?”

我摇摇头。

她嘴唇在我脸上温柔地吻了一下,“假如真的找到你姐姐,你会认出她吗?”

我再次点点头。

她嘴唇在我下颏上轻轻地触了一下,转移了话题:“欢镜听,你帮我想一想,当年,文涯名会把那件东西放在小木屋中的哪个地方呢?”

我问:“没有那个东西,你们就无法找到那个神秘的山洞,也就无法取出洞中的宝藏,是吗?”

她没说话。

这时候的沉默就是赞成。

我的思绪很快进入遐想中。

当年的文涯名与王中阳无意中发现了这么一个藏宝的山洞,王中阳后来死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他一人。在常人的理解里,他可能有三种选择:第一、秘而不宣;第二、与人私分;第三、报告国家。后两种可能已经排除了,只剩下前一种可能。问题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既然知晓了这么一笔价值连城的宝藏,不太可能做到视金钱如粪土。为了日后能够得到这笔宝藏,他一定会留下一个东西,作为往后通往山洞的路标,而这个东西,一则要经受住时光的侵袭,要耐风霜雨雪,不至于在短期内损坏,二则藏东西的地方一定要醒目,便于他日后进入大窝铺一找就着。从这个层面上来分析,把路标刻在石块上,藏在小木屋中的某个地方,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小木屋的地皮,真正地做到了掘地三尺,没有小石块的一点影子。

我问了一个早先鲁原问过的问题,“李子健,你那个情报会不会有假?”

她说:“不会。”紧跟着,她又坚定地补充道:“绝对不会有假,那个东西就在这间屋子里。”

这时候,我想起一个最现实的“缺环”问题:当年,在欢应声失踪、王中阳死后,剩下文涯名、刘言和刘军三个人,按理说,他们三人手里没有路线图,除了困守小木屋,是无法走出大窝铺的,他们后来说是一位进山打猎的老人救了他们——这种“打猎救人”的说法,当时就引起过人们的怀疑。退一万步说,假如这种说法成立,那么,现在李子健手里的这份路线图又是从何而来?想到这里,我问:“李子健,请把路线图的来历告诉我。”

黑暗中,李子健猛然吻住我的嘴,紧跟着,一个硬硬地东西立刻滑入我的口内。

开初,在李子健猛然吻住我的时候,我以为跟随而来的,一定是一片香兰似的酥软舌头。没想到,从她嘴里滑入我口中的,却是一个硬硬的圆东西。那个硬东西是一颗水晶珠子。我骇然地想,她把这颗水晶珠子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交给我干什么?这颗水晶珠子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李子健慢慢地移开嘴唇,一句话也没说。

我知道她的意思,在夜深人静里,哪怕是一根绣花针掉到地上,都会被其他人听得清清楚楚。因此,我极其小心地将那颗水晶珠子藏好。

我们再也没有说话。

后来,在沉沉的夜色中,我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奇怪的是,这一夜,我躺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胸怀里,居然没有做一个哪怕是小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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