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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的阿狄丽娜

来源:重庆作家网2018-02-05 16:53:24

疏 影

梁君在音乐界名声斐然。春天时,老同学洪嘉陵委托他带一个学生,他颌首答应了。

“这是竹心。”那天下午,太阳暖暖地透着金色,洪嘉陵跟梁君介绍。梁君打量着竹心,心里有些惊讶,似乎在哪儿见过?那一瞬间梁君的大脑急速地倒带却还是没有回忆起来。“你过分紧张了!”梁君在心里嘲笑着自己。这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子,素颜,清净,娇小,一件薄薄的红色羊绒衫,一条灰色小方格A字短裙,浅浅的微笑里却透着一层淡淡的忧郁,一朵小小的云色绢花斜斜地点缀在胸前,透着几分妩媚和别致。初春的阳光透过摇曳的花影轻抚着竹心,茶室轻轻回荡着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水边的阿狄丽娜》,看着捧着一盏绿茶安安静静的竹心,仿佛一幅水墨画,梁君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在心底呈现了无数次,这个场景这样一个女孩儿也是这样明媚的阳光远远洒下来,梁君忽然有些恍惚。

梁君不知道竹心的音乐基础,第一堂课,梁君让竹心试着弹弹钢琴,竹心竟然是白纸一张。梁君让竹心唱一首歌,竹心选了《葬花吟》,梁君心里震颤了一下。“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曲《葬花吟》如泣如诉。梁君知道,竹心正在读研,生命中经历的都是象牙塔的安静和圣洁,怎么会是《葬花吟》?再抬头时,看到竹心有些凄婉的神情,怔怔的样子,梁君关心地问:“怎么了?”听到老师问询,竹心似从梦中惊醒,不知所措地看着梁君。梁君又重复地问:“你怎么了?”竹心清醒地摇了摇头,然后弯了下唇角。

梁君也摇了摇头,似乎要甩掉些什么思绪。其实,竹心没有音乐天赋。没有钢琴基础,没有声乐基础,没有歌唱基础,不懂发声,不懂调节气息,甚至在音准和节奏上都不能够准确把握。但是,竹心的那曲《葬花吟》却似有若无地在梁君脑子里余音袅袅,歌声中哀伤凄婉的如泣如诉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他的心,欲罢不能。梁君很迷惑,带了桃李满天下的学生,却从来没有人似竹心这样:如此没有音乐天赋却又能如此打动人心。梁君叹口气,终于打消了放弃这个学生的想法,强烈的事业心和同样强烈的好奇心,促使他去寻找她打动人心的真正缘由。

梁君为竹心准备了一份特殊的教案,从最基础的声乐知识do、re、mi、fa、so、la、xi音阶和最基础的认识钢琴键盘开始补课。

竹心很安静,认真听梁君讲课,记笔记,跟着梁君不停地练习音阶、发声和气息调节,熟悉琴键。中途休息时,为老师掺茶倒水收拾曲谱,乖巧又礼貌。梁君自信自己的教学方式和这份特殊的教学方案,也为自己慧眼识人充满了自豪感。第二堂课,第三堂课,第四堂课,竹心在急速进步,也慢慢会有一些提问和自己的见解。梁君为竹心的努力和聪颖而倍感安慰。

日子就这样走到了夏季。梁君习惯了和竹心共同沐浴在音乐殿堂的快乐之中,渐渐地他们也会在练习间隙聊一些音乐之外的话题。竹心很崇拜梁君对音乐的理解和领悟,每每沉醉在梁君十指间倾泻而下的行云流水之中,时而凝眸沉思时而怔怔地泪光闪闪。梁君也渐渐痴迷于这种轻柔的音乐环境和那个兰心蕙质的女孩儿,为竹心填词了《世界多美丽》,一个音符一个音符教竹心弹奏和吟唱。渐渐地,梁君的骄傲被一分一分地吞噬掉了,而每一次梁君试图表达心意时,竹心都会恰如其分地顾左右而言他,既不会伤害梁君清高的自尊,也巧妙地化解了那一份尴尬。慢慢地,两个人竟刻意陌生起来,一不小心望向一起,竹心就会红了脸儿把头低近琴键上,而梁君就赶紧去翻翻曲谱,善意地岔开那一个个偶然而必然的瞬间。

为此,梁君一直苦恼着。他不明白竹心为什么要把自己人为地封闭成一只蛹?让才华横溢的他找不到可以楔入的哪怕只是一个缝隙?两个人都开始了沉默,除了练琴几乎不说一句话,表面的平静在积聚着沉重的压力。“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梁君忽然想起了中学语文课本上鲁迅那句名言。竹心去门外接听电话的次数多起来,然后就怔怔地发呆,钢琴也时常被弹错,时不时还会突然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天气渐渐寒气弥漫了。梁君开始担心。偶尔看竹心一个人蹙着眉头望向窗外,整个人透着沉重和忧郁,梁君的心里充满了爱怜和心疼。有一种保护的冲动在他血脉里横冲直撞,但是,无一例外地都会遭遇竹心温婉合理的拒绝。梁君心里承载了十万个为什么,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她隐匿的究竟是什么。

一天,竹心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学习弹奏克莱德曼《水边的阿狄丽娜》吗?梁君很诧异竹心的要求,这首六级钢琴曲以竹心目前的情形确实不适宜学习弹奏。治学严谨的梁君认为知识的积累必须一点一点地沉淀,不能拔苗助长,竹心没再说话,神色黯淡地翻着练习曲。

此后,竹心再没提过《水边的阿狄丽娜》。

冬天来了,树叶一片一片凋零。整整一学期钢琴课即将结束,竹心忽然失踪了,只留下三个字:我走了。

梁君发了疯一样寻找竹心,同学、朋友、同事,竹心可能要去的地方,寻人启示像一支支利箭飞过报社飞过QQ飞过微信,如石沉大海,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叫竹心的女孩子,所有发生的事情宛若一场幽梦。每天下班经过轻轨枢纽站,在摩肩接踵之间,梁君都会幻想着碰到竹心,会不会碰到她呢?如最初的认识,没有任何征兆。梁君知道,这个枢纽站就是他们唯一可能遇见的地方了。但是,每一次幻想和希望都是泥牛入海。

寒风凛冽。梁君仍然工作、生活两点一线机械摆动,如一泓死水,波澜不惊。只有想到曾经在生命中出现过的竹心,那个偶然遇见的女孩儿,那个清净又知性的女孩儿,梁君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岁末新年,梁君忽然收到了陌生的快递。疑惑地拆开,那是一条羊绒围脖,散淡的金色散落着一个个不规则的朦胧线条,像一个个没有关联的音符在梦幻中舞蹈。没有寄件人,也没有留言,梁君知道那一定是竹心!

梁君终于焦急地盼到了洪嘉陵从南非归来。

“水边的阿狄丽娜?”洪嘉陵直直地瞪着梁君:“你为什么不教她?你为什么不教她?”面对质问和责备,梁君终于明白,竹心就是为了那首《水边的阿狄丽娜》,才拜师学习钢琴弹奏。

洪嘉陵告诉梁君,竹心大二时爱上了音乐学院正在攻博的林间。在学院春季音乐会上,林间演奏的钢琴曲《水边的阿狄丽娜》醉了竹心。从此,卿卿我我,两情相悦,而《水边的阿狄丽娜》自然是他们最爱的音乐,没有之一。圣诞平安夜,从音协主办的“理查德·克莱德曼圣诞音乐会”出来,竹心还沉浸在克莱德曼亲手弹奏的《水边的阿狄丽娜》中,意犹未尽。竹心点开珍藏在手机中的《水边的阿狄丽娜》,林间微笑着分享竹心的激动和浪漫。竹心把左耳耳塞塞在林间的左耳,而右耳塞塞在自己的右耳,雪夜,静谧祥和,轻盈的雪花和着柔美舒缓又透着淡淡忧郁的音乐,仿佛听到音符中的阿狄丽娜在水边撩起的不是水波,而是爱情罗曼蒂克的轻纱。突然,一束比雪地更为强烈的灯光朝竹心横扫过来,一秒,二秒,三秒,等竹心回过神来,林间已经为了救她而躺在血泊中了。世界仿佛在一瞬间终结,竹心的脑子里只有林间殷红的鲜血,白到刺眼的雪,还有一直回荡在天际的《水边的阿狄丽娜》。从此,定格。

梁君脑子里浮现出他拒绝教她弹奏这首曲子时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恨不能狠狠揍自己一顿。但是,现在谁也联系不上竹心。梁君一次又一次满怀期待拨动竹心的手机,疯了似的自言自语:竹心,竹心,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啊!可是,仍然是系统礼貌地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那一瞬间,梁君只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垮塌,崩溃,无助,他只想摔碎手中的手机。

一声,两声,三声,电话终于接通了。竹心的电话?梁君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心怦怦乱跳。似乎隐约有嘤嘤的哭泣声传来,梁君屏住呼吸,急切地问:“怎么了竹心,怎么了?”后来医生告诉他,那时竹心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开机,只是为了跟梁君作人生最后的道别。梁君的心被什么紧紧地揪着喘不过气来,他不停地呼唤:“竹心,竹心,竹心!”却仍然只有很微弱的抽泣,时断时续。梁君猛然扑到钢琴前。话筒里忽然没有了声音,安静得令人心惊胆颤。

病床上,竹心紧握着手机,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线曙光。突然,一缕缕舒缓轻快的琴声飞过山川田野飞过湖泊森林。两行清泪滑过脸颊,竹心哽咽着,倾尽最后的心力,沉浸在一行行音符中。那是林间弹奏的《水边的阿狄丽娜》!恍惚中,她又看到舞台上那个激情飞扬、清朗俊雅的少年——林间。竹心边听边用双手轻抚着想象中的琴键,她已经不知道那只是一床被子,在她的意识里,那是只属于她和林间的钢琴曲,是他们的爱情信物啊!而那也是梁君老师教授的最后一节钢琴课——《水边的阿狄丽娜》,她终于跟着老师的节奏在学习弹奏了,林间终于可以听到她亲手弹奏这首钢琴曲了,他和她心心念念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有水雾从心底弥漫开来,蔓延至她的脖颈,又温柔地蔓延过她微微弯曲的嘴唇、鼻翼、双眸,一直蔓延过头顶。竹心的唇角抹着一丝笑意,泪水却如珍珠般滴落下来。她听到泪水掉落在“琴键”上了,很微弱的“滴答”声,和着老师行云流水般的《水边的阿狄丽娜》。手机滑到了地板上,而琴声仍然在病房里起伏,没有停止。

梁君的指间渗出了血色,染红了黑色和白色的琴键,泪流满面的梁君却浑然不觉。

很久很久以前,孤独的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雕塑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每天对着她痴痴地看,最终不可避免地爱上了少女的雕像。他向众神祈祷,期盼着爱情的奇迹。他的真诚和执着感动了爱神阿佛洛狄忒。爱神赐给了雕塑以生命。从此,幸运的国王就和美丽的少女生活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水边的阿狄丽娜,一个美丽的希腊神话传说。

竹心患喉癌已至末期。等梁君和洪嘉陵赶到医院,只有一封竹心留给梁君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只能选择悄然离开。如果你爱我,我宁愿如《水边的阿狄丽娜》中的雕塑少女!”

梁君终于明白了竹心一次又一次深深打动他的是什么了。转身,泪水横流。

(选自《空山竹语》吉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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