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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深处情深深

来源:重庆作家网2018-03-12 14:01:37

刘 雷

有段时间,父亲总在我面前说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东西,连麻将都没法打了。我有些无奈,联系医生看了,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注意休息,少喝酒,再去换一副眼镜。父亲也只是说说而已,放在之前,他是不会主动提说的。印象中,父亲一直都是那么隐忍,那么要强。

父亲读书不多,上学的时候,赶上文革,小学毕业就辍学在家。因兄弟姐妹多,大伯父当了教师,二伯父已经外出学手艺,爷爷的劳力不好,家里的农活又太多,实在需要人手,曾经跟着二伯短暂学艺的父亲就只好帮爷爷奶奶干活,再也没有离开那些土地。听父亲说学校一度恢复上课,老师来找他重返校园,当时也想读书,可没有了劳力,哪来工分与粮食,生活要紧。

生活对于父亲来说,太多艰辛。庄稼只是糊口,抚养孩子、修置房屋、人情往来,怎么都离不开钱。人人都捉襟见肘,找钱谈何容易。农闲时,父亲和母亲一副箩筐一杆秤,今天从远处的集镇挑回一点东西,明天挑到另一个稍近的集镇去卖,靠着一斤一两分钱的差价,肩挑背磨,日积月累,积攒我们生活的开销。家里四次建房,我的学费,特别是上大学,全靠着父母经年累月地早出晚归、省吃俭用。有时跟爸妈聊起当年他们贩卖水果的事,我好想水果能烂几个,那样我就可以吃了。父亲说那时是狠了点,也想让我吃,可是家里真的需要钱。

父亲没有打骂过我,但父亲是严厉的。小学时,无论我在院子里与谁玩,只要父亲一声呼喊,我就立即回家。父亲说什么,我都不会顶撞。羡慕那些父亲在外打工的小伙伴,母亲管不过来,成天自由自在的生活。当父母赶集回家太晚的时候,我与妹妹站在院坝里仔细辨听过路人说话的声音。父亲嗓门比较大,很远处传来,我们赶紧回到屋里生火做饭,心里也一阵踏实。自记事起到上初中前,父母单独留下我在家仅一次,那是幺舅结婚,我正上学。多年以后才知道这种陪伴是我最大的教育、最大的收获、最大的幸福。

长期的劳累,给父亲的身体带来了些病痛。好心的祖辈找人算命,似是而非的预言干扰着父亲的心理。父亲看似不当回事,言谈中却带着消极与丧气。我知道父亲的苦楚,他是担心真的病了,住院治疗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假期中,我说服了父亲,陪着他寻医问药。诊断无甚大碍,缓解了父亲精神上的压力。少干重活,慢慢调养,病痛渐渐没了,笑容重新回到了父亲脸上。

工作后,在我的劝说下,父母终于离开了土地,到县城帮妹妹带小孩。我与妹妹都不在他们身边,一年一两次的相聚与电话里的问候,觉得有些不够。动员妹妹买房搬到了我家附近居住,一家人又在一起了。陪父母走走路、吃吃饭、聊聊过往,心间,洋溢着快乐!

我的小学老师是我的大伯父。

大伯父初中毕业时,原本考上了阆中海校。通信不畅,晚到的通知导致大伯父错过了学校报名时间,也错过了之后的上学路。大伯父通过招干,任了乡社办厂的一名工作人员,并有幸参加了第一次农村“社教”运动。年青的大伯父只想着凭自己的能力干事谋生,没有去做阿谀奉承之事,自然不受欢迎,失去了一次发展机遇。大伯父转行当了老师,回到老家任教,照顾家人,帮忙农事。

临上学前,我几乎天天都去村里小学,躲在大伯父的讲桌下,听他讲课,听朗朗书声。时间长了,居然也会背几首古诗,写出几个数字,算是弥补学前教育吧。

小学六年,大伯父对我严格要求。考试不好,习题出错,违反纪律,都难逃批评和处罚。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抄写生字,有一字居然错了十遍,我的手掌就挨了十下篾片,瞬间肿得通红。从那以后,作业中少见错别字。

大伯父文化虽不高,但教学有方,除了音乐美术,其余课程由他一人教,知识传授上没有落下,教学水平在全乡也有名气。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教师节,大伯父就作为全县优秀教师受到表彰。尤其语文,在汉语拼音的声母、韵母、前后鼻音与写字的笔画顺序、偏旁部首、间架结构方面,一丝不苛,对我后来的语文学习,打牢了基础的基础。

大伯父那时订阅了《少年文艺》《故事会》《故事大王》《小学生学习报》等报刊杂志,还买了一些小说、连环画,我会抢着时间一一看完。现在已记不清书中任何一个故事了,但那时少年的阅读想必是多么沉醉。

许是成绩好,大伯父对我寄予厚望。那时村里难得有一个学生能从读书路上走出去,小学毕业那年,他曾经的一个学生,辗转几次考试,上了县里中师,成了大伯父教育我的榜样。当时我遂他愿,考上了镇里最好的中学,三年后居然也上了县城师范。

命运对人有时开玩笑,有时又特认真。我至今认为,当年考上中师,就是一个玩笑。之前学校初中应届毕业生难有一个考上,所以志愿就随便填了。结果出乎意外,光我们班就考取了四人。大伯父尽管仍把我当作村里后来上学人的榜样,心里已开始为我惋惜,曾对我说过几句话:侄儿,三年混的好,将来能够找到一个有正式工作的对象,可以不摘桑喂蚕挑水梨田。混的不好,回到乡下,还是难逃这晴灰雨泥黑灯瞎火的生活。

不管是中师还是后来的大学,我都做好了当老师的准备,这多少跟大伯父是老师有关。从能记事起,我就觉得老师了不起,大伯父了不起,他们怎么会懂得那么多知识道理,而且还能教会我们。那时候,老师极受尊重,大伯父走到哪里,乡邻们都是老师前老师后的称呼。小学毕业近三十年,同学在群里回忆往事,都不停地向我打听大伯父的消息,争相言说他当年的好。一位迁居新疆的同学说当年上学途中突发疾病,正好遇上去学校的大伯父,他赶紧背上那位同学去看医生,化解了一场大的意外。大伯父七十岁生日那天,我把他的电话公布在了群里,同学们热线般打了过去。几句话后,大伯父依然能凭声音辨出谁是谁,仿佛如昨。

心情如鸡肋,在别人一片羡慕与赞赏的眼光中走向新的学校。知道三年后的去向,学习动力自然不足,也未完全自暴自弃。曾经一段时间还把一墙之隔上高中同学的资料借来温习,想有机会去高考。或许是大伯那几句简单的话刺激了我,或许是大伯教书认真的精神影响了我,或许是大伯一向工作优异激励着我,三年下来,我保送上了大学。

大学毕业,我没能成为一名老师,多少有些遗憾。还好,大伯父是我求学的第一位老师,是无憾!

儿时老屋周围,父亲间杂种了一些果树。桃树在屋后,未嫁接,果小不太好吃,我们称之为毛桃。杏树在屋侧,有时结果,有时不结,味道酸酸的,也不讨我欢。好几株李树分布在屋的四周,果子丰盛,许是受了民谚“桃饱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的影响,我们都不敢多吃。梨树位置特殊,在老屋院坝中央,后来从父亲口中得知缘由,它是一株苍溪雪梨树。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每年春来,激动的不是桃红李白梨花雪的美丽,期盼的是果实能压弯枝头,好饱我们等了一年的口福。桃、杏、李未待熟时,已被我们偷吃,父母也不阻止,最多是提醒我们别贪嘴伤了脾胃。梨则备受呵护,为防小鸟,还会罩上竹篮。不到熟时,绝不能摘。那株梨树,不知何故,结果总是不多,几只果子孤零零地挂在枝上,一眼就能看清多少。还有父亲的威严我也有所体会,不敢造次提前摘来尝鲜。好不容易熬到梨熟时,搭着木梯,攀上树枝,小心翼翼地摘下。挑出长得好的,分送给爷爷奶奶和伯父。剩下的就成了我们一家人的美味,自然是我吃得多一些。打那时起,梨的香甜便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中学时,暑假常去小姨家。小姨他们村子梨树遍地,好多百年老树,几人合抱。假期正值梨子成熟,一边帮小姨摘梨子,一边吃过不停。此地梨树虽多,但多是一种青皮梨,果不大,味道一般。我会背一小背篓梨子回家,照样分一些给其他亲人和邻居品尝。

工作后,日渐变好的生活,少不了各种水果,梨在其中。不过多是外地运来的香梨之类,小个头,貌似适合城市生活的文明人,于我而言,总觉吃不过瘾。有一年,好友从老家苍溪带来一箱正宗苍溪雪梨,个大核小,皮薄肉多,砂细汁甜,儿时感觉重回舌尖。

老屋后来转让给了一位邻居,去年春节回家,特地到老屋看了看。桃李杏树没了,老屋还在,梨树还在。也去了一趟小姨家,那些老树亦多被砍,换栽了新品,雪梨居多。

看着朋友们发来的梨花照片,中有苍溪梨博园,千树如雪,游人如织。同学初中群里约看梨花,地点恰是小姨家那个村子,花艳田舍,老村新颜。时代变迁,家乡的人们不再只是关心果子的收成,开始更多精神上的愉悦,譬如追逐这盛开的梨花,找回生活的诗意。蓦地,好想从记忆深处搜寻老屋周围那满树花开的景象,好想回家看看那梨花可又开放。

梦回人远,梨花春雨,是难忘!

 

(来源:《贵州民族报》20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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