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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带来新奇

来源:重庆作家网2018-05-10 11:24:53

——读柏铭久诗集《红透的山谷》

斯 原

诗是语言的艺术。判断一篇文字是诗还是散文,除了看分不分行(视觉标准)、有无和谐节奏(听觉标准)外,更要看它具不具备诗所特有的语言(思维标准)。语言分为日常语言和诗歌语言。新诗伊始至于今,一直有人提倡口语入诗或用口语写诗。口语就是日常语言,入诗是可以的,因为诗虽然要用诗歌语言写作,但离不开日常语言,需要它的服务。用口语写诗,如果一概而论则不妥,因为诗虽然离不开日常语言,但如果完全是日常语言,没有诗歌语言,就失去了诗的语言标准,不成其为诗。

诗歌语言,又叫诗家语,是宋朝王安石发现、总结提出的,具有精、巧、美、妙、跳、含、奇、怪等等特点。相对于日常语言来说,是一种陌生化的容易使人一下子进入诗的独特境界的艺术语言,因此读诗常常给人一种新奇感。但不同的诗人在诗歌语言的创造和使用上各具特色。近读柏铭久诗集《红透的山谷》,发现他有几个方法颇值得称道。

一,以喻为诗。尽管无比不成诗是尽人皆知的诗歌常识,但好的比喻并不是随手拈来的。

请看下面两行:“暮色,一件宽大的袍袖滑落/山峰摘下自己的帽子”( 《朝云峰一夜》)

比喻有多种方式。本体和喻体用像、似、犹如、仿佛之类的词汇相连的是明喻,明白告诉在比喻。用判断词是相连的是隐喻,好像在判断而不是比喻,其实把比喻隐藏起来了。此外还有一种,既不使用像、似、犹如、仿佛等词汇,也不使用判断词是,直接把本体作喻体,叫借喻。借喻如果用得好,给人的新奇之感是最明显的。柏铭久这里用的就是借喻,用袍袖、帽子喻暮色。值得指出的是他不是静态地相比,而是用了两个动作,即以袍袖的“滑落”和帽子的“摘下”来比暮色的逐渐到来,十分形象,把读者的阅读也带入了动感。

再看《阎王刺花映亮水潭》第1节:“这些带刺的手  在石板路边/无端的向我捧出/一堆金子

这里有两个比喻,一个是以金子比喻阎王刺的花朵,另一个是以手比喻阎王刺的花株。应当说这两者在某些方面,颜色和形状方面,都是具有可比性的。妙处在于他以借喻的方式,不显山不露水就完成了构思,而且让他的比喻之手捧出他的比喻之金。他得到一堆金子是无端的,而读者得到诗意却由于他精心的营造。

二,以拟为诗。拟者,比附也。比附的方法有3种,一种是把事物比附为人,使之人格化,包括动物、植物、无生命的物体,以及与之有关的事理等等。另一种是把人以及一些抽象的概念比附为事物,使之外在化,他们可以比附为动物、植物、无生命的物体等等。还有一种是在人、动物、植物、无生命物体之间以及同类的个体之间互相比附,比如动物比附为植物、植物比附为无生命物体、群山比附为大海等等。这在《红透的山谷》里很多,随手可以举出两例。

《雨落山林》的两节:“没有丁丁咚咚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谁在那里一个劲地/鼓掌//让我落下来  落下来/从岩上居三层的阁楼/从我躺着的简易木板床上/落到那架用广阔回声等待拥抱你的绿意里

前1节是拟人,雨比附为人,雨声比附为掌声。这样的比附中透露出作者愉悦的心情。后1节先是拟物,人(作者)比附为雨,他要在雨的掌声中落下去。然后拟人,绿意比附为人,而回声这种事理比附为“绿意人”的臂膀。在这样的比附中作者热爱、赞颂绿色生态,为之奉献的心意跃然纸上。

《恐惧是怎样来到我身边的》有如下的句子:“辽河/一条悄悄逼近的蟒蛇?//昨夜  失明的辽河悄悄涨水/悄悄地磨快一把大刀/它不但杀死黑暗辨不清的现在/还杀死大辽和金/杀死一直想梦见却再也没有梦见无比壮阔的过去

第1行以物拟物,辽河比附为蟒蛇,很新奇。下面拟人,辽河,黑暗、现在这种事理,大辽、金这种朝代都比附为人。独特的比附中,作者的恐惧、以及“黑暗辨不清的现在”这样的句子颇耐人寻味。

三,以错为诗。日常语言以传递信息和意义为主,讲究词语的合理搭配、句式的语法规则、言说的准确无误等等。诗歌语言以表达感情和意味为主,有时故意使词语错位、句式变形、言说含混,反而更能增添诗意,给人新奇之感,令人玩味不已。这在《红透的山谷》里可谓比比皆是,选列如下:

秋天的杯子满盛澄净与宁静”“妹妹呀  疼你疼到石里头”“禅鸣……把一个正午抬得这么高”“从青铜里牵出马”“只剩下一片饥饿的灯火”“我被风吹矮了半截”“钟声  一群一群  盲目地流浪”“有多少亡魂流下伤心的泪滴……”“皱纹纵横慈祥的脸与土地沟垄混淆”“阵阵大风吹瘦肋骨

如果按照日常语言衡量,这10个句子都有错误。要么根本不可能,要么纯粹是胡言乱语。有的简直不知所云,有的十足的可笑至极。但遵循诗歌语言分析,却都是难得的佳句。比如第4句,如果写成唢呐里奏出马的嘶鸣或马蹄声,就成了一般的叙述,了无诗意。而从青铜里牵出马,虽说语句上不可思议,但在诗里给人多少美好的想象和享受啊!又如第9句,如果写成皱纹像土地上的沟垄,也是可以的,是一个不错的比喻,但不如现在的更有感染力。在日常语言中母亲脸上的皱纹当然不能与土地沟垄混淆,但在诗歌语言里这样写内含着土地上常年的劳作使母亲衰老之意,更能抒发对母亲的热爱和怜惜。

四,以谬为诗。谬也是错,不过以错为诗主要指词汇句式言说上的错误,而以谬为诗强调逻辑上的荒谬和事理上的错讹。哲学上谬误与真理只差一步,诗学上应当也是。日常语言上的谬误,只需跨出一步,到达诗歌语言,就会变成美妙。

《夜,拎着一把板斧》中的句子:“大江在身后呕吐  月光在波涛上翻滚/……夜  拎着一把板斧/在峭壁与峭壁之间/斩劈”,都是非逻辑的。大江怎会呕吐?翻滚的是波涛,不应当是月光!夜,也不会拎什么板斧,更不会斩劈什么!因而这些句子都是谬误。但这是在日常语言的逻辑里说话,如果跨一步,进入诗歌语言,谬误立马退出,诗意逻辑顿时显现出来。原来这是写大江上的夜航:轮机不停地把江水搅动,月光下波涛翻滚着,夜里轮船在峭壁间穿行。但写法上这么一变,以谬为诗,为美,且增加了感情色彩。

《孟繁义从帐篷探出头》一开始:“我的老同学的头怎么一下子就白了/就这么容易  只探了一下/就白了?/我和帐篷同时吃了一惊

古有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了头,可能夸张了。这里更夸张,只探了一下,头就白了。而且根据诗中的意思,探头前还不是白的,探了一下就白了,时间非常短,可以认为是须臾之间。这无论如何是荒谬的,尽管作者也为之惊奇,似乎不相信这么快就白了,还拉着帐篷作证。但真的是白了,作何解释?其实很简单,如果写成老同学孟繁义从帐篷探出头,他的头也白了,过去几十年了,还会不白?话一点不错不谬,但哪里还是诗!见面前作者脑子里的孟繁义不是白头,还是年轻时的黑头;他探出的头,是白的。作者在这里捕捉到诗意,故意说成只探了一下就白了,谬也。谬得有理,非谬焉有此诗哉!

诗讲究创新。诗歌语言归根结底是一种陌生化语言。陌生化往往带来新奇之感。但这完全不同于生编硬造谁也看不懂的“天书”。诗歌语言是灵动的、智慧的、奇特的,同时也有着内在的规范性、合理性,必须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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