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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竹语》与小说创作漫谈

来源:重庆作家网2018-02-09 13:25:07

阿  蛮

疏影作品集《空山竹语》最近引出了不少文学话题。探讨她的创作,其意义究竟在哪里?以她的小说文本为例,我有几点体会。

疏影小说最先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第四种故事》。这篇作品很短,只有两千多字。当我读到文稿以后,立即有眼前一亮的感觉。作者告诉我,她写了这篇文章,说不好是散文还是小说,让我帮她作个判断。我当即告诉她:“你写了一篇标准的小说!”

什么是小说?它与叙事散文区别在哪里?可能是很多人都会遇到的问题。这跟写作者的资历无关,即使是文学大家,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司马迁在写《史记》的时候,就碰到过不少难题,一些历史记载过于简略,无法还原场景。而他想再现那些曾经掀起过巨大历史风云的场景,就不得不靠想象和虚构来还原。比如《项羽本纪》对于“鸿门宴”的描写,那刀光剑影、惊心动魄的场面,司马迁不可能目击,他就充分运用了小说手法(尽管那时还没有“小说”这个概念)。《淮阴侯列传》里“蒯通说韩信”一节,纵横家蒯通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样危言耸听的预言,鼓动大将军韩信造反。两个历史人物的对话场景如何还原?司马迁也采用了小说手法,把这段故事写得绘声绘色。两千多年后我们再读到这些人物故事和场景描写,感觉就是在读两篇非常精彩的小说,十分过瘾。

疏影的《第四种故事》写亲情、友情、爱情之外的“第四种感情”,很微妙也很空灵,并没有一波三折的情节,也没有惊心动魄的场景,但其小说味仍然浓烈。那个“等待蜻蜓降落叶面”的意象,充满了悬念,营造出主人公独特的情感与心理。人物与悬念,恰恰就是小说最基本的要素。

我们在写作的时候,或许并没有一个完全成型的构思,而只是有话要说,有人占据了自己的心,我们想要有所表达。文学的表达可以有多种方式,诗歌、散文、纪实故事都可以。当我们不满足于诗歌和散文的表达,不满足于只是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我们就会尝试换一种方式。紧紧围绕着一个人或几个人的不可捉摸的命运变化来写,以超越生活真实的想象和虚构来表达自己最动心的关切,那就是小说了。《第四种故事》情节是虚构的,人物是重组过的,但其表达的情感和心理却是十分真实的,所以我说她写了一篇标准的小说。《空山竹语》中散文的篇幅更大些,不少读者认为她的散文写得更漂亮、更精致、更具文学性。但我认为,这本书最大的价值还是卷一“琵琶偶语”中的那些小说。有了那样几篇小说,这部“处女作”的分量就不一样了,这个作家就站立起来了。有过写小说的体验,回头再来写散文也会自由得多。事实上《空山竹语》中的很多散文就采用了多种小说手法。《姐姐和我的状元府》开篇就是很精彩的小说情节:“我们学校怎么就是资产阶级了?你给我说清楚!”是疑问也是悬念。《老屋密码》开篇也有这样的描写:“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这都是小说手法,增加了散文的可读性。

除了以人物塑造为中心,小说创作的第二个经典要素是细节。《冰忆》是疏影文集中唯一的中篇小说,也是全书最有分量的一篇小说。小说通过年轻夫妻叶枫和冰忆与死神抗争的故事,把“爱与死亡”这个常见的主题扣人心弦地揭示出来。作者对当前医院现状及医生、护士、病员的心理把握都相当到位。小说里有这样一个细节:一天晚上,冰忆从医院守护病危的叶枫回来,半夜突然惊醒;她清晰地听到丈夫叶枫那熟悉的呼吸声,不断从客厅、卧室、厨房、阳台传来;她翻身起来,在家里各个角落仔细寻找。当然,男主人公叶枫并没有回到家,但那熟悉的呼吸声在女主人公心头却是完全真实的,她既有担心又有期待。她相信那绝对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这样的细节是无法虚构的,所以留给读者的印象非常深。

现代物理学有一个概念,叫量子纠缠。量子是基本粒子的最小单位。科学家发现,当他们在观测单个量子的状态时,量子会发生波动。而此时在相距若干千米之外的另一处实验里,人们观测到另一粒量子也在发生相同的波动,乃至若干光年之外也有相同的物理现象发生。这个现象就称为量子纠缠,其相互影响的运动速度已经超越了光速。如果量子纠缠的物理现象是真实的,那我们平时觉得不可思议的很多现象就都可以解释了,比如人的心灵感应。长久生活在一起的夫妻或母女,感情深到那种程度,他们在冥冥之中心灵相通,也会发生“量子纠缠”。从《冰忆》描写的这个细节里,读者也能体验到小说人物的情感纠缠和心灵互动。读者相信这个细节是真实的,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决定小说创作成败的另一个要素是语言。2015年1月,我在市作协组织的大足采风活动中,与作家们交流小说创作体会,谈到有三类典型的小说语言:一是以鲁迅、沈从文、汪曾祺、阿城等现当代作家为代表的白描语言,其特征是朴素、简洁、干净,没有一个字多余,暗含幽默。二是以丁玲、张爱玲、王安忆等女作家为代表的诗性语言,其特征是优美、典雅、华丽。第三种是怪诞的语言,其特征是刻意突破语法规范,故意违反语言逻辑,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因此也叫“毒语言”。当代作家中的马原和莫言的小说就有这种语言特征,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疏影的小说语言属于第二类,优美、典雅、诗性,读着让人产生联想。反过来看,疏影有时过于强调语言优美而留下雕琢之弊,在小说叙事中便显得不够紧凑。

在《空山竹语》的小说叙事中,还有个特点也很突出,她的人物似乎总是游走在“生与死”、“走与留”的两难选择之中,总是在追问生命的意义并且没有答案。让小说有悬念而不给出答案,其实是很聪明的做法。我猜想作者或许于有意无意间已经触摸到了某种小说规律,由衷地为她高兴。

事实上,很多有成就的小说家都会在作品里追问生命的意义,包括写作的价值。写作,尤其是小说写作,无疑是一件十分艰苦的工作,孤独和寂寞往往伴随着整个写作过程,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没有意义。“我的作品会有出路吗?它的最终归宿会在哪里?我的主人公会被读者遗忘吗?”这样的疑问也常常成为放弃的理由。我在写作小说《纪年绣》时就曾体验过这样的孤独与寂寞,也会在“写不下去”时产生出放弃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没有放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还要写?我的体会是,与孤独和寂寞相随的,我们总能体会到平时不曾有过的快乐,写作的快乐也是一种人生快乐。因为文字把我们内心最真实最重要的情感表达出来,我们从中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价值!我们的写作过程,往往就是寻找和体验人生价值和生命意义的过程。

现代物理学还有一个概念叫“弱人存原理”。物理学观察的一切现象,包括宇宙的诞生、地球的发展、生命的演化,某种意义上都是为人而存在的。如果没有人,那一切都将没有意义。而我们有幸成为宇宙和生命演化中那个参天地而生的“人”,并留下文字证明自己的存在。这就是文学的价值所在啊!不限于文学,还有音乐、舞蹈、美术、建筑等艺术和哲学等等很多东西,所有的追求也都是人的存在和生命意义的证明。

感谢疏影,她以《空山竹语》中那些真实、生动,悬念丛生且没有答案的无尽追问,带给我们对于小说创作规律的探索动力,也带给我们继续追问人生意义的无穷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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